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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淬玉轩 那管事倒在 ...


  •   夜里,客栈安静下来。
      客栈的隔音不好,偶尔传来隔壁江知意翻身的动静。
      沈清宴铺开针囊,一排银针在烛火底下,泛着细碎的光。谢临趴在榻上,外衫褪到肩下,露出后背。
      连日扎针,那些毒气已消了大半,肤色比初见时匀净了许多。

      “最后一针了。”沈清宴说。
      谢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闷闷的:“明天终于不用挨扎了。”
      沈清宴没接话,她捻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过了过,找准穴位,稳稳落下。
      谢临肩膀微微一紧,又松开。

      “其实……”她偏过头,侧脸压在手臂上,看着沈清宴,“我想自己去淬玉轩探探。”
      沈清宴手下没停:“怎么探?”
      “翻墙进去看看。白天秦斩不是说库房戒严了么,晚上总该没那么严。”谢临顿了顿,“我轻功不错的,就算被发现了,跑也跑得掉。”
      沈清宴把第二根针落下,声音平平的:“你伤还没好全。”
      “今天扎完就有九成了吧,够了。”谢临说,“我也不打算硬闯,就看看。”

      沈清宴看着谢临后背那些针眼,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谢临说的是实话。以她的身手,探个库房不是难事。但淬玉轩背后牵扯到城主府,甚至可能牵扯到朝廷。一旦出事,不是跑不跑得掉的问题。
      谢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偏过头来看她。
      沈清宴正垂着眼,烛光在她睫毛下压了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色。但谢临注意到,她握针的手顿了一瞬。

      “沈清宴。”谢临叫她。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从认识你开始,”谢临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就一直这样。话不多,事不少,什么都憋在心里。”她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沈清宴把第三根针落下,动作慢了些。

      烛火跳了跳,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她想说,有很多事。十年前的旧案,父亲的死,那张写着“陆”的纸条,所有线索隐约指向的深宫。这些事像一根根线,缠在她身上,越收越紧。她不知道哪一天会突然崩断,也不知道崩断的时候,会连累多少人。
      所以她不能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沈清宴的声音很轻,“你也有。”
      谢临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嘟囔道:“那不一样。我的事是能说的,不想说而已。”
      沈清宴落下最后一根银针,收回手,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说,“你先睡。”
      谢临趴着没动,过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沈清宴转身去收拾针囊,背对着榻。烛火把她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谢临看着那个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她闭上眼睛。
      被子底下,干艾草的气味若有若无,淡淡的。

      接下来两天,四人在凌风城各自打探。
      谢临在街上逛了整整一天,从南市走到北市,从珠宝一条街走到镖局巷。
      沈清宴去药铺买了几味寻常药材,顺道跟掌柜的聊了聊凌风城的风土人情。掌柜的说起淬玉轩,语气含糊,只说“那地方东西好,但咱们小门小户的攀不上”。
      江知意借了客栈的纸笔,对照谢临和沈清宴带回来的零碎信息,在纸上画了张淬玉轩周边的简图,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秦斩也在帮忙,每天早出晚归,带回来一些零碎的消息,大多是皮毛,但也拼凑出一个大概:淬玉轩后院有个独立的库房,平时锁着,只有掌柜和少数几个伙计能进。最近确实多了一批货。
      两日打探,淬玉轩的底细没摸清多少,反而让四人愈发觉得这潭水比想的深,再耗下去也是白费工夫。

      入夜,四人决定分头试探。
      沈清宴和谢临去淬玉轩后院收集线索,江知意和卫昭则另有安排。
      江知意白天已经摸清了四海商会凌风城分舵的位置,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离淬玉轩隔了七八条街。
      她对商会的换班规矩知道个大概,但不同分舵的执事习性不同,只能赌今晚运气不差。

      她和卫昭的计划是,先去分舵,从存档房“借”出近半年的进出账目,她又不会武功,只能由卫昭带到城郊一处废弃的砖窑里翻看。
      好在她早早踩过点,那砖窑在分舵和淬玉轩之间的野地里,四周长满荒草,离官道有段距离,不易被人发现。
      看完之后趁天亮前再还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谢临和沈清宴收集完线索后再一同会合。

      四人都换上了一身夜行装,带上了面罩。
      谢临带着沈清宴翻墙进了淬玉轩后院。这院墙比预想的还高一截,墙头嵌着碎瓷片。谢临先用刀鞘拨掉几块突出的,踩着墙砖缝隙翻上去,回身拉沈清宴。
      沈清宴抓住她手腕,谢临用力一提,把人拽上来,两人翻身落下。
      站定后沈清宴立刻松开手,目光扫视院内。

      这淬玉轩后院占地倒不小,分前后三进。
      之前按照江知意画的简图,她已提前推测过。第一进应是玉器加工作坊,白日里工匠进出,夜里门窗紧闭,现下只有廊下几盏灯笼昏昏地亮着。
      第三进应是住着掌柜和几个核心成员,第二进才是核心的库房区和账房,夹在中间,最安全。

      院墙内壁刷了一层黑漆,防人攀爬。谢临贴着墙根往前走,沈清宴跟在身后。隔几步就有巡夜的护院提着灯笼经过。
      谢临数了一下,单是前院就有两队人,每队三个,交错巡逻。
      她朝沈清宴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等错开的空档穿过去。

      第一队人刚拐过墙角,中间大约六七个呼吸的间隙。谢临拉着沈清宴快步穿过廊道,闪进一处阴影。
      刚站定,第二队的脚步声就从身后响起来了。沈清宴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感觉到谢临的手臂挡在她身前,把她整个人遮在阴影里。等脚步声远了,谢临才松开。

      通往后院要经过一个月洞门,门口站着两个护院,正低声说话。
      谢临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两个,站得松,但目光一直扫这边。”
      沈清宴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药粉递过去:“迷烟,但只够对付一个人的量。”谢临摇头:“迷倒了也拖不走,旁边还有人。”
      她注意到那两个护院腰间挂着一大串铜钥匙,走路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脑子一转,低声对沈清宴说:“你在这别动。”
      不等沈清宴回答,她猫腰绕到月洞门另一侧,捡起一粒石子,朝远处花丛里一弹。

      “啪”一声轻响,左边的护院立刻警觉,提着灯笼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谢临趁机从背后摸上去,手刀精准切在右边护院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身子软下去。
      左边的护院还在花丛边张望,谢临把晕倒的人靠在墙上,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灯笼,大大咧咧地朝左边护院走过去。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模仿那人同伴的语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光线暗,也没看清脸,嘟囔道:“好像有野猫。”
      谢临走到他身边,勾起嘴角:“哦?是吗?”
      趁他转身那一瞬,同样手刀切下去。人软倒,她再次扶住。
      两具身体靠在一起,被廊柱挡住,从远处看像是两个偷懒打盹的。

      谢临朝阴影里的沈清宴招招手。
      沈清宴快步过来,两人把两个护院拖到暗处,谢临扒下外衫和帽子,给自己套上一件,另一件递给沈清宴:“穿上,遮脸。”
      沈清宴接过,布料上有汗味,她皱了皱眉,还是套上了,把帽子压低。两人垂着头,提着灯笼,装作巡夜的样子穿过月洞门。
      第二进院里更暗,只有库房门口挂着两盏风灯。

      谢临认准方向,带着沈清宴绕到库房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木栅栏已经锈了。她用刀尖撬开插销,轻轻推开,先探头进去看了看。里面没灯,黑漆漆的,隐约泛着暗红,空气中还弥漫着金属和焦油的气味。
      她翻身跳进去,回身接应沈清宴。
      双脚落地时,谢临摸到满手灰。等点上火折子一瞧,两人都怔住了。

      这里哪是什么玉器作坊。
      成堆不知是什么的金属原料码在墙角,暗沉沉的,带着赤褐色的纹路。
      旁边是一口熔炉,炉膛还发着暗红,余温未散。坩埚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结晶物,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硫磺和血竭的腥气。
      再往里,是一套完整的冶炼器具:风箱、模具、淬火槽,一应俱全,比寻常匠坊的精密得多,有些器具上还刻着细小的编号。

      沈清宴蹲下来,手指抚过坩埚边缘的结晶,又凑近嗅了嗅。她想起江知意在伏龙寺说过的话。
      那时只是纸上谈兵,如今东西就在眼前。
      “火纹铜。”她压低声音,“江知意提过,淬玉轩大量采购这东西。”
      谢临也认出来了,点头:“难怪那账目上那么多笔。”
      沈清宴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套冶炼器具,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种规格,不是民间能有的。
      她心里已经隐约猜到,这背后牵扯的势力远不止一个淬玉轩。

      就在她们准备往更深处查看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而且正朝库房走来。
      谢临拉着沈清宴闪到一堆原料后面蹲下。门被推开,两个护院提着灯笼进来,四处照了照,没发现异常,又退出去了。
      谢临松了口气,但动作更快了。
      她知道这里不安全,随时可能再有人来。她快速在库房里翻找,发现角落里有一排木架,上面摆着几只铜盒。
      随手打开一只,里面码着几块暗红色的结晶体,比坩埚里的更纯净,光泽像凝固的血。沈清宴凑过来一看,眉头紧锁:“这是精炼过的。”她拿起一块,用帕子包好放进怀里。

      就在这时,库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像是巡夜的,是有人慌慌张张地在跑。
      谢临贴着门缝往外看,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从侧门溜出去,脸色煞白,头也不回地往院子深处跑。她朝沈清宴使了个眼色,两人推开库房门,跟了上去。
      那管事跑得急,没注意身后。穿过一条窄廊,拐了几个弯,最后消失在一扇石门外。
      二人快步追到门前,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紧接着,一道剑光从门缝里窜出来!
      谢临眼疾手快,一把将沈清宴护到身后,反手拔刀。
      “叮”一声脆响,刀剑相撞,火花溅在黑暗里。
      门被撞开,一个身着夜行衣、头戴面巾的人影冲出来,剑法狠毒,招招直取要害。谢临接了五六招,心里一沉,这人用的剑路古怪,既不是江湖常见门派的路数,刁钻得很,像专门为杀人练的。
      沈清宴被护在身后,屏息盯着两人的打斗,指尖扣着银针,却始终找不到出手的间隙。
      那黑衣人太快了,几乎贴着谢临在打。

      缠斗到第八招,谢临卖了个破绽,黑衣人一剑刺空,腕脉暴露。谢临刀锋一转,反撩上去,“嗤”一声,刀刃划破了那人的小臂。
      黑衣人闷哼一声,血立刻涌出来。
      他自知不敌,忽然收剑,左手在胸前比了个古怪的掌式,五指如爪,掌心隐隐发黑,猛地朝谢临心口拍来!
      谢临察觉到那一掌上带着阴寒刺骨的气劲,本能侧身一闪。黑衣人借势窜出数步,几个纵跃便消失在黑暗中。

      谢临没追,回头看了一眼沈清宴。
      沈清宴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两人还来不及喘口气,院墙外已经传来喊声:“好像有人!”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二人赶紧推开石门,闪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管事倒在血泊里,胸口一个焦黑的掌印,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沈清宴蹲下来看了看,和谢临当初中的“缠丝毒”一模一样,但毒性更烈,掌力更深,连衣服都被灼穿了一个焦黑的洞。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截枯败的东西,指甲嵌进纹理里,像是死前最后一刻都不肯松手。
      谢临蹲下来,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取出那截东西。是一颗果核状的残壳,灰黑发皱,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没认出来,递给沈清宴。
      沈清宴对着门缝透进的灯光一看,瞳孔微缩:“菩提……像是龙骨菩提。”
      “龙骨菩提?”谢临一愣,“伏龙寺丢的那个?”
      “不确定,但纹路很像。”沈清宴凑近嗅了嗅,一股极淡的、几乎消散的清苦香气,“而且已经枯了,像是被用尽了灵气。”
      谢临还想再查看一下密室里的东西,沈清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走。再不走,说不清了。”

      谢临瞬间明白。
      她们翻墙进来的,身上带着兵刃,地上躺着两具尸体,致命伤是内力。
      这种事落到官府手里,根本解释不清。她没再犹豫,拉着沈清宴退出石门,快步沿原路返回。
      石门比较弯绕,外头的守卫似乎还没找到人,谢临带着沈清宴七弯八绕,翻出围墙,落地时没发出声响
      两人朝城郊方向快步赶去。

      与此同时,城东四海商会凌风分舵的后墙外,江知意和卫昭已经办完了事。

      分舵的存档房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朝北,对着一条死胡同。
      卫昭翻窗进去,按江知意画的位置找到了近半年的进出账册,用布包好带出来。
      两人摸黑赶到城郊一处废弃的砖窑,就着火折子月光翻看。

      江知意从怀里掏出纸笔,翻得飞快,纸页沙沙作响,她边看边用笔在空白处记下关键数字和名目,嘴里低声念叨:“总舵的账不会有分舵这么全,这些是最要紧的……上个月的入库比前个月多了两成,但支出翻了一倍,去了哪里……”她眉头皱起,越翻越快。
      翻了数页,终于她眼睛一亮,手指点着其中几行,压低声音:“你看这里,火纹铜的采购量,比正常多了三倍。签收方写的都是淬玉轩,但经手人的印章……”她顿了顿,抬头:“和之前一样!萧字草书。”
      卫昭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一直警惕地扫视四周。片刻后,她低声说:“记下来,回去再对。”
      江知意点头,正要继续往下翻,卫昭忽然抬手,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有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淬玉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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