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尽春泥》零一二九

3、第 3 章

　　甄言见她谨慎地拉开距离的模样，胸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
　　“你……你笑什么嘛！”苏怜溪睁圆了那双柳叶眼，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绞着衣角，泄露了真实的不安，“我们又……又不认识。你总不可能像《聊斋志异》里武承休欣赏田七郎那样，不求回报地帮我呀。”
　　甄言收住笑意，一步步朝她走近。他微微眯起眼，故意将语速放得又缓又沉：“当然……不是不求回报。”
　　苏怜溪闻言，反倒轻轻舒了口气，肩膀也松了些：“那……你想要什么？”
　　甄言脚步略顿，随即失笑摇头：“苏怜溪啊苏怜溪，”他略俯下身，拉近两人距离，声音压得低柔，却像藏着钩子，“你就不怕……我要的是你的命吗？”
　　“明码标价，才好呀。”苏怜溪眼帘微垂，声音轻轻的，却认真，“若是你说什么都不要……我才真的不敢答应呢。”
　　甄言直起身，摊开手，在她面前缓缓转了一圈。随即脖颈微动——方才英俊的男子消失，一条通体深黑、身披一道道雪白窄环的蛇，静静出现在她眼前。
　　“我本是一条银环蛇。”
　　蛇身无声游移，沿着苏怜溪的身形缓缓盘绕而上，形成一个沉稳的螺旋。深棕的蛇瞳冰冷而专注，锁住了她的眼睛：
　　“我本是为历情劫而来此世间。但因意外，魂体剥离了肉身。需寻一位有缘人，助其完成一事，方能回归。”
　　“所以……我就是那个‘有缘人’？”
　　蛇身退开，甄言再度以男子样貌长身而立：“是。”
　　苏怜溪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帮我做完一件事，你就能回去继续你的情劫……那如果找不到，或者帮不成呢？”
　　“若是那样，”甄言语气平静，“我的神魂，将永困于此世。”
　　苏怜溪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里带着柔软的疑虑：“你现在只是灵魂体……能怎么帮我呢？还是说……你其实知道爸爸去世的真相？”
　　“我知道。”
　　“真的？”苏怜溪眸子一亮，像突然落进了星辰。
　　“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甄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只能提供助力。真相，终究需你自己去查证。况且……有些答案，只有亲手揭开，你才会真正相信。”
　　“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苏怜溪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这一次，疑问中已带上了八九分的确定，“否则，我不会是你的‘有缘人’。”
　　甄言索性席地而坐，唇边浮起一丝拿她没办法的浅笑：“果然瞒不住你。但关于你我之间的渊源，天机不可泄露，我无法多言。”
　　苏怜溪在他身旁轻轻坐下。她看见脚边一株蓝紫色的小草，唇形小花整齐地排列在茎枝一侧，宛如精巧的“小牙刷”。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拨弄着。
　　“那我们……合作吧。”她忽然转过头，望进甄言眼里。
　　“嗯？”
　　“你帮我查清爸爸去世的真相，”苏怜溪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清澈而认真，“我帮你回到肉身。好不好？”
　　甄言凝视着她灵动的眼眸，片刻，伸出右手：“祝我们……合作愉快。”
　　苏怜溪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伸出左手，轻轻握了上去：“合作愉快。”
　　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刹那，先是一阵清凉。转瞬之间，却有一股微微的灼热感，自指尖蔓延至掌心。她低头看去——一条细小的银白色蛇，正沿着她的指尖与手掌悄然游走。
　　“这是‘银蛇’。”甄言收回手，解释道，“它能为你辨别信息的真伪。但有限制：第一，只有你能向它提问；第二，你一共只能问它……十个问题。”
　　“意思是……我只能问它‘对或错’？选择、填空都不行？”
　　“你很聪明。”
　　“那解答题……就更没戏啦。”苏怜溪的肩膀微微垂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一丝软软的沮丧。
　　甄言看着她这模样，眉梢微挑，轻轻吐出四个字：“明知故问。”
　　“小溪……小溪……”
　　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的朋友很担心你。该回去了。”甄言抬手，轻轻一挥。
　　苏怜溪便觉身子一轻，仿佛飘向了空中。
　　“甄言！我平时该怎么找你呀？”她急忙朝下喊道。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甄言仰头望着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清晰传来，“记住……我们的事，不可告诉任何人。”
　　话未尽，一股温热忽然触上脸颊。
　　“纯希姐……”苏怜溪从方向盘上缓缓抬起头，正对上李纯希紧蹙的眉间——那双眼里压着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她刚一直起背，左侧额角便传来一阵闷痛，不由得闭了闭眼，低低抽了口气。
　　“慢点。”李纯希一开口，声音里竟带上一丝哽咽。她看着苏怜溪额角蜿蜒流下的血，慌乱地抽了好几张纸巾。可就在纸巾即将碰到伤口时，她的手猛地停住，“我真是昏头了……怎么能用纸巾！”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医药箱。”
　　李纯希推开车门时，腿明显有些发软。苏怜溪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很狼狈。一滴温热的血，正巧落在她手背上。她抬手摸了摸额角，指尖染上一片鲜红。
　　她转头看向那辆撞过来的车。驾驶座的人仍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副驾的人正在打电话，即便听不清内容，也能看出对方焦急万分。
　　副驾车门开了。李纯希提着医药箱回来，翻出碘伏和纱布。她给苏怜溪擦拭伤口的手，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
　　“小溪别怕，”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已经叫了120，救护车马上就到。”
　　“纯希姐，我没事的。”苏怜溪朝她笑了笑，想让她安心。
　　可看见这个笑容，李纯希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别笑……笑得丑死了。伤口会裂开的。”
　　苏怜溪轻轻拉住她的手：“好嘛，不笑了。我都听姐姐的。”
　　李纯希抽回手，抬起胳膊示范：“你轻轻动一动，看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苏怜溪依言活动了一下：“就是头晕……别的还好。”
　　“那就好。”李纯希点点头，语气忽然转为冷静，“小溪乖，在这儿等我。交警来之前，我得先去处理些事情。”
　　她说完便下了车，走到肇事车辆旁，敲了敲驾驶座车窗。驾驶座没有反应，副驾那位先生却走了下来。
　　“抱歉，小姐，我家少爷昏过去了。”对方态度客气，递来一张名片，“我姓张。您放心，所有损失我们一定负责。”
　　苏怜溪只觉得头晕脑胀，看着对方嘴唇开合，却听不清声音。直到对方停下，她才隐约听见李纯希的嗓音——虽然依旧模糊，可看着李纯希竖起的中指、怒气冲冲指着对方的样子，甚至见她脱下一只高跟鞋就要砸过去……苏怜溪知道，纯希姐骂得一定很凶。
　　警笛声由远及近。
　　李纯希回到车上，语气已恢复平日的利落：“小溪，交警来了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心等救护车。我去交涉。”
　　“嗯，好。”
　　“叩叩。”交警轻叩车窗。
　　李纯希拿着苏怜溪的驾驶证和行驶证下了车。不等交警开口，她便递上证件，语速平稳清晰：
　　“我方驾驶员额头受伤，头晕，不排除脑震荡可能。接下来由我全权代理。”
　　交警开始询问经过。李纯希熟练地在手机上操作几下，“叮”一声，行车记录视频已下载完成。
　　她将屏幕转向交警和那位张先生：“我方车辆已及时刹停。视频及右下角时速显示均可证明。记录也显示我方始终遵守交规行驶。对方车辆越过双黄线径直撞来——是否涉及危险驾驶或故意行为，还请交警同志详查。”
　　身穿急救服的医护人员快步走近：“伤者在哪儿？”
　　“请跟我来。”李纯希转身引路，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会先去医院检查。张先生，之后……我再联系您。”
　　张先生背脊一凉，冷汗无声渗出。他实在想不通——两分钟前那个情绪激烈、仿佛要扑上来打他的女人，怎么转眼就像换了个人。此刻她脊背笔直，目光淡静，浑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专业感，仿佛刚才那场失控从未发生。
　　李纯希陪着苏怜溪做完了一系列检查。在苏怜溪被推进CT室时，她靠在走廊冰冷的墙上，深吸一口气，终于视死如归般地，拨通了那串早已刻进心底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