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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好的礼物 姐姐来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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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韫之打开窗子,风卷着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将身上的燥热解了个彻底。
她拉来一把椅子,放空大脑,在窗边坐了好久,让风把自己的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感受吹得一干二净。
屋檐上滴下的水被风吹进屋子,落到窗台上。林韫之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指尖被水滴包裹,慢慢拖动,水滴变成了紧紧追随指尖的一条小尾巴。
只可惜这水不够多,不然她一定会把梦里的那个神仙一样的桐君姐姐画在窗台上。
水会蒸发消失,但是画纸上的线条却不会。林韫之起身,从书柜顶层取出画板,坐回窗边,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趁着记忆还清晰一笔一笔将梦中人的形影勾勒出来。
几声闷闷的敲门声将林韫之的思绪拉回现实。
“韫之?”
沈桐君?林韫之心下一惊,蹑手蹑脚地跑回书柜边,把画板塞回顶层。
见房间里的人许久没回应,沈桐君以为林韫之还在睡觉,就想先回去,过一会儿再来,刚要走,门内就传出来林韫之的声音。
“来了!”林韫之匆匆地跑过去打开房门,“姐姐你休息好啦?”
“嗯。”沈桐君点点头。她的脸上浮现几分歉疚:“我吵醒你啦?”
林韫之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没有没有,我已经醒了好一阵子了……姐姐你进来嘛。”她把沈桐君拉到自己床边坐下。
沈桐君把怀里的书和影集拿给林韫之:“之前在信里你说怀念江南的建筑,我闲暇的时候去了几个小镇,找了一些特色鲜明的建筑拍了一些照片。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真的吗!”林韫之眼神都亮了几个度,忙翻开影集,被照片当中的景物惊得忘了呼吸:“粉墙如宣纸静展,黛瓦似墨迹轻皴。素净的外墙含蓄地聚向中央的天井;四水归堂,接住一方流云与天光,还有这些木雕、石雕、砖雕真是称得上精美绝伦……”
只可惜黑白的照片难以记录这些建筑的真实的美。
林韫之的注意力从建筑本身跳脱到照片的拍摄构图上:“亮处不失细节,暗处层次清晰,画面构成安排严谨……想不到你的摄影技术也会那么好。”
林韫之望向沈桐君:“沈老师,你究竟藏了多少本事?我还以为你的世界只在家和教室之间呢。”
沈桐君微微偏头,眉梢轻扬,“我看着那么古板无趣吗?”
林韫之摇头,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只是觉得神奇。我总想着你站上讲台教书的样子,却没想过你也会端起相机,走南闯北,去截住那些正要随时间溜走的美。”
沈桐君眼底漾开温软的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理顺韫之蹭乱的鬓发,而后很轻地停在她耳廓下方。
“那往后,”她声音放得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的镜头也可以留住你喜欢的风景了。”
林韫之微不可查地颤抖一下,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自己还没做什么呢,林韫之就变成一只受惊的小鹿,沈桐君也不好意思再逗她,话题一转:“怎么样?这些照片还喜欢吗?”
“当然喜欢!”林韫之紧紧地把相册抱进怀里:“姐姐你真厉害,你都可以和专业摄影师一较高下了。”
“你别笑话我了,我只是跟朋友学过几次拍照,拍照的时候觉得这么拍好看就这么拍了,你不嫌弃就好。”
“这本书是……《江南建筑图说》”林韫之翻开这本书,被里面的图画吸引:“好精致的插画,连细节都画出来了……虽然是专业内容,但写得并不晦涩难懂,特别适合我们这种非专业人士看……这本书的编者是谁啊?”她把书翻到扉页。
沈桐君道:“就是我那个教我照相的朋友,她叫向怀瑾,从美国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写这本书,她送了我一本。我觉得你会喜欢,就一起带来了。”
“姐姐你真好。”林韫之又往沈桐君身边蹭蹭,“你能来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了。”
“吃过蜂蜜了嘛,嘴巴这么甜。”
“你们姐妹两个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许怀淑见门没关严,又听见姐妹俩在里面说话,直接推门进来。
“伯母。”沈桐君对许怀淑打招呼。
林韫之把沈桐君给她带的礼物拿到妈妈面前显摆:“妈妈你看,这是桐君姐给我的带的,你看这多美啊。”
“是啊,桐君姐的礼物送到你心坎上了。”许怀淑揉揉女儿的头。
林韫之捂着被暖流充盈的胸口,闭着眼满脸感激地冲沈桐君说:“谢谢姐姐。”
她这样子又像一只撒娇的小猫,让人忍不住也想伸手过去摸摸她的头发。沈桐君道:“别客气,你喜欢就好。”
许怀淑无奈的叹口气,绕到林韫之另一边坐下:“别人家的女儿都喜欢弹钢琴跳舞梳妆打扮,我这个女儿又不当泥瓦匠又不学建筑,偏偏就喜欢什么屋子房梁,前一阵子为了看什么瓦当,爬墙上树的,差一点摔下来。”越说越恨铁不成钢,手指狠狠地戳在林韫之的额头上,“这……把我跟她爸爸吓的,好在桐君来了,我们也多了个帮手看着韫之,省得她总想上天。”
林韫之吃痛,捂着额头还不忘挽住沈桐君的胳膊,宣示姐姐可是她这边的人,她把话题岔开:“妈妈来找我们有事吗?”
许怀淑又狠狠地戳了一下林韫之的额头:“你还不爱听……今天商会杜会长过寿,今天晚上在礼查饭店的宴会厅设了晚宴,你爸爸问你们两个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
“我想去,”林韫之最喜欢热闹,但她现在比较想跟她桐君姐姐在一起,她用肩膀推推沈桐君:“姐姐你去吗?”
“我就不去了,我赴宴的衣服都在家里,去参加晚宴也不好穿得太随意。”沈桐君以为她只需要在林家暂住几日最多半月,她就可以回家去,没有想过还要出去参加晚宴,她只带了几身日常的旗袍,并没有带礼服之类的。
“这有什么要紧,待会儿让韫之陪你出去挑几件衣服就行。跟妹妹出去好好玩一玩,散散心。”
林韫之收紧了挽着沈桐君手臂的胳膊:“姐姐你就去嘛,就当陪我去好不好?”
“好。”沈桐君点头应答应。
“太好了。”林韫之把书和相册摆进书柜里,小跑回去拉起沈桐君的手:“姐姐我们现在就去吧。我亲自开车带你去。”
林韫之本来还愁今天下雨没法出去,既然有机会出去哪能玩得不尽兴就回来呢?
她边说边拉着沈桐君往门外走:“妈妈晚饭就不用等我们了,我带姐姐去法租界的那家餐厅吃饭。”
许怀淑实在对这只小皮猴子束手无策,只好无奈地应道:“好。别忘了晚上六点半回来接上你爸爸和冯叔叔。”
“得令!”
林韫之撑着伞帮沈桐君打开副驾驶位的门:“姐姐,请上车吧。”
沈桐君迟疑了几秒钟:“你会开车?”
虽然沈桐君已经在极力掩饰,林韫之还是看出来她在怀疑自己的能力:“当然了!你不相信我?”
“没有。”沈桐君默默为自己打几股气,毅然坐上副驾,颇有几分舍命陪君子、视死如归的悲壮。
车窗外的灯红酒绿、林立高楼向后擦成模糊的光带,平稳的车厢内环绕着林韫之轻哼的歌曲。良久,她开口说道:“怎么样姐姐,我车开得很稳吧。”
“想不到你年纪这么小,开车技术倒是老练。”
“那是,”林韫之挑挑眉,又把鼻尖扬高了几公分,她清清嗓子:“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姐姐如果喜欢,改天我可以教你。”
沈桐君摇摇头:“还是算了,我不喜欢开车。”
“那以后我来做姐姐的司机。”
沈桐君不是对汽车不感兴趣,而是真的不适合开车。
那次沈桐君跟自家的司机学开车,刚学了点皮毛就敢开飞车,车速越快她越兴奋,越兴奋就越想踩油门,哪怕自己的大脑已经在歇斯底里地对自己发出危险警告甚至破口大骂,她的手脚也没有想要慢下来的意思。
直到旁边那位五大三粗的司机师傅被自己逼出哭腔求着让自己停车,她才如梦初醒,慢慢把车停下来。
然后等着她的就是自家慈父“排山倒海”又“五雷轰顶”的爱。沈忠德也是平生第一次对女儿大发雷霆,用戒尺把她的手打得六七天都拿不起筷子,搞得沈桐君这辈子都不想再碰汽车了。
这一逛起来,时间过得飞快。回家是来不及了,林韫之干脆直接请化妆师到这里给她们梳妆打扮,打个电话回家让爸爸他们自己开另一台车去礼查饭店,她们穿好衣服化好妆随后就到。
宴会厅内灯火通明,各界名流绅士、各位太太、千金小姐往来寒暄。
杜云璋一身暗色长衫,手里慢慢转着两个核桃,坐在主位太师椅上,见林绍昌一家进来,脸上才有了点真切的笑意,抬手招了招:“绍昌,这边。”
这一声叫得随意,周围几道目光立刻微妙地变了变,望向朝这边走来的林家人。
林绍昌上前,拱手笑道:“云璋兄,寿比南山。” 身后,许怀淑领着林韫之和沈桐君,跟着行了礼。
“好好,坐。”杜云璋目光扫过许怀淑,落在两个年轻姑娘身上,“韫之?从国外回来啦?”
林韫之向前半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是啊,杜伯伯,回来有些日子了。父亲总念着您,说让我就该一回来就来给您请安,只怕贸然打扰。今日向您当面请安,心里才觉得安稳。祝您生辰吉乐!”
“好好,同乐!”杜云璋笑得很爽朗,转而跟林绍昌说道:“绍昌,有这样的女儿,你有福气啊。”
“云璋兄谬赞了。”
杜云璋注意到了林韫之身边这个陌生的姑娘:“这位姑娘是……”
林绍昌跟他介绍:“这位是我在老家的故交沈家的千金,名叫桐君,如今在我跟前住着。”
沈桐君上前半步,声音清亮,姿态从容,“给杜先生贺寿,祝您福寿安康。”
杜云璋点了点头,目光在桐君身上多停了一瞬,似是想起什么:“沈家……可是江南做航运和贸易的沈忠德?”
沈桐君眉眼微垂:“正是家父。”
杜云璋闻言,略略沉吟:“这行当,吃的是江湖饭,也是胆识饭。风浪、码头、报关、人情……样样都是学问。令尊能把这份家业立住,不容易。”
“桐君代家父谢过先生。”
杜云璋看向林绍昌:“你福气好,两个女儿都这般出挑。”
林韫之摆摆手,俏皮着说道:“杜伯伯可别夸了,父亲常说我们比起您当年在上海滩闯荡的见识,差得远呢。”
杜云璋闻言果然笑了,“听听,多会讲话。” 旁边几位作陪的闻人、老板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就别闷在这陪我们这群上了年纪的了。那边有点心有洋酒,还有舞会,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