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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约定》 魏行知遇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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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铜制门锁在掌心缓缓旋开,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爬进心底。魏行知站在雕花铁门前,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进空谷的落叶,在空旷的别墅里几乎没有回音:“爸,我回来了。”
这座阔别七年的别墅仍维持着当年的气派,高大的罗马柱在暮色里投下冷硬而冗长的影子,庭院里的草木疏于打理,肆意生长,却更衬得整栋房子冷清孤寂。空气里漫着经年未散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一层化不开的浓雾,沉沉地压在心头。沉默像一张浸了冰的网,从四面八方裹过来,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的声响,每一步踩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都像是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魏勇成的怒吼从客厅深处猛然炸响,带着积攒了七年的怨毒与戾气,撞得窗棂都在微微发颤。厚重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林阿姨做的饭热了三回!菜都凉透了,现在才晃进门,去哪里鬼混了?果然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一个德行,成天不着家,成天花天酒地一点脸都不要!你怎么当初不跟她一起滚啊!你个害死你妹妹的杀人凶手!”
男人的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带着刺鼻的酒气与火气,指节因愤怒而暴起,青筋在额角突突跳动。在魏行知十岁那年,这个家就随着妹妹的失踪与死亡,彻底碎成了渣。如今父亲的每一句咒骂,都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他早已结痂的旧伤口上反复割划,疼得他浑身发僵。
魏行知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他最恨有人这样轻贱母亲,最恨有人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她身上。“妈她是去上班,为了帮你还债,没有鬼混!当初抢抚养权的是你,把这个家搅散的也是你,这不怪她!”
“啪!”
魏勇成猛地拍向梨木茶几,厚重的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上面摆放的白瓷茶具在巨响里瞬间碎成一地狼藉。瓷片飞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从沙发上猛地弹起来,双目赤红,将桌上剩余的杯盘尽数扫落在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心头积压多年的怒火。
魏行知被他狠狠掼倒在地,重心一失,左手掌下意识撑在地面,正好按在一片锋利的瓷片上。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指缝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暗红的痕迹。脸颊也被带起的瓷片擦破一道浅浅的口子,火辣辣地疼,嘴角很快渗出一丝腥甜。
旁边的管家垂着眼,面无表情,像是早已见惯了这场面,只是默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开口劝说。在这个家里,暴力与争吵早已是家常便饭,谁也不愿多管闲事。
魏勇成一脚重重踩在他流血的手上,鞋底粗糙的纹路碾着娇嫩的伤口,力道沉得像要碾碎他的骨头。魏行知疼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喊出一声痛,只是抬眼望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眼神里淬着冰冷的倔强,没有半分求饶。
“他妈的,敢顶老子?”魏勇成的唾沫星子再次喷在他脸上,语气凶狠而刻薄,“这也有你说话的份吗?吃我的,喝我的,穿老子的!你妈要是没有我,早就在街头当狗了!你不会以为我抢抚养权是可怜你吧?那是你爸我,不想让你在外面丢魏家的脸!滚!”
魏行知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血珠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花,触目惊心。他没再看父亲一眼,也没说一句话,只是拖着微微发颤的身体,径直走向走廊尽头属于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锁死,“咔嗒”一声,把那片喧嚣与暴戾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还维持着他少年时离开的模样,书桌上摆着书本与文具,墙角立着一个旧书架,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透着被遗忘的冷清。他走到书桌前,指尖颤抖着拂去相框上的灰尘。照片里,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扎着两个蓬松的麻花辫,笑得眉眼弯弯,比盛夏的阳光还要灿烂耀眼。
那是他的妹妹,魏曼林。
也是这个家,支离破碎的起点。
那一年,魏行知十岁,曼林六岁。
“哥哥!哥哥!起床啦!”
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像浸了蜜的铃铛,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她扒在他床边,小小的手用力晃着他的胳膊,圆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麻花辫垂在胸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小短腿在床沿晃来晃去,踮着脚尖转了个圈,粉色裙摆扬起好看的弧度,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烂漫。
“妈妈给我买的新裙子,好看吗?说好周末带我去游乐场玩,不能当大骗子!”
魏行知从暖和的被窝里探出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目光落在妹妹身上,不自觉柔和下来:“好看,我们家曼林穿什么都好看。现在才七点多,游乐场还没开门呢,我们中午再去,哥哥陪你坐旋转木马,好不好?”
“不要嘛,我现在就想去!”
小女孩拽着他的衣角左右摇晃,脑袋轻轻埋在他胳膊上撒娇,软乎乎的头发蹭得他手臂发痒。她仰起小脸,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游乐场。
他耐着性子哄了好久,才终于把妹妹哄去客厅吃早饭。他以为只是短暂的分开,以为只要自己稍微准备一下,就能牵着她的手出门。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分开,就是永远。
直到暮色沉沉压下来,天边染成一片暗沉的灰,他都没有等到曼林回来。
他坐在玄关冰冷的台阶上,指尖冰凉刺骨,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喘不过气。母亲提着菜篮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手里的菜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蔬菜滚落一地。她快步上前,双手扶住他不停发抖的肩膀,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行知,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你妹妹呢?曼林去哪儿了?”
魏行知的嘴唇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反复念着破碎的字眼:“妹妹……妹妹……”
母亲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惨白,双手用力攥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崩溃的绝望:“你说啊!曼林呢?妈跪下来求你了,曼林在哪里?你把话说清楚啊!”
他从未见过这样崩溃失态的母亲,被吓得浑身僵硬,支支吾吾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话:“我……我把她弄丢了……”
话音未落,母亲手上的力气骤然卸去,身体一软,直直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大门被猛地推开,魏勇成风尘仆仆从公司回来,看到眼前一幕,快步上前扶起瘫软的妻子,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曼林呢?”
母亲虚弱地睁开眼,泪水汹涌而出,声音撕心裂肺:“曼林不见了……曼林她不见了啊……”
锥心的刺痛瞬间攫住了魏勇成。他猛地一脚踹向魏行知,力道大得将人直接踹倒在墙角,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墙面,疼得他眼前发黑。紧接着,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带着滔天的愤怒与恨意:“他妈的孽障!你瞎吗?!你把你妹妹卖到哪去了!你怎么不去死!你不配当她哥哥!”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像要把整个世界浇透。冰冷的雨水砸在屋顶、地面,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警灯的红蓝光芒在雨幕里不停闪烁,邻居们围在门口议论纷纷,那些声音像一根根尖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让他无处可躲。
他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浑身湿透,看着父母崩溃痛哭的模样,第一次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个罪人。
一个月后,警方终于找到了曼林。
在冰冷惨白的停尸间里,他隔着一层玻璃,看见了妹妹。
她小小的身体安静地躺在那里,曾经灵动爱笑的脸上,表情永远凝固在极致的恐惧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拼命喊着“哥哥”。法医掀开白布一角,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声音缓缓响起:“体内没有麻药残留,她是活着被剖开的。气管和器官都被人取走了。”
那一瞬间,魏行知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父亲变得暴戾偏执,整日酗酒,动辄打骂;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精神日渐恍惚,最后两人彻底决裂,离了婚,各自远走,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座空荡荡的牢笼里。
而魏行知,也被永远困在了那个失去妹妹的夏天。
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夜里常常失眠,一闭眼就能听见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喊“哥哥”,在梦里一遍遍重演她消失的背影,一遍遍体验那种撕心裂肺的愧疚与绝望。
“轰轰轰——!”
雷声划破沉闷的天际,将魏行知从沉重的回忆里硬生生拽出来。窗外的雨骤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着,扰得人心烦意乱。他走到书桌旁,拿起桌上的一瓶医用酒精,咬着牙,毫不犹豫倒在自己皮开肉绽的左手上。
灼烧感瞬间炸开,比伤口本身的疼痛还要剧烈,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浑身一颤,却比心里那片麻木的钝痛要清晰得多。他靠着书桌缓缓滑坐下去,背贴着冰冷的门板,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带着压抑多年的哭腔:
“对不起……曼林,对不起……
当初哥哥应该牵着你的手,不该让你一个人走……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手背上,与血水、酒精混在一起,刺得伤口更加疼。
日子像一潭死水,日复一日,没有波澜,也没有希望。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对什么都觉得无所谓,只有在学校里,反而能找到一丝稀薄的安全感。至少在那里,不用面对家里的窒息氛围,不用面对父亲无休止的谩骂与暴力,不用时时刻刻被愧疚淹没。
放学后,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神黯淡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嘴角还未消退的伤痕,触感粗糙而真实。他慢慢攥紧了拳,指甲再次嵌入掌心,仿佛只有疼痛,才能提醒自己还活着。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校车,只是背着几乎空无一物的书包,安静地走出校门,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十二月的风寒冷刺骨,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脖子上,带来细密的刺痛。这座南方的城市终年温暖,从来没下过一场真正的雪。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雪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雪落在手上,是不是像曼林曾经抱过的棉花糖一样,柔软、轻盈、温暖。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思绪飘得很远,整个人像是与周围的世界隔离开来。
“叮铃叮铃——”
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在身后忽然响起,伴随着少年少女活泼的呼喊,打破了街道的安静。
“让一让!让一下!”
“林林,你慢点骑,别撞到人了!”
赵小余的声音夹着笑意与几分无奈,跟在自行车后面小跑,扎着高马尾的身影在暮色里晃得格外鲜活,像一束突然闯入灰暗世界的光,明亮又刺眼。
“哎呀!小余我的车技,你还不放心啊!我感觉我都可以去参加国家级比赛了!”
李子林一边骑车,一边得意洋洋地把头别过去跟赵小余说话,完全没注意前方的路况。就在这时,车轮碾过一颗小石子,车身猛地一歪。
“嗤——”
“嘭!”
魏行知完全没来得及反应,甚至没看清是什么撞过来,就被连人带车狠狠撞倒在地。手肘与膝盖同时磕在路面上,传来一阵钝痛。
“实在对不起,对不起!”
赵小余急忙跑过来,伸手小心翼翼扶起他,语气满是歉意与慌张。
两人目光相撞,同时微微一怔,脱口而出:
“是你!”
“没事。”魏行知淡淡开口,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与碎屑,语气十分随意,像是根本没把这一下碰撞放在心上,“开学你不是被我打篮球砸到了嘛,现在你和你朋友骑自行车撞了我一下,刚好扯平,没啥大事。”
赵小余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之前的事,小声补充:“但是你之前不是在校车上,我晕车的时候,你还给了我一个橘子当赔礼了吗?”
魏行知微微一顿,想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眉眼稍稍舒展:“哦对哦,你不说我还忘了。那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吧,以后记得还。”
“你为什么不坐校车啊?你们初二的到校时间快到了。”赵小余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目光落在他空空的书包上,又补充一句,“而且还没有书包。”
魏行知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调侃:“赵小余,我之前怎么没有发现你问题这么多呢?”
赵小余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些紧张,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摆手:“你……你生气了吗?不好意思,我没有别的意思,我……”
魏行知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我没生气。你这人怎么跟做了亏心事一样。我都说了没关系,你们不也没坐校车吗?书包这东西,学校又没说一定要带,知识点我大概都背下来了,带不带都一样。”
赵小余心里又是一动,暗自腹诽:真装,不过他学习又的确好,好像也确实用不着天天背书包。
一旁的李子林把自行车停在一边,双手抱胸,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聊个不停,急得直跺脚,忍不住出声打断:“咳咳咳!二位聊够了没有,拜托拜托,还有10分钟就要上课了!等会又要迟到了!”
三人一路沉默着往学校走,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卷得沙沙响,冬天的日光淡得像一层薄纱,落在身上也没什么温度。魏行知走在外侧,步子不急不缓,左手随意垂在裤缝边,纱布被袖口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点白。赵小余跟在旁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不看他,也不怎么说话,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截被风忽略的影子。
李子林还在念叨着骑车差点撞人的事,一会儿懊恼一会儿又自我安慰,赵小余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她心里确实有点乱,却不是那种直白的慌乱,更像水面下轻轻晃荡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波澜。她不习惯把心思写在脸上,也不习惯对谁过分热络,很多情绪都自己压着,闷着,慢慢消化。
魏行知偶尔会侧过目光看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他也不是话多的人,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并排走,竟也不觉得尴尬。风掠过他的校服领口,带起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冬日冷冽的空气,钻进赵小余鼻尖,她轻轻吸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常的表情,像什么都没察觉到。
到校门口时,放学时段的人潮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零星几个学生往里赶。魏行知停下脚步,声音很轻:“我上去了。”
赵小余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背影清瘦,步幅稳而轻,很快消失在二楼拐角。赵小余站在原地顿了半秒,才跟着李子林进了七年级的教学楼。
“你刚才一路都不说话,”李子林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想啥呢?”
“没想啥。”赵小余淡淡回。
“我看你一直盯着魏学长背影,”李子林压低声音,一脸促狭,“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啊?”
赵小余脚步没停,表情也没怎么变,只是语气平平静静:“没有。”
她回答得太干脆,太自然,反倒不像掩饰。李子林啧了一声,也没再多逼问,只是自顾自往下说:“其实我觉得他挺帅的,成绩又好,人也不烦人。我还挺喜欢他这种类型的。等哪天我找机会跟他搭个话,加个好友。”
赵小余脚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心里那层平静像被石子轻轻碰了一下,泛起一圈很细很淡的涟漪,快得抓不住。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有点闷,有点堵,算不上多强烈的情绪,却真实存在。
下一秒,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李子林愣住:“啊?为啥不行?”
赵小余微微垂眼,语气依旧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规矩:“现在不能早恋。学校不让,影响学习。”
她说得一本正经,逻辑通顺,表情也没什么起伏,完全是一副秉公而论的样子,看不出半点私心。
李子林挠挠头,有点困惑:“就……喜欢一下而已,又不是真谈恋爱,至于吗?”
“至于。”赵小余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别想这些。快考试了,好好复习。”
李子林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得没脾气,只好摆摆手:“行行行,听你的,不说了行了吧。”
赵小余没再接话,走进教室,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把课本从桌肚里拿出来,摊开,目光落在纸面上,却没怎么看进去。
她不是那种会把心事挂在脸上的人,也不习惯外露柔软。心里有什么,大多是自己慢慢揣着,像揣一块微凉的石头,不声张,不炫耀,也不轻易给谁看。对魏行知,她确实比对旁人多留意一点,可那点留意被她藏得很好,藏在沉默里,藏在余光里,藏在不经意放慢的脚步里,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上课铃响。
老师走进教室,讲课的声音平稳地在教室里散开。赵小余坐姿端正,眼睛看着黑板,笔尖偶尔在草稿纸上点一下,看上去十分认真。只有她自己知道,思绪会时不时飘走。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想念,更像是一种惯性走神。
会忽然想到,他此刻在二楼的教室里,是不是也在做题。
会想到他手上的伤,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写字。
会想到他刚才走路时,袖口轻轻晃动的样子。
想到他说话时声音偏低,不紧不慢。
这些念头很轻,很碎,像冬天飘不起来的雾,散得也快。她很快把注意力拉回课堂,只是偶尔再一次飘远,循环往复。老师点她名字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慌乱,只是平静地站起来,根据残存的印象答了几句,虽不完整,也不算完全出错。老师没多批评,只让她下次专心。
赵小余坐下,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点恍惚从未发生过。
她不擅长撒娇,不擅长扭捏,更不擅长把喜欢写在脸上。心动对她而言,更像一种安静的、私人的、不必与人言说的状态。
中午在食堂吃饭,她刻意选了一个不靠走道的位置,安安静静吃完,回教室趴着休息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临近考试的紧绷,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下午模考准时开始。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窗外的风一阵阵吹过,玻璃微微作响。赵小余做题很稳,不急不躁,步骤清晰,只是偶尔在停顿的间隙,视线会无意识地投向窗外那一段楼梯口——魏行知下课通常会从那边经过。
一场考完,休息十分钟,下一场继续。她全程情绪平稳,没有焦躁,也没有过多起伏,像一潭深冬的水,表面始终是凉的、静的。
直到全部考试结束,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往外走,喧闹一点点漫上来。
赵小余把笔袋收好,慢慢走出教室。刚到楼梯转角,就看见魏行知靠在栏杆边。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栏杆上,纱布依旧干净。夕阳从侧面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浅黄,整个人显得比白天柔和一点。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赵小余脚步没停,走到他旁边不远的位置站定,也靠着栏杆,目光望向楼下的操场。
“考得怎么样。”他先开口,语气平淡,不像询问,更像随口一提。
“还行。”赵小余说。
“那就好。”
两人又沉默下来。风从楼间穿过,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赵小余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冬天的云压得很低,沉沉的,一点下雪的迹象都没有。这座城市地处南方,冬天再冷,也极少落雪,这么多年,几乎没人真的见过这里飘起像样的雪花。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很轻,却很清晰。
她没有立刻说,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平常的语气开口,像是随口一提:“这里冬天从来不下雪。”
魏行知“嗯”了一声。
“我没怎么见过雪。”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想堆一次雪人。”
说完这句,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清淡,没有太多期待,也没有不好意思,更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魏行知也看着她。
他看得很静,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分灼热,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
赵小余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轻轻开口,像是定下一个无关紧要的约定:“如果今年下雪了,我们一起堆雪人。”
语气平淡,没有羞涩,没有雀跃,近乎公事公办,却又藏着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认真。
魏行知沉默了几秒,轻轻点头:“好。”
一个字,不轻不重,却很稳。
“一言为定。”赵小余说。
“一言为定。”他重复。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两个人就这么简单定下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南方的冬天不下雪,这件约定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点注定落空的温柔,像冬天里一句不切实际的梦话,轻轻飘在风里。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依旧没怎么说话,脚步却比来时更缓一点。走到路口,魏行知停下,示意自己往另一边走。赵小余点点头,说了句“再见”,便转身和李子林一同离开。
李子林一路上还在吐槽考试题难,赵小余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心里却很轻,很空,又很满。那种感觉不激烈,不汹涌,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像冬天夜里落在窗台的一点薄霜,不显眼,却凉而清晰。
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屋里开着暖灯,窗外风声隐约。赵小余洗漱完,坐在书桌前,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本封面素净的日记本。没有花纹,没有装饰,简简单单一本横线本。
她翻开,笔尖落在纸上,停顿了片刻,才慢慢写。字迹工整,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像她这个人一样。
“今天放学遇到魏行知。他手上有伤,包了纱布。骑车撞了他,算扯平之前的事。李子林说他不错,我说不能早恋。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是不想让别人随便靠近。上课有点走神,不是故意的。下午模考,题目还算正常。
和他约定,如果今年下雪,就一起堆雪人。
这里几乎不下雪,这件事可能永远不会实现。
但说好了,就是说好了。
还有三天期末考试。
好好复习,别想别的。”
她写到这里,停了笔,没有再多加情绪,没有写心动,没有写在意,没有写吃醋,也没有写那一点连自己都不愿细究的喜欢。所有翻涌的、细碎的、隐秘的心情,都被她压成短短几句,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像江渡那样,把所有柔软与汹涌,都藏在平静的文字底下。
她合上日记本,轻轻放回原处,压在一叠练习册下面,像藏起一段无人知晓的冬天。
桌上台灯安静亮着,窗外的风还在吹。冬天还很长,期末考试近在眼前,那场不会来的雪,那个不会轻易兑现的约定,都安安静静躺在她心里,不声张,不吵闹,只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晃一下。
她拿出复习资料,翻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子依旧往前,冬天依旧冷,风依旧吹。
有些东西悄悄发生,又悄悄藏好,不露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冬天,因为一句轻飘飘的约定,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热烈,不张扬,却足够撑过接下来的每一天,直到考试结束,直到春天慢慢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