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镜》月落松涛

5、宫闱深

　　芈华晋升为八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次日清晨兰池宫外就排起了前来道贺的宫人，各宫妃嫔都派了侍女送来贺礼，就连一向倨傲的郑夫人也遣人送来一对玉如意。
　　芈琦忙着接待来客，登记礼品，安排回礼，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她注意到这些宫人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看向芈华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看来这后宫之中果然是以实力说话。”午间歇息时芈琦对清姑轻声感叹。
　　清姑正在整理药材，闻言抬头看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美人得宠未必全是好事。”
　　下午芈华奉命前往长寿宫向华阳夫人请安，华阳夫人是昭先王的王后，如今后宫中以她为尊。殿内熏着淡淡的椒香，据说这是先王时期就留下的习俗。
　　华阳夫人坐在上首，是一位年过五旬、气质端庄的贵妇。她虽非皇帝生母，但辈分最高协助管理后宫。
　　芈华恭敬行礼：“妾芈八子拜见夫人。”
　　华阳夫人温和地让她起身并赐座，几位早到的妃嫔分坐两侧，其中就有郑夫人。
　　“听说妹妹前日在宴席上为大王分忧，真是聪慧过人。”郑夫人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郑夫人似乎对公主颇有芥蒂。”回到兰池宫后，芈琦轻声说道。
　　芈华卸下头上的饰物叹了口气：“我无意与她相争，但她显然不这么认为。”
　　清姑为芈华端来安神茶，插话道：“郑夫人的父亲是朝中大将，她入宫多年一直想晋升夫人之位，如今美人得大王赏识，她自然心生忌惮。”
　　芈琦若有所思，她知道在后宫生存光有大王的赏识是不够的，还需要建立自己的人脉，了解各方的势力关系。
　　“我们需要更多消息来源。”她对芈华说，“在这深宫之中消息闭塞最为危险。”
　　芈华点头：“可是宫中规矩森严，如何打探消息？”
　　芈琦思索片刻：“不必刻意打探，只需多留意各宫动向，奴婢可以借着领取份例、送还器物的机会与其他宫的侍女多说几句话。”
　　这个提议得到了芈华的同意，从此芈琦更加留意宫中的各种琐事：哪个宫的侍女升了职，哪个宫的宦官受了罚，哪个宫领了什么特别的赏赐...她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上，慢慢拼凑出后宫的人际关系网。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芈琦从尚食局回来看见兰池宫外有个小宦官鬼鬼祟祟地张望，见到她那小宦官急忙上前行礼。
　　“芈姑姑，小的有机密事相告。”小宦官压低声音。
　　芈琦警惕地看着他：“你是哪个宫的？有什么事？”
　　“小的在永巷当值，”小宦官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继续说，“前日郑夫人宫里的春杏姐姐来找小的，让小的留意芈八子的动向，特别是...特别是与楚国有关的消息。”
　　芈琦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让你留意什么？”
　　“说若是芈八子与楚国有书信往来，或是私下会见楚国人都要立即禀报。”小宦官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这是她给的定金，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芈琦沉思片刻从腰间取出一块更大的银锭：“这个你拿去，就当你从未见过我。以后郑夫人那边有什么消息你可以来告诉我，我必不会亏待你。”小宦官眼睛一亮连忙收下银锭，千恩万谢地走了。芈琦回到宫中，将此事告知芈华和清姑。
　　“果然开始动手了。”清姑面色凝重，“这是要抓美人与楚国私通的把柄。” 芈华蹙眉：“我既已入秦自当以秦国为念，怎会与楚国私通？”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芈琦轻声道，“公主需更加小心，特别是与楚国有关的一切都要避嫌。”
　　这时外面通报蒙毅将军求见，蒙毅带来一个消息：三日后宫中要举行大傩仪式，驱除邪祟，祈求丰收。这是秦国重要的祭祀活动，所有妃嫔都要参加。
　　“大傩仪式规模宏大，到时宫中人员繁杂，美人要多加小心。”蒙毅意味深长地说完便告辞离去。
　　芈琦送蒙毅到宫门，蒙毅突然停下脚步低声道：“近来朝中有人议论说楚女入宫恐非吉兆，芈八子处境微妙姑娘要多加提防。”
　　芈琦感激地行礼：“多谢将军提醒。”
　　蒙毅看着她，目光深邃：“姑娘聪慧，应该明白在下的意思。在这深宫之中有时藏拙比显才更为重要。”这话与清姑之前的提醒不谋而合，芈琦郑重记下。
　　三日后大傩仪式如期举行，宫中到处张灯结彩，傩舞的队伍戴着各式面具，在鼓乐声中起舞。妃嫔们按照品级端坐在观礼台上，芈琦和其他侍女站在主人身后。
　　秦始皇亲自主祭，身着黑色祭服，神情肃穆。祭祀过程中他的一举一动都精准无误，显示出对礼仪的熟悉和重视。芈琦注意到郑夫人坐在离秦始皇不远的位置，不时与身旁的妃嫔低语，目光偶尔扫过芈华，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出了意外，一个戴着鬼面的傩舞者不知怎么脱离了队伍直冲向观礼台。侍卫连忙上前阻拦，场面一时混乱。那傩舞者冲到芈华面前时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件物品向她掷去，芈琦眼疾手快一把将芈华拉开，那物品“啪”地落在地上——是一个楚国人形木偶，上面扎满了针。
　　“楚巫诅咒！”有人惊叫出声。
　　全场哗然，秦始皇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芈华面色惨白刚要开口解释，芈琦却抢先一步跪倒在地：“大王明鉴！此物绝非美人所有！若是美人行巫蛊之事，又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发现？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秦始皇目光如炬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个被制住的傩舞者身上：“说，谁指使你的？”那傩舞者瑟瑟发抖突然眼睛一翻、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太医上前查验竟是服毒自尽了。场面一时寂静，芈琦能感觉到芈华的手在微微发抖。
　　“查。”秦始皇只说了这一个字，便起身离去。
　　回到兰池宫芈华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榻上。“今日若不是你机警我怕是难逃此劫。”她声音颤抖。
　　芈琦为她倒了杯水：“公主不必过于忧心，此事破绽百出，大王明察秋毫必不会冤枉好人。” 清姑却面色凝重：“这次失败，对方必会再寻机会，我们在明敌在暗，防不胜防。”
　　正如清姑所料，接下来的几天宫中流言四起：有说芈华心怀故国，暗中行巫蛊之术诅咒秦王的；有说她与楚国有秘密往来的；甚至有人说她其实是楚国派来的细作。
　　虽然秦始皇没有追究那日之事，但芈华能感觉到宫中人看她的目光又发生了变化，就连平日殷勤的宦官现在也避之唯恐不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日，芈琦对芈华说，“我们必须主动破局。”
　　“如何破局？”芈华问道。
　　芈琦思索片刻：“流言之所以能传，是因为有人推波助澜，若是我们能找到流言的源头...”
　　正在这时那个永巷的小宦官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一个重要消息：郑夫人宫中的春杏前日偷偷出宫与一个楚国口音的人见过面。
　　“可知那人是谁？”芈琦急忙问道。
　　小宦官摇头：“只知是个商人模样，在咸阳市集有个铺子。”芈琦赏了他一些银钱，让他继续留意。当晚芈琦将自己的计划告知芈华和清姑。
　　“太冒险了。”清姑首先反对，“你一个宫女私自出宫，若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芈华也不同意：“我不能让你为我冒这个险。”
　　芈琦坚持：“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若是能找到那个楚国商人或许就能查明真相，公主放心我会小心行事。”
　　三日后恰逢每月一次的宫人探亲日，芈琦借口家人来探获得了出宫的许可。
　　咸阳市集热闹非凡，各色人等穿梭其间。芈琦按照小宦官提供的地址找到那家楚国商铺，铺子不大主要经营楚国特产的丝绸和漆器。
　　芈琦在铺子对面的茶摊坐下，仔细观察。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铺子——正是郑夫人宫中的春杏。芈琦耐心等待，直到春杏离开她才走进铺子。铺主是个中年楚国人，见芈琦身着宫装连忙上前招呼：“女官想买些什么？”
　　芈琦故意用楚地方言说道：“刚才那位姐姐，可是郑夫人宫中的？”
　　铺主脸色微变，强笑道：“女官说笑了，小的不认识什么郑夫人。”芈琦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柜上：“你不必瞒我，我乃芈八子宫中侍女今日特来查证一事，你若如实相告这些就是你的，若是不说...”她压低声音，“我自有办法让你这铺子开不下去。”
　　铺主面色变幻，最后还是屈服了：“女官想知道什么？”
　　“春杏来找你做什么？那个楚国木偶是不是你给她的？”
　　铺主扑通一声跪下：“女官明鉴！小的也是被迫的啊！春杏威胁小的若是不照她说的做就要告发小的私通楚国。那木偶...那木偶确实是小的给她的，但她说只是用来吓唬人的，小的不知道是要陷害芈八子啊！”
　　芈琦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她让铺主将经过详细道来，并让他画押作证。带着证词回到宫中，芈琦立即向芈华禀报。芈华又惊又怒：“她竟如此狠毒！”
　　“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芈琦冷静地说，“我们需要想个万全之策。” 次日，芈华求见华阳夫人并将证词呈上，夫人看后沉默良久。“此事关系重大，需禀报大王。”夫人说道。
　　出乎意料的是秦始皇知道后并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将郑夫人禁足宫中，对外宣称是染病需要静养。
　　“大王这是...”芈华有些不解。
　　芈琦却明白了其中玄机：“郑夫人父亲是朝中大将，此时正值用人之际，大王不想动摇军心。如此处置，已是给了我们公道。”
　　果然，此后宫中的流言渐渐平息，而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小觑兰池宫。
　　一个月后郑夫人被解除禁足，但气势已大不如前。而芈华因为处事得体、顾全大局更得秦始皇赏识。
　　秋去冬来，咸阳落下第一场雪，芈琦站在廊下看着雪花飘落在院中的池面上很快消融不见。清姑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手炉：“想家了？”芈琦摇头，她想的不是楚国的家，而是两千年后的那个世界。怀中的圆珠笔似乎在发烫，提醒着她与这个时代的格格不入。
　　“经过这些事我越发觉得这深宫似海。”芈琦轻声说，“今日得势明日可能就失势，要想长久立足光有大王的宠爱是不够的。”
　　清姑点头：“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在这后宫之中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静待时机。”
　　芈琦望着漫天飞雪心中思绪万千，她知道历史的车轮还在继续向前，而她和芈华必须在这深宫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才能见证即将到来的那个伟大时代。
　　远处传来钟鼓声，那是咸阳宫正殿的朝会钟声，芈琦知道在那里秦始皇正在筹划着统一天下的大业。而她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将继续在这深宫之中默默观察、谨慎行事，等待着属于她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