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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

  •   又一年清明,细雨濛濛,打湿了杏摆儿村的土路。

      李庆海的重孙女,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捧着一束刚摘的槐花,蹦蹦跳跳地跟着爷爷往村外的坡上走。小姑娘手里还攥着一本连环画,封面上画着一对兄妹,哥哥推着轮椅,妹妹坐在轮椅上,身后是漫山遍野的麦穗。

      “爷爷,”小姑娘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这就是佰家兄妹的坟吗?”

      李庆海点点头,伸手拂去墓碑上的雨珠。墓碑上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淡了,却依旧清晰。他看着那两个紧挨着的坟头,眼里泛起了泪光:“是啊,这是你的太姑奶奶和太叔公。”

      小姑娘蹲下身,把槐花轻轻放在墓碑前,又把连环画摊开,指着上面的画:“爷爷,学堂里的老师说,太姑奶奶可厉害了,她打破了裹脚的规矩,还办了学堂,让女孩子也能读书。”

      李庆海笑了,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不止呢。你太姑奶奶这辈子,都在守着这片土地,守着太叔公的念想。”

      细雨落在槐花上,沾着水珠的花瓣,像一串串晶莹的泪。

      小姑娘忽然歪着头问:“太叔公是为了打倒坏人牺牲的吗?太姑奶奶后来一个人,会不会孤单啊?”

      李庆海看着那两座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不孤单。你看,这坟头的草,年年都长得旺;这坡下的麦田,岁岁都结满穗。他们守着百姓,百姓也守着他们。”

      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槐花的清香,也带着麦穗的甜香。细雨中,仿佛能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个少年推着轮椅,慢慢走过田埂,轮椅上的姑娘,手里攥着一支红头绳,眉眼弯弯。

      小姑娘忽然听见了什么,侧着耳朵听了听,然后指着麦田的方向,兴奋地喊:“爷爷,你听!有声音!像是麦子在说话!”

      李庆海侧耳倾听,细雨沙沙,麦浪滚滚,像是一曲绵长的歌。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

      “是啊,”他轻声说,“那是风在唱,是麦子在唱,是你太姑奶奶和太叔公,在和咱们说话呢。”

      岁岁清明,岁岁槐花香。

      那座青埂坡上的坟茔,永远不会寂寞。

      因为风会记得,麦子会记得,一代又一代的百姓,都会记得。

      记得那对兄妹,记得那场反抗,记得那段用血泪换来的,崭新的时光。

      清明的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洒在青埂坡的两座坟茔上。李庆海的重孙女蹲在墓碑前,手指轻轻摩挲着碑顶那个小小的“佰”字,歪着脑袋问:“爷爷,太姑奶奶和太叔公,一个姓刘,一个姓李,为啥墓碑上都刻着‘佰’字呀?”

      李庆海望着远处的麦田,目光悠远,像是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他缓缓坐在坟前的青石板上,把小姑娘拉到身边,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这个字,是你太姑奶奶亲手刻上去的。当年她给你太叔公立碑,琢磨了三天三夜,最后在名字上头加了这个‘佰’字。”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追问:“为啥呀?”

      “因为,”李庆海顿了顿,伸手拂过墓碑上的刻痕,像是在触摸一段滚烫的过往,“你太叔公刘佰焉,名字里的‘佰’,从来都不是随便取的。他们的爹娘,是村里最老实的庄稼人,一辈子被苛捐杂税压得抬不起头,给孩子取名‘佰焉’,是盼着他能做个挺直腰杆的百姓,盼着天底下的‘佰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看着小姑娘手里的连环画,封面上的少年推着轮椅,衣角被风吹得飘起来。“后来你太叔公走了,你太姑奶奶守着这片土地,她把自己的名字也添上了‘佰’字。她说,她不是李家的佰若,是百姓的佰若。”

      “百姓的佰若?”小姑娘似懂非懂。

      “对。”李庆海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太姑奶奶说,‘佰’字,是百万人的‘百’,是百姓的‘佰’。她和你太叔公,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当年在北城发传单的青年,在湖亭市游行的学生,在杏摆儿村挣脱裹脚布的女人,都是‘佰家人’。”

      他指着坡下的村庄,炊烟袅袅,学堂里的读书声隐隐传来。“你看,现在村里的姑娘,不用裹脚,不用早早嫁人,能和男孩子一样读书识字;现在的百姓,不用怕贪官恶霸,能靠着自己的双手过日子。这就是你太叔公和太姑奶奶想看到的‘佰家天下’啊。”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墓碑旁的一株野草,兴奋地喊:“爷爷你看!这草叶上,好像有个‘佰’字的影子!”

      李庆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阳光穿过草叶的缝隙,在泥土上投下细碎的纹路,竟真的像一个浅浅的“佰”字。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麦穗的清香,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个“佰家人”在低语。

      “是啊,”李庆海轻声说,“他们从来都没走远。他们就藏在这麦穗里,藏在这槐花香里,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念想里。”

      夕阳西下的时候,祖孙俩牵着手上了坡。小姑娘回头望了一眼那两座坟茔,墓碑上的“佰”字,在余晖里闪着光。

      她忽然攥紧了爷爷的手,认真地说:“爷爷,我也要做‘佰家人’!”

      李庆海的眼眶湿了,他用力点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好,好啊……”

      风过青埂,麦浪滚滚,像是在应和着这个诺言。

      这世间的“佰家”,从来都不会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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