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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8/. 第一颗葡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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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席镜生舌根被那团芥末刺得发麻,折回内堂要了杯酸奶,正撞见黄经理从后厨巡出来。
黄经理一见是他,打工人见真老板的DNA瞬间动了,几步迎上来,笑纹堆得恰到好处:“席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让侍应传个话就成。”
席镜生接过酸奶,神情松泛:“顺路。黄经理忙,不必招呼。”
黄经理哪肯放过露脸的机会,亦步亦趋跟在身侧,半侧着身引路,嘴上不停:“今天后厨上了几道新菜,糟香四宝和龙井虾仁的升级版,席总若是得空,我让厨房再做一份您尝尝?”
席镜生“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黄经理愈发殷勤,又补了几句席、姚两家常来常往的客套话,话里话外都在探今日这顿饭吃得可还顺心。
席镜生走了两步,像忽然想起什么,脚步未停,语气淡淡:“对了,姚小姐的会员,回头帮她退了吧。”
黄经理脸上的笑僵了半拍。这位姚小姐,姚敏抒,那是席聿舟亲自交代过要“妥当照顾”的人。他是席聿舟提拔上来的人,这会席镜生轻飘飘一句“退了”,他听不出由头,更摸不准是姚小姐触了这位二公子的霉头,还是服务上出了差池。他试探着接话:“席总,是今天姚小姐那边……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指示,我马上去查。”
席镜生停下步子,微微侧过身,目光落下来,不冷不淡,就一句:“我做什么决策,什么时候需要向你述职了?”
黄经理顿时噤声,后背一凛。这是他头一回领教这位二公子的“客气”——面上不带火气,却比骂人还压人三分。他立刻低下头,连声道:“不敢不敢,我这就去办。席总您慢走。”
席镜生没再看他,端着酸奶往廊外走。黄经理又追了半句:“那新菜……”
“太太在等。下次。”
*
拐过回廊,老远就看见某位“在等”的席太太站在檐廊下,身边杵着个陌生男人。卡其色西装,站得笔挺,却比踩着高跟鞋的她还矮些。
绿影婆娑,远远看去两人身影叠在一处,倒显出几分亲昵。
席镜生第一反应是想笑——就这眼光?刚要在心里编排一句,再定睛一看,那人鬓角银星,眼角细纹,身形清癯,一派文化人气度,年纪算下来,够当连珹她爸了。
连珹先一步瞧见他,尤其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怕他出口惊人,忙朝身旁人道:“林老师,这是我先生,席镜生。”又转向他,补一句,“林老师是烨城国际的副校长,我当年去剑桥,推荐信就是林老师写的。”
席镜生这才了然——原来是她老师。
林宗道也是头回见这位“先生”。方才从里间出来撞见詹仔小时候的玩伴,他还诧异半天——这丫头出落成这样,要不是对方先认出他,他差点没敢认。小时候不是金发吗?眼下再见传闻中的席先生,更觉名不虚传。要模样有模样,要气度有气度,通身气派摆在那儿,怪不得詹仔那小子在连家来来回回十年,半点便宜没讨着。这样的对手,输得不冤。
他伸手,对方却先极自然地把酸奶杯递到连珹手里,再与他相握。动作行云流水,两人之间那股亲昵,倒不像詹仔口中轻描淡写的“商业联姻”。
席镜生敛了脸上那点懒散,伸手,笑得温厚:“林老师好。我是连珹的先生,您叫我镜生就好。”没头衔没名号,就这么一句。
连珹捧着酸奶,默默腹诽: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林宗道当然知道对方来头,此刻对方跟着连珹叫“林老师”,姿态熨帖,分寸拿捏得准,半点不叫人反感。他笑起来,带着长辈的揶揄:“百闻不如一见。早先向老在电话里念叨,说小玛戈寻了门好亲事。我当时还琢磨,什么人物能让我们连小兔点头。如今一瞧——”他顿了顿,含笑打量二人,“才知什么叫珠联璧合。”
席镜生眉梢微挑:“连小兔?”偏头看向连珹,那眼神像在说——敢情这外号还挺普及。
连珹赧然,小声:“林老师,您怎么也跟着乱叫……”
林宗道笑得温和:“叫习惯了。你小时候可比现在闹腾,金头发那阵子,满校园追着詹仔跑,谁见了不说是一只小兔子。”说到这儿,他稍稍敛了笑,多了点长辈的慨叹,“一晃这么多年,都成家了。”
连珹怕他把童年糗事全抖干净,忙顺着话头问:“林老师,您身体还好?詹阿姨呢?”
林宗道笑容有一瞬不自然,随即轻叹:“你詹阿姨……回香港了。”
连珹一怔。香港。詹云程是烨城土著,当年去香港读书,在舞会上遇见裴家三公子裴斐。那会儿她哪里晓得这些老钱人家的弯弯绕,只当碰上个体贴的富家子弟。哪知裴斐十八岁就结了婚,发妻门当户对。事情败露那年,裴斐发妻闹到学校,詹云程从舞蹈学院风云人物一夜成了众矢之的。书读不下去,又遭裴家下了禁令——裴斐有生之年,她不得入港。后来她带着裴璟倾到烨城,与林宗道一起生活多年,始终没领那纸婚书。
连珹与裴璟倾一道长大,少时没少去林家蹭饭。詹云程拿软尺替她量身高,总说“我们小珹长手长脚比例真好,不学舞蹈可惜了”。那份温婉里藏着的心事,连珹长大后才慢慢读懂。
林宗道看了她一眼,也不遮掩,温声道:“前年裴斐车祸走了。你詹阿姨身体一直不大好,香港医疗条件更全些,阿璟也在那边,能多陪陪她。”
“那就好。”连珹回过神,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席镜生在一旁听着,渐渐把线头扯清。裴斐——香港裴家三公子。当年裴兆霆对大哥下黑手时,这裴斐也被提过一笔,是那家里极不成器的浪荡子。如今死了,欠的风流债倒一个个浮上来了。眼前这位林宗道他倒有所耳闻,教育界有名有姓,拿□□津贴的主儿,想来是裴璟倾的养父。
席镜生看出连珹情绪不高,掌心在她后腰轻拍一下,顺势把话题从旧事里牵出来:“林老师,家母有位故交在跑马地做康复医学,团队是德国回来的。您若不嫌冒昧,回头我把联系方式发您。詹阿姨若用得上,总归多一个参考。”
连珹不由侧目。他连递资源都像递茶——不问病症,不探隐私,只给一条路,愿走便走,不领也不难堪。
林宗道微怔,随即笑了:“席先生有心。那便先谢过,我替阿璟和他母亲领下这份好意。”
“林老师客气。”席镜生笑,“珹珹的恩师,该的。”
连珹心口那点沉坠,被这句轻轻托了一下。
正说着,月洞门后转出两个人。黄经理在前引路,姚敏抒稍落半步。她一抬头,正撞见檐廊下的席镜生——身姿微侧,几乎把连珹整个笼在怀里,眉眼和缓,唇边挂着点温良恭俭让的笑,活脱脱一副好脾性好好先生模样。
姚敏抒脚步一顿,转身就要走。黄经理刚喊了句“姚小姐”,就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得目送那道米黄身影折回廊后。黄经理一手还保持着“请”的姿势,原地僵了半秒,职业素养硬撑着没垮。
席镜生目光都没抬。
“林老师还没用饭?”他转头,像刚看见黄经理,语气温煦,“黄经理,方才不是说要试新菜?正好,请林老师给点意见。”
黄经理如蒙大赦,忙不迭堆笑:“是是,糟香四宝、龙井虾仁都是新调的,正想请您指点。”
林宗道本为公务而来,半路认了晚辈已是意外,哪料还要入席。刚要推辞,席镜生已笑着把话递到底:“您替珹珹写推荐信那会儿,我在剑桥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写代码呢。这顿饭不吃,也该领个座。再说,菜我尝过了,还能入口。”
林宗道教了大半辈子书,什么场面话没听过,偏这近人情、不拿腔的,听着受用。他笑着摇头:“席先生这张嘴,不当老师可惜了。”
席镜生眉梢一挑:“家里已经有个博士坐着了,我再入行,那不得卷成什么样。”
连珹险些没绷住。几人都笑起来,方才旧事里漫上来的那点潮气,被这几句不声不响冲散了。
临了,席镜生交代,“这顿记我账上。”眼风一扫黄经理,补上一句,“林老师是太太的恩师,不可怠慢。”
后者脊背一凉,连声应下。
*
席镜生手刚离了她后腰,连珹便不动声色往旁挪了半步,像从他掌心下溜走的猫。
“席总,”她半埋怨地睨他,“五月份的天,你怎么总爱……”话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摸腰——这几个字太亲昵,简直是递话柄。
果然,席镜生偏过头,像只闻到腥的狐狸:“我怎么了?”
连珹不接,把酸奶杯往他手里一塞,空手往前走。席镜生舌根还麻着,也不客气,三两口喝完,跟上来笑:“连珹,你这人挺双标啊——用得到我时,知道叫老公;用完了,连个正眼都不给。”
连珹耳尖一热,反唇相讥:“席总说笑。舌根被芥末糊住,味觉细胞没死光,毒舌倒还活蹦乱跳的。”
席镜生面不改色:“托席太的福,痛觉神经也还活着。”他朝自己皮鞋尖一点下巴,“下脚挺重。新鞋,头层小牛皮。”
连珹一赧,别开脸。刚才那一鞋跟,确实没留情。
话说间,五月日头斜照,石径两侧绣球将败未败,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人肩上落。连珹低头看脚下,忽然不说话了。这园子的步道有些特别:主路宽阔平缓,拐弯角度极缓,侧边一条不起眼的无障碍坡道,和山石草木衔接得浑然一体,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她想起老宅。
“席镜生。”连珹出声。
“嗯?”
“这餐厅……是你的?”
他顺着她视线一扫,并不意外。小兔眼睛毒,几块地砖就能拼出个大概。手插进裤袋,散漫道:“不算。你公公是这儿的股东。大哥喜欢这儿的菜,后来老席索性入了股,把园区重新规整了一遍。这些路、绿化,都是比着大哥心意来的。”
连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席镜生也没停,像顺口多说了两句。他十几岁去美国读Nueva,后来在英国念本科,白人饭吃得比中餐多。二十出头回国那几年,像要把亏掉的嘴都补回来,满城找馆子。这家店是他二十三岁那年夏天开的。那阵子他刚回国,原定给席钺礼过生日,一家人说好来尝鲜。谁知前后脚不过两日,他跟席钧生去公司的路上出了车祸。那顿饭到底没吃成。
后来席钧生出院,席家上下谁都不敢提,反倒席钧生自己靠在轮椅上笑得宽松:“不是说好了替我补一顿?怎么,怕我坐轮椅进不了馆子门?”
柏孟吟眼圈当时就红了。再后来,席聿舟入了股,把餐厅里外重做了一遍,路、阶、灯,全按席钧生的方便来。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件早已结痂的小事。可连珹听得出底下压着多深的东西——席镜生这人,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在用一整座园子记着一个人。
“钧和馆。”她忽然念出这名字。
席镜生脚步一顿,挑眉看她。那么小的招牌,她竟记着。
“也是你的?”连珹问。
“算吧。”他把空杯投进树下分类桶,回身看她,唇角一点懒散的笑,“早年玩比特币攒了点,后来跟唐川搭伙投了家小馆子。没想做成,就图个清净。怎么,老板娘要查账?”
连珹不接这茬。她想起那个奶声奶气叫她“Margo公主”的小男孩和他极文气的母亲。正要再问,他手机响了。
席镜生接起,是施僖。原定上午的会全推到下午,三点半那场已准备就绪,人还没影。他怕连珹吃心,只说了句“按原议程先走,我二十分钟到”,便撂了。
不过半分钟,他便从园景闲话里抽身,低头替她拉开后座车门,语气轻快许多:“走吧。去哪儿?”
连珹在车顶上方瞥他一眼——方才还说笑的人,接电话那瞬像换了个人。冷,稳,利落。她没多言,矮身坐进去。
“回公司。”
*
和他在一起时,连珹总觉得自己有幽闭恐惧症。
封闭空间里每一寸空气都像被他调过浓度。她端坐如常,视线平直,却觉得身边那道目光快把她周身轮廓描过一遍。
花至管这个叫“镜头暴力”。连珹盯着挡风玻璃,正想这比喻恰不恰当,耳边已经响起来——
“你林老师说,我们珹珹以前是只活蹦乱跳的金发小毛兔。”席镜生靠在座椅里,胳膊搭着中央扶手,歪头看她,尾音闲散,“现在是……染的?”
连珹从车窗倒影里瞥他一眼:“席总,学生物的时候,基因延迟表达这节是不是翘课了?混血儿色素基因有延迟表达,很多金发小孩成年后发色会加深。”顿了顿,补一句,“不是染的。”
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他视线落在她发上。席镜生当然早知道是基因,只是想看看她炸不炸。他注意到那发色不是纯黑,是深栗偏棕,太阳底下泛出极淡的蜜色,像陈年琥珀。他忽然想,十来岁的她顶着满头金发在校园里跑起来的样子。
“妈妈是金发?”他又问,声音低下来。
连珹睫毛极轻地一颤。他几乎没提过伊内斯。她偏头看向窗外,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芭蕾也是妈妈教的?”
连珹猛地侧过脸,灰蓝色的眼睛在车顶灯里亮得惊人,满脸写着:你怎么知道?
席镜生倒被这反应逗笑了,忙比了个投降的手势:“别紧张。大哥带过一句,说你小时候学过。还有你走路那步子,脚尖先落,背脊是提着的,想装普通人都装不像。”
连珹没吭声。有些东西刻在身体里,像妈妈留给她的一小截尾巴,走到哪里都拖在身后。
车拐上高架,天光白得晃眼。连珹靠着椅背,想起很多年前的巴黎。
*
伊内斯认识向溪翎,比认识连允之更早。
六十年代末,中法建交热潮从爱丽舍宫漫到民间。向溪翎随半官方文化团到巴黎,白天谈翻译出版,晚上看戏。在加尼叶宫看了场《葛蓓莉亚》,散场后在剧院后街咖啡馆,碰见几个下台的舞者。其中一个姑娘腰细得像被绸带勒出来,仰着脸笑,用生涩的英语跟邻座点烟。
那就是伊内斯。
向溪翎一连来了三晚。她喜欢这姑娘骨子里的劲儿——跳坏一百双鞋也要跳一百零一双的那种。两人一个法语夹英语,一个英语夹中文,竟成了忘年交。
那年伊内斯二十一,巴黎歌剧院群舞里最亮眼的新人之一。她请向溪翎去后台,把化妆台上半融的洋蓟花分她一半。向溪翎回请中餐,教她用筷子夹小笼包。伊内斯学不会,拿叉子扎着吃,说这是“巴尔扎克式的东方”。向溪翎笑得直摇头,总说:伊内斯笑起来,像一整场春天。
再后来,连允之赴法打理家中生意。向溪翎设宴接风,把他领到剧院。那晚台上跳《吉赛尔》,伊内斯扮演的农家少女在月光下疯了,白纱裙旋出一团柔软的雾。连允之看完没多话,只派人往后台送了一束白玫瑰。
没多久,伊内斯成了他的“私人翻译”。再往后,顺理成章,也一败涂地。
向溪翎全程被蒙在鼓里。等她察觉,连允之已抽身回华,连电话都换了。伊内斯把自己关在玛黑区公寓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洗了脸,重新去剧院排练。
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生育后,伊内斯退了舞团,在十八区租了间斜顶公寓,阳台看得见圣心堂的白色穹顶。六十年代末的巴黎,新浪潮退去,好莱坞巨浪拍来。她试镜拍了几部电影,多是冷艳情妇、薄命舞女。镜头扫过,她仍美,只是美开始透出锈迹。
那几年,女儿眼里的伊内斯,是被万宝路、薄若莱新酒和镇定剂一层层浇灌出来的。颓唐、哀艳,像一截燃透却不肯熄的烟灰,风一过,轮廓还在,热度早散了。
唯一不肯萎顿的,是给小玛戈备的芭蕾行头。洗得发白的练功袜、缠过胶带的软鞋、叠得方正的纱裙,像灰烬里一小块没化的雪。
伊内斯不亲自教,把女儿送到当年同台的旧友那里——一位早退了舞台、寡居拉丁区的老舞者。风雨无阻。连珹有时坐在顶楼斜窗边,看暴雨将至,伊内斯在窗前夹着烟,无意识地起几个把杆动作——手臂半抬,足尖一点,像只被雨打湿翅膀的鸽子,刚要起飞,又落回原地。
十二岁之前的记忆,是阳光里的葡萄、新酿的酒、外婆围裙上的面粉与童话;
也是阴雨里蹁跹的鸽子、梳妆台上印着高卢公鸡的避|孕|套盒、舞鞋里变形到可怖的脚趾。
这种生活持续到她十二岁,那一年伊内斯在前往科西嘉岛的轮渡上遇到了一位意大利富商,像所有故事里那样,Tomber amoureux. Une fois de plus.
但这次她没再带上小玛戈。
十二岁生日过后一个月,玛戈特被打包送上飞往中国的航班。伊内斯站在送机口没进来,她笑着朝玛戈挥手,嘴唇微启。
后来连珹想不起她说了什么。也许是“到了给我打电话”,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那半年她总在哼的半支曲子。
上飞机前,玛戈问过一次:“Maman,那是哪里?”
伊内斯半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还记得奥努瓦夫人的《绿蛇》吗?”
小玛戈点点头。那是妈妈最爱的童话。
“你要去的地方,就是那个故事的来处。”伊内斯眼睛里有种孩子气的光,“大概是……龙的故乡。”
于是她飞过半个地球,从有葡萄园和鸽子的地方,飞向一座长满会开花的树、却谁也不认识谁的国度。
可妈妈却说那是——故乡。
*
连允之口中“珹珹小时候学过几年舞蹈”,出处便是这样。那段经历像缝在衣领内侧的标签,旁人看不见,却总硌着她——提醒每个人,小玛戈是怎么被生下来的,又是怎么被送到这里来的。
再后来,芭蕾成了连珹身体里最漂亮也最碰不得的沉疴。
眼下,她只拣了句最轻的答:“学过几年。但不是妈妈教的——我跟着一位住拉丁区的老舞者学,她是妈妈当年的同台,寡居很多年了。”
连珹至今还能描出那片街区的路线图。巴黎老巷,地铁口夏风灌上来,能把裙子吹成一朵蒲公英。有回大暴雨,地铁全线停运,伊内斯蹚着水来接她,蹲下去拿袖子一点一点擦女儿的脚:“Margot宝贝,跳舞开不开心呀?”
很多年后,她在詹云程眼里看到过同样的光,那时才听懂那句话。
席镜生听出她答非所问,没追问。靠着椅背,侧头看向窗外,好一会儿才说:“很漂亮。”
没有主语,没有指向,就是——很漂亮。三个字像羽毛刮过心尖。连珹眼皮一跳,怕他循着芭蕾再往下问,忙把话头拨开:“席总,今天谢谢你。”
席镜生侧过脸看她。她坐得端正,神情认真,像在完成某种郑重的致谢。他心上某个地方忽然被针尖扎了一下,酸得发紧。
“谢我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层连自己都没料到的薄冰。
连珹被问得一怔。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不凶,但冷得让她心慌。她想起方才他那通公事电话,只当他嫌她耽误了行程,于是迂回着找补:“其实你今天不来的话,也没关系。爸爸那边,我已经应付得差不多了。”
席镜生忽地笑了。笑自己。大哥说的那层意思,他好像有点懂了。他低头扫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无名指——原以为有些话不必说,人到了便是态度。可到头来,她谢他,谢得这样客气,这样远。
再抬眼时,他又是那副散漫模样,故意挑刺:“席太这意思是——我今天多余来了?”
连珹忙摇头:“不是!”
“那谢什么?”席镜生不轻不重地逼过去,像跳探戈,她退一寸,他便进一寸。
连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又找回了踮起脚尖的感觉——想靠近,又怕被人看穿重心。最后只能拣最体面最妥帖的那层意思,慢慢说:“谢谢你……招待林老师。”
席镜生嗤笑一声,最后那点耐性也散了——他还当她能说出什么。目光扫过她搁在膝头的手,十指虚虚交叠,和她的心一样收得密不透风。
“为了个外人,谢你老公?”他半真半假地调侃,“这也是席太的Netting?”
连珹倏地抬眼,想去确认他的表情。可席镜生已经侧头看向车窗外,只留给她一道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又是这副模样。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着温度。
连珹忽然想坦白。不是为林老师,不是为这顿饭,不是为什么具体的事。谢谢你来,谢谢你在。谢谢你没有像那些年一样,只存在于我抬头也够不到的地方。
可这些话太烫,她一个音节都递不出去。
沉默被一帧一帧拉长。最后她只小声开口:“席镜生……你听过奥努瓦夫人的《绿蛇》吗?”
席镜生转回头,目光微动:“嗯?”
恰在此时,车子缓缓停稳。老周已经下车:“太太,到了。”
*
老周那句“先生,太太,到了”像根银针,把车后排那点刚冒头的、几近透明的什么,轻轻一戳,碎了。
连珹几乎在语音落地的瞬间坐直了身子,像上课走神被先生点名的优等生,背脊挺得那叫一个规矩。席镜生看着她这反应,忽而生出一种Tripos考试交白卷的错觉——明明满腹公式,却一个字落不到纸面上。
剑桥数学Tripos Part III,全英最硬核的数学考试,没有之一。那年Jenson进场前夜在实验室通宵推公式,第二天困得眼皮打架,交卷时除了做完所有题,还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一段:
“The examination itself is a compact set with a well-defined boundary. True mathematics, however, is a non-orientable manifold without boundary. I suggest the examiners revisit Algebraic Topology before setting next year's paper.”
(考试本身是一个有明确定边界的紧集。然而,真正的数学是一个无边界的不可定向流形。我建议考官们在出明年试卷之前,先重温一下代数拓扑。)
考官们震怒,又不得不折服。霍普金教授在教研室拍桌子:“你们看不懂,是他的损失还是你们的?”最终破例给了最高等第,并在成绩旁手写批注:
“Jenson is not here to be examined. He is here to examine us.”
(Jenson不是来被考的。他是来考我们的。)
那年他就狂成那样。可眼下,面对一个端端正正坐着的连小橙,席镜生竟觉得自己比当年面对一屋子老学究还束手无策。
他知道眼泪的化学成分,却解不开她方才眼尾那一抹湿意从何而来;
他懂得光穿过以太的折射,却看不懂她欲言又止时,目光为何忽明忽暗;
他能推演几亿光年外星体如何坍缩,却看不透她垂眸的瞬间,那句没说完的话里,哪个字才是重心。
席镜生确信,他一定是撞上了自己的神秘。
霍普金教授口中的mystery.
他的理性尚未抵达的应许之地。
临放人前,他把她的包递过去。连珹伸手捏住包带,刚要使力,他却没松手,反而往回一扯。
连珹倏地抬眼。
席镜生看着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半真半假地逗她,“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那语气活脱脱像刑警审讯,狐狸审兔子,冷谑里透着点滑稽。席镜生自己先笑了,赶在她反驳前先发制人,理直气壮补一句,“米兰达规则无效。”
连珹与他对峙三秒,终于妥协,转身推门。一只脚已经踩到地上,才回身,冷幽默地一句,“开车小心,bless you。”
下一秒,包带松落。席镜生在她的目光里缴|械。
连珹拿上自己的包朝写字楼走去,没有解释,没再回头。
Bless you.
圣诞夜的第一颗葡萄,落在没人听见的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