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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类》 冬雨夜,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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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尖锐的铃声骤然划破走廊的喧嚣,像一道急促的指令,将散漫的人声齐齐掐断。慌乱的脚步声霎时漫过楼道,拖出一串仓促的回响。
“完了完了,你昨晚复习没?我光顾着玩消消乐了。”
“背了点古诗文,反正先考语文。”
“加油啊,考完放假出去玩。”
“别唠了,进考场了。”
人流涌向前方,赵小余慢吞吞地跟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笔袋。前几日随口说过的约定忽然浮上心头,她微微垂眼,心底轻轻掠过一丝茫然——今年冬天,真的会下雪吗?思绪还未沉下去,身后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赵小余下意识回头。目光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是魏行知。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并肩一同踏入考场。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淡淡的墨水味,四周皆是低头整理东西的同学。
“你也在第三考场?”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落在耳边。
赵小余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魏行知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笔袋上,顿了顿,语气自然:“你带笔了吗?早上走得急,忘了。”
赵小余愣了一下。怎么会有人连考试都忘记带笔。她迟疑着开口:“带了……不过只剩铅笔了,你——”
“能用就行。”他打断得干脆,没有半分局促。赵小余默默递了过去。魏行知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微凉。他抬眼,声音轻而清晰:“谢了。”
开考铃声响过十分钟,考场里依旧不见监考老师的踪影。空气里渐渐浮起细碎的抱怨。
“搞什么啊,考政治本来就写不完。” “学校也太不靠谱了吧。”
“真的无语。”
人声嗡嗡地漫开来,整间教室乱糟糟一片。就在这时,身旁的椅子忽然轻响。魏行知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
“我出去看看。”
他一站起来,周围几道目光立刻齐刷刷投了过去。
“魏行知?他也在这个考场?”
“天呐,跟校草一个考场。”
低语声此起彼伏。魏行知刚转身走出门口,下一秒,走廊尽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老师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浑身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狼狈却又强撑着镇定。 “大家……不好意思,”
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路上下大雨,骑电动车不小心摔了一跤,实在没赶上。”
她说着,顾不得擦去脸上的雨水,慌忙抱起一摞卷子,快步分发起来。周围依旧是小声的议论与唏嘘,赵小余却没怎么听进去。她望着林老师湿透的衣角,心里轻轻揪了一下。
老师……会不会很疼啊。她想起自己上次走路不小心摔倒,膝盖磕破出血时,那种钻心的疼。那只是轻轻一摔,而老师是在大雨里骑车摔的…… 她怔怔坐着,眼底悄悄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笔尖悬在政治答题卡的姓名栏上方,墨色迟迟未落。考务铃早已敲过十分钟,空荡荡的讲台旁,散落的卷子还未发完,考场里的议论声没个停歇,赵小余的心思却全落在林老师身上。
她浑身都被雨水浸透,藏青色的外套贴在肩头,发梢滴下的水珠落在木质讲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弯腰发卷时,手肘处隐隐蹭破了皮,沾着些泥点,每动一下,都透着难言的狼狈。
赵小余攥了攥手心,悄悄从笔袋侧袋摸出一包干净的纸巾,指尖捏着纸包边缘,趁着前排同学转头抱怨的空隙,轻轻抬了抬手,又飞快缩回来,反复几次,才鼓起勇气,把纸巾往讲台方向递了递,声音轻得像羽毛
“老师,您擦擦吧。”
林老师发卷的手顿住,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暖意,接过纸巾时轻声道了句谢,匆匆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与泥污,手上发卷的速度更快了些,只想赶紧让孩子们进入考试状态。
终于,最后一张卷子落在桌上,油墨味混着潮湿的气息弥漫开来,考场渐渐安静,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期末考的政治题量本就大,赵小余敛了心神,垂眸盯着题干,细细梳理着知识点,一笔一划认真作答。
没过多久,桌角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一张折得小巧的纸条从旁侧递过来,落在她的答题卡旁,纸角还带着点温热的温度。赵小余心头一跳,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坐在她斜后方的闺蜜李子林。
她攥着笔的手微紧,眼角余光扫过讲台,见林老师正低头查看考生信息,才敢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挪到桌肚,悄悄展开。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带着李子林独有的跳脱
【小余,最后几道大题你会不会啊?我脑子一片空白,救救孩子!】
赵小余又好气又好笑,指尖捏着纸条,正想着该怎么回,还没来得及落笔,头顶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这位同学,手里拿的什么?”
林老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算严厉,却带着监考的严肃。赵小余瞬间僵住,指尖的纸条无处可藏,脸颊唰地一下涨红,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李子林也慌了神,猛地抬头,脸上满是窘迫,手还僵在递纸条的姿势上,想藏都来不及。
考场里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几道好奇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连一直低头答题的魏行知,都微微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这边,又很快落回自己的卷子上,只是笔尖微顿。林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拿起赵小余桌肚里的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没有厉声斥责,只是语气平和地开口
“期末考要遵守考场纪律,作弊是绝对不行的,题目再难,也要凭自己的实力作答,把心思放在卷子上。”
她把纸条折好放在讲台上,又看了看李子林,眼神温和却带着提醒:“专心考试,再有下次,就要按违纪处理了。”
李子林红着脸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老师,我再也不敢了”
赵小余也攥着笔,脸颊发烫,不敢再看四周,只盯着眼前的卷子,心神却久久无法平静。窗外的雨势渐渐大了些,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考场重归安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赵小余的心跳依旧急促,偷偷抬眼看向讲台,林老师已经站回讲台中央,只是手肘处的伤口,依旧隐隐透着红,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收敛所有杂念,专心投入到这场期末考里。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考场的玻璃窗,发出单调而冗长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刮着人的耳膜,无端生出几分厌烦来。
赵小余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斜前方,落在魏行知的桌角。那支她早上借出去的铅笔,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答题卡旁,笔杆上还留着她指尖触过的余温,可此刻握着他笔的,却是一支崭新的黑色水笔——是前排的张娅元递过去的。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漫上来一点细碎的失落,其实不过是一支铅笔,能写字就够了。
可不知怎的,她偏偏想起当时他说“能用就行”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的微凉,想起自己递笔时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要是当时她把自己的黑笔递出去,他会不会就用那支了?
这个念头像颗小石子,沉进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搅得她心神不宁。 “距离考试还剩15分钟,没写完的同学抓紧时间,注意检查答题卡填涂。”
林老师的声音陡然在讲台响起,清润的语调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却还是让赵小余猛地回神。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政治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答题卡还一片空白,旁边的小题也空着三道,密密麻麻的横线像张着嘴的怪兽,盯着她看。慌。慌乱像潮水般瞬间涌上来,淹没了她刚才那点淡淡的情绪。
她攥着笔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道歪扭的墨痕,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怎么办?写不完了。
她从来没在政治考试上这么慌过,平时哪怕题再难,也能稳下心来梳理知识点,可刚才跑神的那几分钟,把她的节奏全打乱了。笔尖悬在答题卡上,墨色迟迟不敢落下,脑子里的知识点像被雨水打湿的纸张,糊成一团,理不出半分头绪。
“叮叮叮——”
考试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划破考场的寂静,像一道终局的指令。
“同学们停笔,起立,整理试卷和答题卡。再动笔按作弊处理。”
林老师的声音落下,赵小余僵在座位上,看着自己空着的三道小题,鼻尖忽然有点发酸。这是她考得最糟的一次了。她慢吞吞地站起身,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抱着试卷和答题卡的手心里沁满了汗。
周围的同学陆续起身,交卷的脚步声、议论声密密麻麻地涌过来,像一层厚厚的茧,把她裹在中间。
“终于考完最后一场了,累死我了!” “我最后那道大题直接瞎写的,但愿能蒙点分吧。”
“你说寒假咱们去哪玩?考完试必须好好放松!”
赵小余低着头,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脚步匆匆地往考场门口挪。 “小余!小余!” 李子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雀跃,她快步凑过来,一把挽住赵小余的胳膊,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上,语气夸张:“考得怎么样呀?我们小余可是文科大学霸,政治肯定满分拿下,稳操胜券了吧?”
赵小余扯了扯嘴角,声音闷闷的:“林林,别闹了……这次考砸了。”
“考砸了?”李子林立刻翻了个白眼,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骗谁呢?你平时文科成绩比魏行知都稳,这次怎么可能考砸?少跟我谦虚。”
赵小余刚想反驳,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赵小余。”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回头。魏行知就站在她的身侧,校服领口整整齐齐,手里捏着那支她早上借给他的铅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像一汪深潭。
“喏,铅笔还你。”
他把铅笔递过来,指尖依旧微凉。赵小余犹豫了两秒,才伸手接过。
铅笔杆上还留着他握过的痕迹,她捏在手里,忍不住问出口“你没用它吗?”
她其实没抱什么期待,只是心里那点失落还在,忍不住想找个答案。
魏行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笔,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张娅元给了一支黑笔,我就用了那支。”
原来是这样。赵小余抿了抿唇,把铅笔攥在手心,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没消失。她轻声应了句“好吧”
然后又把铅笔递回给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声音比平时轻了点,却很清晰:“笔……送你了。”
魏行知明显愣了一下,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沉默了几秒,才接过铅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你是想用它来还上次的人情?”
他的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像是戳中了什么,赵小余瞬间慌了神,连忙摆手,脸颊不受控制地涨红,连声音都带着点结巴:“不……不是的,只是铅笔比较多……笔袋塞得太满了,放着也没用……”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牵强。她的笔袋里明明只有两支铅笔,一支是这支,另一支是备用的,哪里来的“比较多”
魏行知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转着手中的铅笔,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把玩一件稀有的物件,半晌才淡淡开口:“行,那我收下了。”
赵小余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看着他转笔的手指,骨节分明,阳光透过雨雾落在他的手背上,泛着淡淡的光。她忽然觉得,刚才的慌张和失落,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走廊的廊柱,溅起细碎的水花。李子林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戳了戳赵小余的胳膊,压低声音:“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赵小余连忙移开视线,耳尖的红还没褪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魏行知也没再多说,把铅笔放进自己的笔袋,拉上拉链的动作很轻,却像是把什么东西,郑重地收了起来。他看了赵小余一眼,又扫了一眼她怀里的试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雨丝打在他的校服肩头,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却在赵小余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印记。李子林看着魏行知的背影,又看看赵小余通红的耳尖,忽然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行啊赵小余,藏得够深的啊。”
“别乱说。”
赵小余推了她一下,却没推开,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窗外的雨还没停,可她的心里,却像是忽然照进了一束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出了教学楼,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地上的积水可以没过脚踝,空气里裹着潮湿泥土的气息,混着晚春的草木味,闷得人胸口发沉。
李子林打了个哈欠,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人:“小余,你带伞没?我妈早上硬塞给我一把伞,说要下雨,没想到真下了。”
赵小余的思绪还飘在很远的地方,指尖无意识抠着书包带,没应声。
“他带伞了吗,如果没带的话,被淋湿会感冒的吧……”她的声音轻得像雨丝,飘在风里就散了。
“咳咳!小余?小余!”李子林拔高了些声音,把她的神思拽回现实。
赵小余猛地回神,肩膀颤了一下:“林林,你吓到我了。”
李子林撇了撇嘴,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谁叫你半天不理我。你带伞了吗?”
“带了……”赵小余垂着眼,声音更轻,“我昨天晚上回家看了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就……准备了一把。”
李子林夸张地拍了拍她的肩,笑出声:“你还看那玩意儿,我还以为是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才看呢。看来我们小余也上年纪了嘛。”
“林林,别闹,我们快回家吧,同学们都走光了,回去晚了,家里又该着急了。”赵小余顿了顿,指尖攥得更紧,“1999年的那个案件,现在还没查出来呢。”
李子林的笑淡了些,脚步也慢了:“哦,我知道那个,之前我爸妈跟我讲过。是不是四年前的那个小女孩?那小女孩也太惨了吧,当时新闻上报的是体内没有麻药成分,连鉴定都做不出来。”
想到那些报道,赵小余的后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声音发颤:“林林,别说了,快回家吧。”
“我骑自行车了,去车棚推一下车,小余你在学校大门等我一下,马上过来。”李子林话音未落,就举着伞往车棚跑,雨丝打湿了她的校服衣角,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
赵小余抱着书包往大门口走,鞋底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没注意到地上凸起的一块大石头,脚下一绊,膝盖狠狠撞了上去。
“啊!嘶——”
疼意瞬间漫上来,她蜷着腿坐在地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糊了满脸
“小余?!”
推着车出来的李子林刚看见坐在积水里的赵小余,瞬间把车扔在一边,踩着水跑过去将她扶起来,脸上满是焦急:“你怎么样?先回教室坐会儿吧,我等会去找门卫大叔要个电话,给我妈打一个,让她开车过来接一下我们。”
李子林打着伞,半扶半搀着赵小余回了教学楼。刚把人安置在座位上,她就攥着伞柄往外跑:“你在这坐好啊,我去借个电话。”
刚出教室门,李子林就迎面撞上了刚从图书馆跑回来的魏行知。他的校服也湿了大半,发梢滴着水,显然也没带伞。
“你不回家?”魏行知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还没,雨下得太大了,我打算去门卫室打电话,让我妈来接一下我们。”
“俩?”魏行知皱了下眉,目光扫过她身后亮着灯的教室。
“嗯,小余在教室里坐着呢,那我先去门卫室了。”李子林说完,就举着伞急匆匆跑了出去,伞沿的雨水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魏行知望着她的背影,顿了顿,还是推开了初二一班的门。
赵小余的目光先望了过去,声音软得像浸了水:“林林?”
看清是魏行知后,她愣了愣,下意识想把受伤的膝盖往桌底缩:“你没回家吗?”
魏行知从包里掏出一块干毛巾,擦了擦自己湿答答的发梢,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却又藏着几分软:“真是不明白你一个带伞的人,倒比我一个没带伞的人还狼狈。”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渗着血的膝盖上。赵小余本来体质就差,脸色本就苍白,此刻膝盖破了皮,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淌,顺着小腿蜿蜒,看得人心里发紧。
“别动。”魏行知按住她想往后缩的腿,声音沉了些,“我先给你擦干净,不然会发炎。”
他的指尖很凉,碰到她膝盖时,赵小余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没再躲开。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教室里的灯暖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处。
赵小余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认真擦拭伤口的模样,忽然就红了眼眶。那些没说出口的害怕,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好像都在这暖黄的灯光里,慢慢软了下来。
“疼吗?”魏行知抬头看她,指尖顿了顿。
赵小余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哭腔:“不疼……就是有点冷。”
魏行知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裹住了她发抖的肩膀。
魏行知的目光钉在她渗血的膝盖上,喉结动了动,伸手就想去撩她的裤腿:“把裤腿卷起来,我给你消个毒。”
赵小余猛地往后缩了缩,膝盖往桌底藏,耳尖瞬间烧得通红:“不、不用了……等林林回来就好,我回家再处理……”
“再不上药,等会感染了有你好受的。”魏行知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指尖已经碰到了她校服裤的裤脚。
他翻遍了自己的书包,只摸出一小瓶酒精,瓶身还带着他体温的凉意。“在这儿等着。”他把酒精放在桌角,抓起伞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我去门口小卖部买瓶碘伏。”
赵小余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指尖攥着他披在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皂角味混着雨水的潮气,裹得她鼻尖发酸。窗外的雨还在砸着玻璃,噼里啪啦的,像谁在心里乱敲。
没等多久,就看见魏行知抱着一瓶碘伏往回跑,伞歪在一边,半边肩膀都湿了,发梢滴着水,裤脚也沾了泥点。他喘着气冲进教室,把碘伏往桌上一放,蹲下身时还不忘吐槽:“你真行,平地也能摔。”
赵小余的脸更红了,埋着头不敢看他,乖乖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破掉的地方还在渗血,混着雨水和泥渍,看着有些狼狈。
魏行知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蘸,指尖稳得很,轻轻碰在她的伤口上。“疼就说。”他的声音放得更轻,棉签擦过破皮处时,刻意放轻了力道。
“不疼……”赵小余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睛却盯着他垂着的眼睫。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把他眼下的淡青都照得清晰,连他呼吸时轻轻颤动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酒精的凉意混着碘伏的微涩,在伤口上漫开,却没想象中那么疼。赵小余忽然想起刚才他跑出去的样子,雨那么大,他连伞都没撑好,就为了给她买一瓶碘伏。
“你……都湿了。”她小声说,指尖想去碰他湿掉的肩膀,又怯生生地收了回来。
魏行知抬眸看了她一眼,把棉签丢进垃圾桶,用干净的纱布轻轻按在她的膝盖上:“总比你瘸着回家强。”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却把自己的外套又往她肩上拢了拢,“别着凉。”
教室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赵小余看着他认真给她缠纱布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魏行知把最后一圈纱布系好,指尖在她膝盖上轻轻按了按:“别碰水,明天记得换纱布。”他站起身,把自己的湿校服往椅背上一搭,“李子林应该快回来了,我送你到门口。”
赵小余点点头,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膝盖还有些钝痛,却被他刚才的动作暖得没那么难受了。她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雨水打湿的发梢还在滴水,却像一道稳稳的墙,替她挡去了所有的慌乱和寒凉。
“谢谢你,魏行知。”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魏行知回头看她,眼底的冷意淡了些,嘴角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下次走路看着点,别再摔了,麻烦人。”
李子林攥着手机冲进教室时,鼻尖冻得通红,伞骨还在往下滴水:“小余!我妈开车到门口了!”
她一眼看见赵小余膝盖上的纱布,又看看旁边湿了半边肩膀的魏行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俩……这是咋了?”
“魏行知帮我处理了一下伤口。”赵小余的声音还带着点刚哭过的软意,指尖攥着魏行知那件还带着皂角味的校服外套。
李子林刚要再说什么,教室外就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她妈探进头来,手里还抱着件厚羽绒服,看见赵小余时,脸上堆着歉意:“小余啊,阿姨这车坐不下了,我已经跟你奶奶打过电话了,她马上就来接你,你再在教室里等一会儿好不好?”
赵小余点点头,把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没事的阿姨,我等奶奶就好。”
李子林被她妈拽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喊:“小余,我明天给你带热牛奶!魏行知,你帮我看着点她!”
门被轻轻带上,教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暖黄的灯管悬在头顶,把窗外的冬夜隔得老远,风撞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这城市的冬天从来不下雪,只有没完没了的冷雨,把空气浸得又湿又凉。
沉默漫了好一会儿,魏行知才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轻:“你妈妈……为什么不来接你?”
赵小余的指尖顿了顿,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细得像要被风吹散:“我没有妈妈。”
她没说别的,没说妈妈是走了还是不在了,只是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妈妈。”
魏行知看着她垂着的发顶,看着她耳尖还没褪尽的红,忽然也把声音放得更软:“巧了,我也没妈妈。”
他没细说,只是靠在窗边,望着外面被雨雾糊住的路灯:“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她,我爸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奶奶说,我妈妈是在我很小的时候走的。”赵小余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她没说去哪里,只说让我好好长大。”
“长大有什么好的。”魏行知嗤笑了一声,却没什么戾气,只是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茫然,“还不是要自己扛着伞,自己处理伤口,自己等很晚的车。”
“可有人等你回家,就很好。”赵小余小声说,指尖碰了碰膝盖上的纱布,“我奶奶每天都会留灯,不管我多晚回去,她都坐在客厅里等我。”
魏行知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套又往她肩上拢了拢。他的外套带着雨水的凉,却又裹着他的体温,像一道小小的屏障,把窗外的湿冷都挡在了外面。
又过了十几分钟,楼下传来了苍老的呼唤声:“小余——小余——”
是奶奶来了。
赵小余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却还是朝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向魏行知:“我奶奶来接我了。你怎么办?不回家吗?”
“我等我爸。”魏行知靠在窗边,冲她摆了摆手,“他今晚加班,应该快到了。”
赵小余点点头,把他的外套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椅背上:“谢谢你,魏行知。明天我把外套洗干净还给你。”
“不急。”他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出教室,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看着奶奶把她裹进厚厚的棉服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空着的座位上,落在他湿掉的校服上,也落在他心里那片被冬雨淋得发僵的地方,慢慢烘出一点软意。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爸爸的加班永远没有尽头,就像这座城市的冬天,永远没有雪,只有没完没了的冷雨。
可刚才赵小余说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可有人等你回家,就很好。”
他望着窗外,看着赵小余和奶奶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口,看着那盏属于她家的灯慢慢亮起来,忽然觉得,这场没有雪的冬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但是下雪了也许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