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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9/. Name ...

  •   这天下午,席镜生把老周打发了。他向来的习惯,方向盘不假人手。

      上午用餐前那辆马丁还停在LianBio楼下,他交代老周去开。老周照常跟他确认,“给您开到公司楼下?”

      席镜生已经坐进迈巴赫驾驶座,只弹出一只手,懒懒一点:“不。今晚你直接停到太太公司楼下,让她看见。”

      老周应了声“是”,没敢再多嘴。二少做事向来有章程,这安排没头没尾,他照办便是。

      车子临开走,席镜生又降下车窗,敲了根烟递过去。老周一愣,席镜生隔着墨镜看他,看不清眼神,只笑,“拿着。”

      老周双手接过,后脊一凉。上次二公子递烟,是在车里敲打他别把太太当眼线。这次,只怕是第二课。

      果然,席镜生唇角一勾,先给颗甜枣:“周叔开车稳,这段时间太太没跟我投诉过。这点您比我有数。”他笑起来,语气像拉家常,“老席当年挑您给我妈开车,眼光不差。”

      这话直接点到人脸上。当年柏孟吟和尉迟那档子事后,老周就被拨去“专管”柏孟吟出行。说是司机,其实是守门人,更是眼线。老周哪敢接这“表扬”,只含糊应道:“应该的,二少。”

      席镜生点点头,像在品他这声“二少”。半晌,话锋轻轻一转,“您跟着我爸三十年,又跟了席太小半年。周叔,老把式了,按理轮不到我多嘴。”

      “二少……”

      “王彧君堵到公司楼下,你第一时间打给了老爷子。”席镜生不紧不慢打断,指节在窗沿上轻扣一下,“这没什么。老席是席家的天,你朝他尽一份心,不叫错。”

      老周额头已经见了细汗。

      “当年您能留在老席身边,是因为方向盘把得稳。如今能留在席太身边,也还是这个理。”席镜生顿了顿,目光从老周面上一掠,“稳,是好事。但得先弄清楚——车是谁的,路是谁指的,油钱是谁出的。”

      “二少说得是。”老周低头应下,“以后太太的事,我第一个跟您说。”

      “也别第一个了。”席镜生忽而一笑,语气又松下来,“她不想我知道的,你大可以继续装聋作哑。但若有人堵她、动她、为难她——周叔,那时候您若还当自己只是老爷子的司机,这车,您也就开到头了。”

      话尽于此。他把烟叼回嘴里,发动引擎,临走前从窗口探出头,丢下一句,“好些天没休息了吧?今晚放个假,带薪的。”

      老周汗都快下来了。席镜生却已收回视线,朝老周扬了扬下巴,嘴角一勾,“开车小心,bless you。”

      -

      迈巴赫汇入车流前,席镜生推上墨镜,忽然又想起小兔下车前那副冷俏模样——昂着下巴,一本正经丢下一句“bless you”,像在给全世界做洗礼。

      他想起苏黎世那晚。

      雪下得密,她裹着那身圣罗兰立在路灯下,也是这副油盐不进、百毒不侵的样子,执意不肯接他的大衣。他站在几阶之下,脖颈冻得发僵,嘴上偏不认,只逗她:“连小姐,客套不如外套。你再拉扯下去,我快要冻僵在雪地里了。不肯收留大衣,那行行好罢……收留我一晚?”

      灯影昏昧,雪又密。他没看清她耳朵红没红,只记得连珹到底接了大衣,转身朝台阶上走。走了几步,又站定回身,也是像今天一样,郑重无比,“今天谢谢你,席先生。”

      “大衣借你哦,要还的。”他站在几阶之下冲她挥手,笑得没个正形。

      天地寂寥,雪落无声。周遭什么都没有了,唯她唇红、碧眼在铺天盖地的白里亮着。

      后来婚礼上,她由连允之搀着穿过红毯朝他走来。他竟觉得,那一瞥竟也不及那晚雪中回身来得惊心。

      红灯亮起。

      bless you。

      连珹八成以为他没听懂。可这些年来,席钧生、柏孟吟、席锐颐,还有家里那些来来去去的姑姑、阿姨、保姆,最常叮嘱他的,其实就是同一句——开车小心。

      席镜生轻轻叩了叩方向盘。

      这声嘱咐,她到底还是给了他。

      -
      红灯跳绿,车流重新涌动。

      “席先生,我也有条件。”

      “成交。”

      去年春日傍晚,马丁车窗外雾紫色的晚霞铺了满街,他点燃一支烟,等她松口。此刻后视镜里,那抹紫又浮上来——浓稠,潋滟,像她眼下那只水钻蝴蝶,在记忆里极轻地一闪。

      车厢里光线昏朦,像浸在薄葡萄酒里。席镜生忽地笑了,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挠了一下心口。

      他想起她写在白板上、拿来为难那群小白痴的题——

      设 J=Panthers。
      若 t→∞,
      求证:∀A>0,∃B>0,s.t. |M(t)−J(t)|<A。

      席镜生当时一眼看穿。小狐狸耍聪明,题干里挖了坑——两个独立变量的极限,根本不构成可证命题。她算准了没人能解,才敢拿“Goodnight kiss”当彩头。被逼到墙角,不哭不闹,反而甩出一道无解题,把一屋子等着看热闹的人钉在原地。

      他之所以上去解。一半是收网,一半是护食。说到底,他以为自己就是那只黑豹——冷眼旁观,纵身扑跃,以猎手的距离和耐心,等她落网。

      可那天站在白板前,笔锋一偏,最后画下那只简笔蝴蝶时,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吗?

      他补了一个耦合系统,假设黑豹Panthers与M互相影响,再去找那个能证明系统渐近稳定的Lyapunov函数。结语写的是:“吻”的达成,非关时空极限,而在系统内在的吸引与稳定。

      那时他以为自己在破题。如今才慢慢醒过味来——蝴蝶才是那个真正定义了系统的人。

      豹子追蝴蝶,步子再快,也快不过翅膀扇动的气流。等她第一次振翅,风暴已经成形。他奔出去的那一步,就注定要撞进这场风里。

      蝴蝶振翅,黑豹早已在劫难逃。至于之后掀起的飓风——那是自然灾害,天灾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而人心的系统比拓扑流形更难收敛。所以他花了一年,才看清黑豹与蝴蝶的耦合方程里,真正的奇点在哪——蝴蝶再小,掀动的也是飓风。

      而飓风,属于自然灾害。

      天灾不讲道理,不给预警,不可抗辩,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Netting。

      *
      说好二十分钟后到,推开顶楼会议室门时,会已经开了四十分钟。

      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自家团队之外,还坐着两位外部合作方的高管。全息屏亮着,CTO相贺正讲到关键处,声浪因他这突然的介入一顿。一屋子目光追过来,席镜生没说话,只抬手往下虚虚一压,示意继续。他贴边走到主位,西装没脱,先捞了瓶依云,拧开灌了一口,才慢慢陷进椅子里。

      相贺远远递来一个“学长你可算来了”的眼神。跟了席镜生这么多年,这人极少迟到,更别说把上午的会拖到下午,又让满屋子人干等四十分钟。今天这场面,他都快替学长顶不住了。

      这会是上周定下的。昨天张今我下班前刚和席镜生确认过流程,今天上午临时接到通知——推迟。张今我和施僖轮番打电话,愣是没捞着人。两人对视一眼,心下跟明镜似的:老板约会去了。他老人家松快,打工人扛雷。满会议室的人可不管CEO有什么“私人原因”,几个席聿舟插进来的老臣,脸色早就沉得能拧出水。

      之前头脑风暴吵过一轮,今天是收口。核心分歧摆在那儿:连家那批临床数据,要不要以独家授权形式并入镜生科技底层架构?曲颂一代表董事会,立场明确——独家授权,代价太大,周期太长,风险过高。一旦数据合规出问题,或者连家中途生变,镜生科技就是赤裸裸给人陪跑。相贺带研发团队坚持做深耦合,认为浅层合作没意义,白瞎了算法和数据匹配度。

      两边各不相让,张今我斡旋得口干舌燥。席镜生进来后一直没开腔,就靠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水。落地窗外紫霞铺了半边天,五月的光线一层层暗下去,倒把他的侧脸衬得英挺照人。

      曲颂一坐在斜对面,从席镜生进门那刻起就绷着。他当年看着这小子第一笔融资烧得精光,被投资人指着鼻子骂“养尊处优的书呆子,成不了事”。后来席镜生跟老席签了对赌协议,咬着牙把方案揉碎了重写,硬是熬出来了。如今镜生科技估值翻了三倍,协议期限过半,这小子翅膀硬了,可花花公子作风一点没改——上午推会,下午迟到,全天下就他席镜生的时间是时间?这不是溜着人玩呢吗。

      落地窗外紫色云层层层卷上来。相贺的声音忽近忽远,连珹今天在车里的样子倒越来越清晰——从林宗道那儿回来她就有些发闷,话少,眼神也淡,焉焉的。他去卫生间找她那会儿,她眼眶是粉的——哭过?还是只差一点?

      席镜生不喜欢看女人流泪。床上是情趣,另当别论;床下就免不了意味着索求、试探、要一个说法,他没那个闲心去哄。可今天,她硬生生把泪憋回去的模样倒搅得他心烦,像有根细线缠在心脏瓣膜上,一收一放,都扯着。

      不觉间一瓶水见了底。放下瓶身的那一瞬,正对上一道目光。

      “席总。”曲颂一的声音响起来,不冷不热,“想听听您的意见。当然,如果您现在方便的话。”

      满桌寂静。张今我握笔的手一紧。相贺别开脸,装模作样去看屏幕。两个外部合作方代表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想被卷进这层半公开的机锋里。

      席镜生倒没半点尴尬,拧上瓶盖,松了松领口,目光往桌上一扫——该听的早听了七七八八。他笑了一下:“曲总这话说的,您发言我哪敢不听。”

      他拿起笔,在屏幕上调出数据映射图,指尖轻点两处:“吵来吵去,核心就一件事——独家还是非独家。曲总担心绑定风险,相贺觉得浅耦合浪费算法,都对。但各位有没有想过,我们真正该问的问题,不是数据该以什么姿态进来,而是我们的系统现在需要什么。”

      “各位有没有试过一种戴表的方法——表盘朝内,扣在腕内侧。”席镜生忽而话锋一转,抬起左手,做了个虚扣的姿势。

      会议室静了一瞬。几人面面相觑,没料到他在这种场合讲起戴表。曲颂一皱眉。只有Charles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席镜生把袖口往上一折,露出那枚江诗丹顿:“有人跟我说,面朝自己,才是正面。时间,首先是自己的。”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全场:“我们现在就是在替系统决定,表盘该朝外还是朝内。朝外,是给别人看的——董事会、市场、合作方,每个都等着你展示‘我在正确运行’。朝内,是给系统自己读的——它知道数据往哪儿流,知道哪些特征在收敛,知道耦合深了会痛,浅了会空。”

      “独家还是非独家,说到底只是法律形式。曲总的顾虑在合规层面完全成立,相贺的技术判断也没错。但如果我们能先把系统的‘表盘’调回朝内,让它自己告诉我们需要什么——那这个问题的答案,比现在吵十轮都清楚。”

      会议室静了几秒。张今我笔尖悬着,没敢落。

      一直沉默的Charles抬起眼,用法语腔的英语轻轻接了一句:“这才是系统真正开始工作的时候——when it learns to read its own time.”

      席镜生眉梢微挑,朝他略一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曲颂一身上,语气不轻不重:“曲总,方案可以收口了。独家授权,期限分阶段解禁。相贺牵头,外部专家做独立审评。半个月内,我拿一版能看的。”顿了顿,补一句,“董事会那边,我去交代。”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给茶杯盖了个盖。但满桌人都听懂了:他揽过去了。曲颂一不是要方案,是要个能把自己摘干净的说法。席镜生把退路铺好,把风险兜住,再把“交代”揽过去。算盘打到这个份上,谁还能再说什么?

      下面的人面色都略微缓和。

      “散会吧。”席镜生把袖口放下来,活动了下手腕,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朝满屋子的人笑了一下,“哦,今儿迟到了。私人原因,不做表率。”他环顾一圈,笑得有些散漫,“但今天看大家表现,倒也没错过什么精彩内容——”故意顿了顿,才把尾音补上,“——吧?”

      众人笑起来,气氛终于松了。相贺在角落翻个白眼,念了句“学长”。

      张今我赶紧补上:“席总给大家点了下午茶,咖啡和拿破仑酥,这会儿应该到茶水间了。”

      席镜生偏头,闲闲补一句:“席太请的。算她头上。”

      笑声更大了些,有人起哄连总破费。席镜生但笑不语,随人流往外走,刚到门口,曲颂一也到了身侧。

      “曲总,尝尝?换换口味。”席镜生语气平和,甚至带点晚辈对长辈的亲近。

      曲颂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席总年轻,胃口好。我年纪大了,血糖高,受不住这个。”

      席镜生也不恼,唇角勾了勾:“所以给您点了无糖拿铁。”

      曲颂一差点没绷住。一阵若有似无的花香从席镜生袖口飘过来,他斜了某人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冷哼:“你这点心思,但凡放一半在正事上,早成大器了。”

      席镜生笑得游刃:“曲总抬举。大器晚成嘛,这不正在路上。”

      “油嘴滑舌。”曲颂一不吃他这套,板着脸往外走,“哄你那些小姑娘去吧,我老头子不吃这套。”

      “曲总这话可就冤枉我了。”席镜生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我如今可是已婚人士——”他低头,装模作样嗅了嗅袖口,“家花,合法合规。”

      曲颂一差点又让他逗笑,憋着没给好脸。走两步又想起什么,脚步微顿,压低声:“董事会那边,话是你自个儿说的。别到席董跟前,又给我来个先斩后奏。”

      席镜生一笑,“曲总肯跟我唱这出红脸白脸,我谢还来不及。改天请您喝降压茶,算我账上。”

      “白脸还是红脸,我可没应你。”曲颂一顿住步子,压低嗓子,那点玩笑全收干净,“主意是你拿的,话是你放的。我今儿就是坐你对面,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己掂量清楚。我曲老头儿可背不起席总的锅。”

      “不敢。”席镜生从善如流,语气恭顺得恰到好处,“曲总什么风浪没见过,我这点小把戏,哪能入您的眼。”

      曲颂一“嘁”了一声,懒得再搭理,抬脚就走。席镜生在后面慢悠悠招呼:“曲总,拿破仑酥真不尝尝?您看您这脑力消耗,不补点糖,回头席董该心疼了。”

      曲颂一没回头,胖乎乎的手在空气里一挥,声若洪钟:“法国风味,席总自己慢慢品鉴罢,我老头儿消受不起。”

      话音落,正经过的几位年轻职员都听出弦外之音,纷纷低头憋笑,肩膀直颤。

      席镜生倒不以为意,双手插兜,目送那倔老头拐过转角,才慢悠悠收回视线。

      小老头,倒比席聿舟可爱。

      *
      散会第一件事开机,前车之鉴,席镜生这回学乖了。往办公室走的当口,手机连震两下。消息不少,唯独没某人的。打头的是大西洋彼岸的宋思澈——人倒是新鲜。

      宋思澈发来一份越洋文件,附了连珹的邮件原文和三个感叹号:“这姑娘可以啊,逻辑又硬又灵。Jenson你老实说,收敛框架是不是你当年手把手带出来的?”

      席镜生点开扫了两眼,唇角不自觉勾起来。英文回邮极克制——“Dear Professor X”:

      “您上次指出的收敛条件问题,我回去重新跑了一版,把非自治系统那部分单独拆了出来。结论有些反复,但我好像终于找到了一条勉强能走通的路。如果方便,附上我最近在考虑的一个扰动项——不过不用急着回,我知道波士顿现在一定很美。”

      末尾跟了行小字:

      “P.S. 很冒昧——但既然您始终没有具名,我便擅自按笛卡尔的方式,把您当作一个待求解的‘X’。如果这不太失礼,或许您可以继续匿名到底;若您更愿意被正名,我也可以改口。只是我得承认,X这个未知数,比任何头衔都更有意思。”

      席镜生盯着这句,笑了一声。她连问人怎么称呼都不肯直说,非绕个笛卡尔出来,把“匿名”玩成一道致意。既给了余地,又留了趣味。聪明得让人心头发痒,矜持得让人想拆。

      宋思澈的消息紧跟着砸过来:“这姑娘真挺有意思。回邮件像写公文,结尾冒出来这么一句,我差点把咖啡喷键盘上。理科女,居然还挺软萌。唉,光阴不等人,我要再年轻几岁……”

      席镜生忍笑冷哼。软萌?那是你没见她往虾球上铺芥末的样子。

      “宋博士,三十二岁中年男人大清早对着学妹邮件喷咖啡,像话吗?”

      “你少来。”宋思澈心情不错,半点不恼,“我要是再年轻几岁,波士顿的雪都拦不住。”

      席镜生:“你省省。雪还没化完,别急着发春。人家小学妹一心扑论文上,没空听你忆往昔。有这功夫不如帮她把符号改对了,别带沟里去。”

      宋思澈在那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老兄,你自己算算,自打你撂挑子走人,什么时候对哪个学术后辈这么上心过?跨洋越海递批注也就算了,连措辞都盯。你该不会借着我的手搞学术扶贫吧?”

      “扶什么贫。”席镜生语气轻飘飘的,“我这是替霍普金传道。不像你,老不正经。”

      “彼此彼此。”宋思澈笑得欠揍,“不过说真的,兄弟,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是已婚人士,家里坐着个天仙太太。隔着太平洋帮女学生推导收敛条件,你老婆知道吗?”

      席镜生盯着那行字,舌尖顶了顶腮,差点乐出声。他都能想象连珹坐在办公室,对着宋思澈转的回复逐行看下去,再矜持地、极有礼貌地回一封“P.S.”——那点软乎乎的礼貌对谁都给,偏不给他。

      他往沙发里一陷,长腿交叠,慢悠悠道:“师兄,这你就不懂了。席太太对我搞学术向来全力支持,她还夸我热心。”

      宋思澈沉默两秒,直接骂了句:“操,你有病吧。”

      席镜生唇角勾着,望着落地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问:“那封邮件,你怎么回的?”

      “我能怎么回?正愁怎么接她这招。总不能回个‘你猜’吧,太轻浮;回全名又没意思。”宋思澈顿了顿,“你当年不是最会起名儿吗?给个方向。”

      席镜生低笑一声,像早等着这句。他抬眼望向窗外,粉紫薄如纱雾却轰轰烈烈地铺展在暮色里。片刻,他轻声道:

      “Name me in your own way.”

      宋思澈一怔,随即在那头乐了:“行啊你,够会撩的。”

      席镜生不置可否。他想起连珹写下的“X”,未知,也恰如她在他生命里忽远忽近的样子。

      宋思澈顿了片刻,到底没忍住:“哎,说真的,Jenson。这个坎……你真打算让她替你闭了?”

      席镜生没答。沉默的时间很短,短到对方几乎察觉不到。

      “师兄,散会了。”他再开口,又是惯常的轻快,“我要去尝拿破仑酥了。席太喜欢的口味。”

      宋思澈“嘁”了一声,挂断前还不忘骂:“个死已婚男。”

      耳边终于素净了。

      席镜生很久没这样安静地看过云。他降下百叶窗,舒展身体,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如纱,一层层覆上来,像直接落在视网膜上。明暗交替纤毫毕现。办公室没开灯,紫与橘的光从落地窗漫进来,他沉在暗处,像一尊慢慢生绿的铜像。

      很多年前在剑桥,他也爱这样看云。从圣玛丽大教堂的塔楼望出去,一百二十三级台阶,窄而陡,登顶后整座城尽收眼底——楼宇、街巷、剑河的波光,熙攘而渺小,像被装进一枚琥珀里。他常带着草稿纸上去,在风里推公式,或者什么都不做,只看云从国王学院的尖顶后面慢慢烧起来。广阔、喧嚣、自由、渺小、飘渺、具体……所有矛盾的词在那片天光底下都成立。

      再晚些,天彻底暗下来,他就骑单车去格兰切斯特。旷野的云霞被夜色一口口吞掉,然后钻进那家乡村酒吧,要上一杯,和当地人聊有的没的。女孩、牧师、农民、画家、诗人……没人问来处,也没人谈去处。只有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和瞳孔,在灯光下浮沉。

      此刻,霞光倒映在他瞳孔里。长睫微掩,潋滟生辉。窗框框住那些粉、紫、金,在他眼底重叠、累积,不肯消散——渐渐幻化出另一双眼睛。灰蓝,湿润,欲言又止,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海。

      席镜生苦笑了一下。曲颂一说他走神,一点没冤枉。那么要紧的会,他居然在想一个刚刚分开不到两小时的女人。

      他头一回感受到情感的物质性:那样持久、有形,甚至独立,完全脱离意识自由活动。比性|欲更绵长,比疲惫更难以纾解。性|欲尚有路径可循,有起点终点,有释放的阈限;可眼下这东西却像某种慢性渗透,从神经末梢钻进去,沿着未知路径游走,却迟迟找不到出口。

      为什么?

      席镜生往后一靠,竟开始逐条排查。

      因为她是合法的席太太?别逗了,法律构筑的关系,那张纸从没让他多看过谁一眼。

      因为她总能用公式和法条噎得他哑口无言?席镜生,你他妈别告诉我你还有这种M倾向。

      因为她漂亮、聪明、不可驯服?漂亮的他见过,聪明的他见过,又漂亮又聪明又不肯就范的,也不止她一个。

      还是仅仅因为,他至今没有真正得到过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席镜生自己先皱了眉。不是——不是未竞的欲|念。他清楚那种“没得到”的心痒,那会让人兴奋、算计、步步为营。可此刻盘踞在胸腔里的,是一种更安静、更黏稠的东西。不鼓动他攻城略地,只渗透。

      眼下这个选项绕了出来,他且坦率地顺着往下走——如果得到了呢?征服之后呢?是不是这团雾就散了,这双眼睛就不再追着他了?

      他不知道,无法验证。像面对一个不收敛的级数,穷举到最后他发现,所有变量都摆出来了,却没有一个能单独解释此刻胸腔里那种闷重的、像被晚云压住的酸涩。

      席镜生喉结一滚,轻轻拍了两下脸颊。清醒过来的那一刹,窗外金光轰然一炸,整面玻璃都烧了起来。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诗。Nueva人文课上学过的中文词——“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十六岁觉得这话矫情得可笑。什么“无计可消除”,不过是文人把一时冲动美化成长夜孤灯。现在他坐在这间没开灯的办公室里,满窗暮色压下来,才尝出那“无计”二字的重量。

      席镜生嗤笑一声,指节叩了叩桌面。声音在黑暗里“咣当”一下,竟然有点瘆人。他把脚从沙发上放下,起身开灯。

      办公室瞬间亮如白昼,所有暧昧的、悬浮的、说不清的东西,被赶回阴影里。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刚要去拿打火机,才想起昨天落在那家咖啡馆了。低头,烟盒上印着小小一行英文:Tobacco smoke contains over 70 substances known to cause cancer。

      吸烟有害健康。但标语存在的意义,本来就等着被无视。

      他突然笑了。笑完又觉得荒唐——他连她随口扔出的一句冷幽默,都记得分毫不差。

      幸而门被敲响。席镜生把烟扔回抽屉,靠回椅背,声音有些低哑:“进。”

      *
      来人是他的二助,施僖。

      她见办公室黑着,以为人还没回来,正要推门检查电源,灯先亮了。一抬头,席镜生靠在大班椅里,手里缠着条深蓝领带,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指节。

      施僖眼观鼻鼻观心,汇报正事:德国海德堡那家脑机接口材料商的视频会挪到今晚九点,瑞士那边晚八点半在子闵公馆先用便餐,再接入会议。双方表示理解,但言语间多少有点意外,问席总是否另有安排。

      席镜生“嗯”一声,把领带往桌上一丢,声音恢复平日的清朗:“今晚只谈材料商。瑞士那边先上餐,正事等酒醒再说。”顿了顿,“让张今我把下午的纪要整理出来,明早我要在桌上看到。”

      交代完毕,席镜生像想起什么:“对了,让后厨加道不甜的,瑞士老头血糖怕也不低。”

      施僖忍着笑,飞快记下。一抬头,恰好看见老板眼尾微微泛红,倦色里泛着点说不清的艳。精神头不差,不像累的。她只当老板新婚燕尔、“家事繁忙”、算力告急,立刻垂下眼,声气越发规矩:“席总,没什么事我先出去,您休息一下。”

      席镜生捕捉到她那一瞬的不自然,又想起曲颂一那句“席总年轻”,和相贺远远递来的“学长你怎么了”。心里不免冷笑——怎么,他走神得这么明显?

      “施助。”他忽然出声。

      施僖转身,见老板靠在椅背里,十指松松交叠,眼神似笑非笑。

      “今天在会上帮我顶雷的,张今我、相贺、你,还有会务组,列个名单。”他下巴微抬,“我私人出钱,算加班补贴。从我下月工资里扣,不走公司账。具体你跟财务对,别声张。另外,跟张今我说一声,今天迟到是我不对,让他别在心里把我祖上十八代都拉出来遛了。”

      施僖愣了一下,差点没绷住。她跟张今我开会前早把老板翻来覆去骂了一百遍,谁料这男人倒坦荡,连他们腹诽什么都一清二楚。她飞快点头:“席总……您太客气了,我这就去办。”

      “不客气。”席镜生笑了一下,恢复那副半死不活的懒散样,“散会时你们没把我从顶楼推下去,就已经很给我面子了。”

      施僖终于没绷住,抿嘴笑出来,低头应了句“不敢”。心里却给这位老板破天荒亮了个绿灯。跟过这么多老板,年轻有为的多,端着的更多,像这位一样嘴毒、手松、肯认账,还懂激励相容的,着实少见。转念又一想,果然还是太太厉害。换作从前,席镜生虽然花名在外,可从不在这种事上犯低级错误——他可是那种你迟一分钟能把你杀一百遍的主儿。

      “等等。”施僖刚握住门把,身后又一声。

      她再次转身。席镜生靠着椅背,长腿交叠,钢笔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语气难得顿了顿:“帮我订束花。”

      施僖习惯性点开备忘录:“您说,送哪里?”

      席镜生却没看她,视线落在窗外已经沉下去的暮色里,半晌才道:“紫色的,玛格丽特。送珹光,连珹办公室。”

      施僖手指一顿,抬头飞快看眼老板眼角,故作镇定地记下:“好的,席总。卡片需要我拟吗?”

      “不用。”席镜生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松快了些,“她认花。”

      施僖领命刚走到门边,又被叫住。

      席镜生从桌上撕下一页便签,对折,递过去:“这个。放在花边上,一起给太太。”

      施僖下意识要展开,被一根手指虚虚点住。
      “不许偷看。”

      施僖手一缩,赶紧把纸片捏得规规矩矩,嘴上应得飞快:“席总放心,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

      席镜生抬眼看她,笑得温和:“你今早跟张今我吐槽我‘新婚燕尔、君王不早朝’的时候,职业操守想必还在路上堵着。”

      施僖:“…………”
      她闭了嘴,耳根发红。心里早把这人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毒舌、记仇、睚眦必报。能受得了他、还嫁给他、据说还处得不错的席太,怕不是活菩萨下凡历劫来了。

      临出门,席镜生又补了句:“花放前台,别大张旗鼓。她公司人多眼杂,别搞成社会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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