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镜》月落松涛

6、暗流涌

　　初雪过后咸阳宫换上了一层素装，芈琦清晨起床看见院中的兰草都被薄雪覆盖，赶紧招呼小宫女们小心清扫。芈华近来染了风寒，她特意嘱咐不要惊动公主让她多睡一会儿。
　　“美人昨夜咳了半宿，今早才刚睡着。”清姑从内室出来眉头微蹙，“这秦地的冬天比楚地寒冷太多，美人的身子怕是受不住。”
　　芈琦往手炉里添了新炭：“我已经吩咐尚衣局多备些银炭，再给美人做件厚实的大氅。”
　　清姑点头又压低声音：“我方才去太医署取药听说大王最近心情不佳，已经有好几个朝臣受责了。”
　　“所为何事？”
　　“好像是为了攻楚的事。”清姑看了看四周，“朝中分作两派，一派主张立即发兵，一派认为时机未到。”
　　芈琦心中一动，历史上秦国确实在统一战争中与楚国进行了最艰苦的战斗。她记得秦王政最初轻敌只派了二十万人攻楚结果大败，后来起用老将王翦率六十万大军才最终灭楚。这些她虽然知道却不能明说。
　　早膳时分芈华醒了，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方才蒙毅将军派人传话说大王午后来兰池宫。”芈华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
　　这是秦始皇第一次驾临兰池宫，宫人们顿时忙碌起来，芈琦指挥众人打扫宫室，准备茶点，检查礼仪，一切都要做到尽善尽美。午后秦始皇的仪仗果然到了，与往常不同这次他只带了少数随从，衣着也比较随意。
　　芈华率领宫人跪迎，秦始皇挥手让众人起身：“不必多礼，朕今日是来看看你。”进入内室，秦始皇的目光扫过室内的布置，与后宫其他妃嫔宫殿的奢华不同兰池宫的陈设十分简朴，书案上堆着竹简，墙上挂着一幅秦国地图。
　　“听说你近来在研读秦律？”秦始皇在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卷竹简。芈华恭敬地回答：“妾愚钝，想多了解秦国的法度。”秦始皇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地图上：“你对秦国地理也感兴趣？”“妾想多了解这片土地。”芈华谨慎地回答。
　　芈琦在一旁奉茶，注意到秦始皇眉宇间带着疲惫，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这是她研究史料时知道的秦始皇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果然秦始皇突然问道：“你对楚国了解多少？”
　　室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芈琦能感觉到芈华的紧张，但她自己反而镇定下来，这个问题在意料之中。
　　芈华沉默片刻缓缓道：“妾离楚已久对故国近况并不了解，只记得楚地广人众、山河险要。”
　　“是啊”秦始皇的手指在地图上楚国的位置划过，“地广人众，山河险要...朝中有人主张立即攻楚，有人则认为应当先灭魏赵，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极为敏感，芈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芈琦悄悄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谨慎。“妾一介女流，不懂军国大事。”芈华低头道，“只知大王雄才大略必能做出最明智的决断。”
　　秦始皇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倒是谨慎。”他的目光转向芈琦，“你呢？朕听说你很有见解。”
　　芈琦心中一震连忙跪下行礼：“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起来说话，”秦始皇语气平和，“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但说无妨。”
　　芈琦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她必须说些什么，但又不能太过惊人。
　　“奴婢以为...用兵之道，在于知己知彼。楚国幅员辽阔，民风彪悍，若是仓促进攻，恐难一举成功。”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但若准备充分，把握时机...”
　　“什么样的时机？”秦始皇追问。
　　芈琦想起历史上王翦的建议，壮着胆子说：“比如...等待楚国内部生变，或是先削弱其盟友断其外援。”
　　秦始皇若有所思，手指继续敲击着案几，这是芈琦在研究史料时特别注意到的细节——秦始皇在思考时总会有这个习惯动作。
　　“你先退下吧。”良久秦始皇对芈华说，却示意芈琦留下。
　　芈华担忧地看了芈琦一眼还是依言退出，室内只剩下秦始皇和芈琦两人。
　　“你可知方才这番话，若是被朝中主战派听到会如何？”秦始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芈琦低头：“奴婢僭越，请大王恕罪。”
　　“不，你说得有理。”秦始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楚国确实不易攻取，但你说等待时机...要等到何时？”
　　芈琦知道不能再藏拙了：“奴婢听说楚王负刍得位不正，楚国宗室多有不服，若是能等到楚国内乱...”这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楚王负刍确实是通过政变上台，楚国宗室对此不满，后来还发生了叛乱。
　　秦始皇转身，锐利的目光直视芈琦：“这些事你从何得知？”
　　芈琦早已准备好说辞：“奴婢在楚国时曾听宫中老人议论，楚王负刍弑君自立宗室敢怒不敢言。”这个解释似乎合理，秦始皇没有再追问。他又问了几个关于楚国风土人情的问题，芈琦都谨慎作答。半个时辰后秦始皇起驾离去，芈华急忙进来关切地问：“大王没有为难你吧？”
　　芈琦摇头，将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你太大胆了！”芈华后怕地说，“若是说错一句话...” “公主放心，奴婢有分寸。”芈琦安慰道，心中却在思考秦始皇今日来访的真正目的。
　　几日后答案揭晓朝中传来消息，秦始皇决定暂缓攻楚，先集中兵力攻打魏国。同时秦国加强了对楚国的间谍活动，收买楚国重臣，挑拨宗室关系。芈琦明白这是采纳了她的建议，只是更加系统和深入。
　　又过了半个月，咸阳宫发生了一件大事：郑夫人的父亲因作战失利被革职，郑夫人也因此失宠，被迁往偏僻的宫室居住。与此同时芈华被晋升为七子赏赐加倍，兰池宫一时间门庭若市。但芈琦却感到不安，她注意到前来道贺的朝臣中多了几位楚国降臣，这些人对芈华格外热情，言语中不时透露出对故国的怀念。
　　“这些人不可深交。”芈琦提醒芈华，“他们接近公主必有所图。”
　　芈华点头：“我明白，现在是非常时期更要小心谨慎。”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日芈琦在整理芈华的书简时发现其中混入了一卷陌生的竹简，打开一看竟是楚国宗室的密信，信中暗示若芈华能提供秦国军情将来楚复国后必不相负。芈琦大惊，立即将竹简交给芈华。
　　“这...这是从何而来？”芈华面色发白。
　　芈琦摇头：“不知何时混入的，但可以肯定这是有人要陷害公主。”两人正在商议如何处理外面突然传来通报：中郎将蒙毅奉旨前来查案。
　　蒙毅带着一队郎官进入宫中神色严肃：“奉大王命搜查各宫室，近日有楚国细作潜入宫中与某些宫人私通消息。”芈琦心中雪亮，这分明是冲着那卷密信来的，若是被搜出芈华百口莫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芈琦突然想起一事，她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卷密信，在烛火上点燃。
　　“你...”芈华惊得说不出话。
　　芈琦冷静地说：“公主从未见过此物。”
　　竹简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就在这时蒙毅带人进入内室。
　　“蒙将军来得正好，”芈琦抢先开口，“方才我们在整理书简时发现多了一卷陌生的竹简正要禀报，那竹简却不知怎么着起火来已经烧毁了。”
　　蒙毅目光锐利地看着芈琦，又看看地上的灰烬：“可知竹简内容？”芈琦摇头：“来不及看就起火了，只隐约看到几个楚字。”蒙毅沉默片刻对芈华行礼：“七子受惊了，臣会如实向大王禀报。”搜查结束后蒙毅特意落后一步，对芈琦低声道：“姑娘好快的反应。”芈琦平静回应：“奴婢不知将军何意。”蒙毅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当晚秦始皇召见芈华，芈琦随行，心中忐忑不安。章台宫内秦始皇正在批阅奏章，见芈华进来他放下笔直接问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芈华按照芈琦事先的嘱咐从容回答：“有人要陷害妾，幸得蒙将军明察。” “你认为是谁？”
　　“妾不敢妄加猜测，但此人既能将密信放入妾宫中，必是宫中之人。”
　　秦始皇点头，突然转向芈琦：“你今日反应很快。” 芈琦跪下行礼：“奴婢只是急中生智。”
　　“起来吧，”秦始皇语气缓和，“你们今日处理得很好。”他顿了顿，“其实那封密信是朕派人放的。” 芈华和芈琦都愣住了。“朕要看看在这深宫之中究竟有多少人包藏祸心？”秦始皇的目光变得冰冷，“也要看看你们是否值得信任？”
　　芈琦心中后怕不已，原来这一切都是秦始皇的试探，若是她们当时稍有犹豫或是想要利用那封密信，现在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你们通过了考验。”秦始皇说，“从今以后兰池宫要加强守卫，确保安全。”
　　回到兰池宫芈华几乎虚脱，清姑连忙为她把脉开药。“好险的计谋...”芈华握着芈琦的手声音还在发抖。芈琦也为自己的急智庆幸，但她更在意的是秦始皇此举背后的深意。
　　“大王这是在清理后宫，”她对芈华分析，“看来要对楚国用兵了。”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里咸阳宫中的楚国人都受到严密监视，几位与楚国关系密切的妃嫔被软禁，一些楚国出身的宦官被调离重要岗位。而芈华因为通过了考验反而更受信任，秦始皇不时会来兰池宫，有时是询问楚国风土，有时只是静静地看书。
　　芈琦发现这位千古一帝在私下里与朝堂上判若两人，他话不多喜欢安静，对饮食衣着都不甚讲究，唯一的嗜好就是读书，特别是法家和兵家的著作。
　　一日秦始皇在兰池宫用膳突然问道：“你们觉得，统一天下之后该如何治理？”
　　这个问题太过宏大，芈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芈琦壮着胆子说：“奴婢以为，各国制度不同，文字货币各异，若要天下一统，首先要统一这些。”
　　秦始皇感兴趣地抬头：“说下去。”
　　“比如文字。如今七国文字各异，一国之人难识他国文字，若能统一文字，则政令可通、文化可融。”
　　这是芈琦从历史书上知道的，秦始皇统一后确实推行了书同文、车同轨等政策。
　　秦始皇若有所思：“还有呢？”
　　“还有度量衡。各国尺度、升斗、斤两各不相同，商旅往来十分不便，若能统一必能促进商贸。”
　　秦始皇点头，对芈华说：“你这个侍女见识不凡。”
　　芈华微笑：“大王过奖了。”
　　秦始皇离开后芈华担忧地对芈琦说：“你今日又太过显露了。”
　　芈琦却道：“公主，大王正在筹划统一后的大业，此时若能有所建言将来必有大用。”
　　她记得历史上的秦始皇统一后，确实推行了这些政策，若是能提前影响他的决策，或许能让这些政策推行得更加顺利。
　　冬去春来渭水解冻，咸阳宫中传来消息：秦军大破魏国，魏王请降。与此同时楚国发生内乱，楚王负刍的弟弟昌平君起兵造反，一切都如芈琦所料。
　　秦始皇对芈华更加看重来兰池宫的次数也多了，有时他甚至会在这里接见蒙毅等亲信将领讨论军国大事。
　　芈琦因此得以近距离观察这位千古一帝的治国方略，她发现秦始皇思维缜密、决策果断，对细节的把控令人惊叹。但同时他也多疑善忌，对权力抓得很紧。
　　一日芈琦在廊下遇到蒙毅，蒙毅屏退左右低声道：“姑娘近来可好？”
　　芈琦行礼：“谢将军关心，一切都好。”
　　蒙毅看着她：“姑娘聪慧，应当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大王对楚国用兵在即，七子的处境十分微妙。”
　　芈琦点头：“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蒙毅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芈琦知道这是善意地提醒，但她更知道在这历史的关键时刻，她不能只做一个旁观者。
　　当晚她取出那支来自现代的圆珠笔，在丝帛上写下自己记得的历史事件和重要建议。这些她不能直接说出口，但可以找到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影响该影响的人。
　　窗外，咸阳宫的灯火如繁星点点，芈琦知道在这座宫殿里一个伟大的帝国正在孕育，而她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将继续在这历史的洪流中谨慎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统一天下的脚步越来越近，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