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秋雨》耳朵橙z

1、他叫C

　　二〇二五年，夏。

　　办公室内嘈杂声不断，夏姜独自一排坐在靠窗边的角落位置，没有拉窗帘，任由窗外的烈阳无情炙烤着她。

　　她难得在工作时间走神摸鱼，低头看着手机上荆染发来的消息。

　　小染：[姜姜，快下载这个乙女游戏！]

　　姜饼人：[什么时候出的？]

　　小染：[这是我朋友公司新研发的，还在测试阶段，我记得你不是爱玩这类游戏吗，刚好找你试玩一下，到时候帮忙给些反馈就行。]

　　夏姜盯着那个文件名为“C”的安装包，手指悬在屏幕半天都没点下去。

　　她以前上学时被那种恐怖软件恶搞过，所以现在条件反射的谨慎犹疑，但转念一想是她最好的朋友发来的，总不会骗她。

　　夏姜指尖落下，游戏安装包很快下载完毕，她的手机桌面上多了一个水滴图案的软件图标，看着那个极简的图标，夏姜不自觉地抬手轻抚了下被头发遮盖住的耳垂处，眸光微闪。

　　如果是站在玩家的角度，她对这游戏的第一印象就是，毫无点进去的欲望，也根本看不出是一款乙女游戏。

　　进入游戏后，加载页面设计得还算清新美观，淡蓝色背景，点缀着一些算不上复杂的花草树木。

　　一进游戏，她需要先填写自己的名称，这和夏姜玩过的其他乙女游戏是一样的流程，她以往都会填“姜饼人”这个称号，可今天她却鬼使神差地填了自己的本名——夏姜。

　　游戏进入下一个页面，她正期待游戏里会有什么角色出现时，一沓文件摔在了她的桌面上。

　　夏姜一惊，抬头。

　　Freya双臂环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Greta，我听说汽车公司的那个策划案你一天就搞定了，真不错，刚好我手头有个类似的，让给你了，我这些天要忙宠屿的案子，没办法分心。”

　　Freya本名叫冯诗雅，是公司里的待了三年的老人，从夏姜去年年底进入公司并破格实现一个月转正后，她便处处看夏姜不顺眼。

　　原因是策划二组的组长位置一直空着，她和夏姜都是老板曾提到过的最佳候选人。

　　夏姜是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虽然没有经验，但实力过硬，独立做的几个小案子都很完美，老板很赏识她。

　　只是她性格过于孤僻，除了工作的事情外基本不与人交流，公司里的同事都觉得她这个人身上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

　　这样一来更让冯诗雅觉得她好拿捏。

　　夏姜将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文件翻了翻，应下：“我来做。”

　　她话音一转：“但是宠屿的那个案子我也要接。”

　　宠屿是去年刚上市的宠物用品公司，马上有重点新品要面世，甲方大手笔，为这次营销砸了不少钱，做好这个案子，直接晋升组长也不是没可能。

　　冯诗雅微怔，敛去笑容，走近拍了拍夏姜的肩膀，用气声在她耳边说道：“高材生，你真的挺讨人厌的。”

　　呼吸喷洒在耳侧，夏姜猛地一躲，站起身，椅子撞在后面的饮水机上发出不小的动静，引得同事们纷纷回头。

　　冯诗雅微笑以对，“没什么事，都干自己的活去。”

　　她回头剜了夏姜一眼，踩着恨天高离开了。

　　夏姜将椅子归位，刚坐下身后就有同事埋怨道：“夏姜，你没事拿饮水机撒什么气？这下坏了你来修吧！”

　　夏姜回头，男同事正在接水，饮水机却迟迟不出水。

　　她默默走过去把刚刚不小心撞松的插头按了按，出水口紧接着就出水了。

　　滚烫的热水毫无预兆地淋到男同事手上，烫得他一边跺脚甩手一边骂娘。

　　夏姜充耳不闻，回到座位拿起手机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最后一个隔间内，夏姜盖上马桶盖子，铺了层纸坐在上面。

　　她晃了晃脑袋，左耳的耳鸣没有缓解，手掌张开又合上，阵阵麻木感让夏姜感知不到手的存在。

　　夏姜打开手机，屏幕依旧停留在刚刚没来得及看的那个界面。

　　游戏画面是在一处公园的场景，正中央站着一个名为C的男性立绘。

　　他身形高高瘦瘦，穿着简约的灰色翻领毛衣，米白色长裤，墨色的短碎发垂顺服帖，几缕发丝飘动。

　　此刻，C琥珀色的忧郁眼眸正温柔地望着屏幕外的夏姜，嘴角笑意浅浅。

　　夏姜指尖顿了顿，这个角色的样貌竟意外地符合她的审美喜好。

　　甚至生出了几丝熟稔的感觉......很像记忆中的一个人。

　　这款游戏的自由程度还算高，可以随意和角色聊天，只不过夏姜翻了半天都没找到切换其他角色的选项。

　　这时，画面中央的C头顶突然浮现一个气泡框。

　　C：你好，我叫C，很抱歉，也很遗憾的告诉你，这个游戏里只有我一个角色。

　　夏姜愣了下，屏幕里的C神情坦荡，这是出乎她意料的。

　　夏姜意识到自己身体上的不适感在慢慢减退了，她耐着性子在对话框打下一行字：[为什么只有你一个角色？]

　　C（认真）：[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夏姜眉毛蹙了蹙，愈发觉得这游戏设计的有问题，它根本不像是面对大众玩家的，反倒像是为某个人专属设计的。

　　她萌生出几分好奇，想进一步测试一下这款游戏的自由聊天功能有多智能，便随手问了一句：[那你猜我现在在干什么？]

　　C（思考）：[躲起来一个人待着。]

　　看着这条消息，夏姜一怔，她立马抬头环视了周围一圈，又很快驳回了自己荒谬的想法。

　　夏姜：[......算你蒙对。]

　　洗手间的小隔间像是夏姜的龟壳，她每次想逃避工作上的事时就会躲到这里来。

　　C（笑）：[给你介绍下本游戏的设定吧，你有注意到左上角的心动值吗？我们一起做任务会获得心动值，直到心动值满点，此游戏就会结束，迎来结局彩蛋。]

　　这个玩法就更是闻所未闻了。

　　夏姜：[乙女游戏怎么会有结局？]

　　C：[这就是这款游戏的特殊之处，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到游戏的结局吗？]

　　现在再冒出来任何特殊设定夏姜都不会觉得奇怪了，她轻轻咬了咬唇，迟疑着打下：[先试试吧。]

　　现在的她不敢轻易向任何人承诺以后的事，包括一个纸片人。

　　“她啊，就是自不量力，情商低到负二层了，每天从她身边走过我都觉得阴风阵阵的。”

　　隔间外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嗓音，夏姜下意识关掉手机，没看到C后面发来的消息。

　　“其实我并不反对她在工作上出风头，但是总不能抢了本该是我的东西，这次我只是点点她，让她低调一点。”

　　夏姜听出这是冯诗雅的声音。

　　“得了吧，她就一刚毕业的小丫头，凭什么和你比啊，这季度初李总就说过让你当二组组长，谁知道上周开会又加了个夏姜进去，说是这季度谁案子做得好谁就当，这根本就不公平！”

　　冯诗雅轻笑：“不怕，竞争就竞争，宠屿那个项目我势在必得，她也想做的话得先做得成才行。”

　　隔间内，夏姜手心阵阵发凉，虽然她知道自己不受冯诗雅待见，但冯诗雅也只是工作上找找茬，给她施施压。

　　可这次如果她真抢了宠屿这个案子，冯诗雅怕是不会轻饶了她。

　　一开始夏姜想争取这个案子并不是想做什么组长，而是她当时看到了宠屿的资料后被这家公司背后的故事所感动。

　　刚刚她也只是为了气冯诗雅，才说自己要争取宠屿的，要不要争，有没有余力争，她还没想好。

　　她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也不想好好的项目最后砸在自己手里。

　　夏姜垂下头沉思片刻，内心暗下决定后起身，想要开门出去说些什么。

　　“——嗡嗡”，手机的突然震动吓了她一跳，手顿在门把上。

　　来电显示是她妈——黄雅娟。

　　屏幕上的字一跳一跳，夏姜的太阳穴也跟着跳。

　　她站了许久，没有接，也没有关机，就任由电话执着地一遍遍打进来。

　　夏姜想不通，她妈和冯诗雅的名字里都有个雅字，但是怎么性格却都是一样的难缠呢。

　　她都从南陵逃到宜舟来了，黄雅娟还是不打算放过她。

　　夏姜知道她打电话来不是要钱就是催她结婚的事。

　　如果说黄雅娟是爱她关心她的也好，可从小到大夏姜都深知妈妈偏心弟弟，爸爸软弱怕老婆，只有她孤立无援。

　　夏姜觉得自己可能随了爸爸，也软弱，即便他们偏心，她也还是会给家里寄钱，她之前项目奖金的大半都打给了家里，可他们仍不知足。

　　手机震得夏姜手麻，屏幕最上方弹出游戏里C的问候消息。

　　C：[小夏同学，你在忙吗？]

　　夏姜心乱如麻，无暇去管游戏里的事，也没注意到C对她的称呼，黄雅娟的电话像催命符，敲打着她处在崩溃边缘的神经。

　　不知僵持了多久，手机终于恢复宁静。

　　临下班前，李总把夏姜叫进了办公室。

　　长相平平的男人坐在黑色的高级定制皮革椅里，难得没有中年男人的油腻感，反而多了几分贵气。

　　他开门见山道：“夏姜啊，宠屿的案子我想你来负责。”

　　空气凝滞了两秒，夏姜才开口：“李总，为什么？”

　　李清河以为她不愿意，浓重的眉毛一挑，“这个项目大家可是都争抢着做，我点名叫你来做是觉得你能够胜任，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考虑别人。”

　　李清河惜才，但也只会给人一次机会。

　　夏姜轻咬着唇，垂眸思索片刻，又重新看向他，“李总，这个案子我不太想接。”

　　她的回答让李清河有些讶异，在他的印象中，夏姜自从来到公司就兢兢业业，各种项目只要有机会就会抓住，说是个工作狂也不为过，可这一次不知她为什么拒绝得这么果断。

　　“理由呢。”

　　“我精力有限，怕做不好。”夏姜没撒谎。

　　没人知道她此时已经只剩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每天上班都是在硬撑。

　　她的失眠是从高中就开始的，维持了好多年，大二荆染硬是拖着她去医院检查，得出的结论是抑郁障碍，往后这些年都一直靠药物维持睡眠和精神，除此之外就是疯狂的学习和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今天经历完洗手间里那几十通未接电话过后，夏姜深知自己已经撑不住了，所以她改变主意，不想再把这个好项目浪费在自己手里。

　　李清河定定看了她几秒，手中的钢笔敲了敲桌面，语气听不出波澜：“嗯，你先出去吧。”

　　夏姜顾不得思考李清河是否会不开心，强忍着胃里忽然涌上的不适感快速退出了办公室，然后冲到洗手间又是一阵干呕。

　　她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从洗手间出去就看见冯诗雅脸色不太好看地等在她工位旁，质问道：“李总叫你去办公室做什么？”

　　夏姜看也没看她，默默收拾东西，从她身边走过时留下一句：“想知道的话你直接去问李总吧。”

　　冯诗雅气得直跺脚，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让夏姜脑袋又嗡了几下。

　　夏姜住在距离公司一个小时车程的小公寓楼的一居室里，周围环境还算安静，她的房间面积不大，由于屋内东西不多，仍显得空荡。

　　她从橱柜里翻出一袋泡面，在掌心拍碎，然后撒上椒盐调料包，在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

　　夏姜很瘦，这也跟她完全不健康的饮食和睡眠有关，巴掌大的脸上五官秀丽，双颊微微凹陷，看起来缺少了些生气。

　　桌上的手机再次亮起，她的身体不自觉地跟着颤了下。

　　又是黄雅娟发来的消息，内容狠毒得像一把利刃，劈头盖脸砸下来。

　　【你要是不回这个家，你就死外面！你这样没良心的人还活着干什么？死了臭了我都不会去给你收尸！】

　　屋内灯没开，手机的这一抹光亮刺眼，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夏姜面上没什么波澜，坐在餐桌前一边机械地嚼东西，一边发呆，缓慢地吃了半包面，她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又用湿巾仔细擦了擦，起身走到床边，拉开了床头柜。

　　夏姜从中拿起了一把小巧精致的拉孜藏刀，拔下刀鞘，冰冷的刀刃折射出银色的光。

　　生病的这么多年，这个念头在夏姜心里徘徊了太多太多次，她也一直努力在对抗负面的想法，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好转，那头藏在阴影里的巨兽正在一点点将她吞噬，她无力反抗。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也不是夏姜最痛苦的一天，但她就是想到此为止了。

　　她没写遗书，也不打算给身边的人发通知，包括最好的朋友荆染。

　　夏姜只是给房东留了张字条和银行卡，毕竟有些晦气，算是赔偿。

　　至于黄雅娟会不会给她收尸都无所谓了，死后还需要什么体面。

　　刀刃接触到手腕肌肤的那一刻，冰冷刺骨的金属感传来，手机也随之再度亮起。

　　她瞥了一眼，这次是游戏里的C发来的消息。

　　[小夏同学，有好好吃饭吗？【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

　　夏姜眼皮一颤，动作顿了下。

　　“铃——”

　　紧接着，赫然响起的来电铃声划破黑暗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