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宝珠 那个时候 ...
-
小孩子总是爱跟大孩子玩的，人的天性似乎就是如此，宝珠小时候也这样。
起初宝珠把自家大哥当作救命稻草，她是王祁从破庙里捡回来的，捡到的时候她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发出两三声小猫叫。其实四合院里所有的孩子都是他捡回来的，但是宝珠是唯一一个还是襁褓婴儿就被捡走还顺利活下来的孩子。或许正因如此，王祁很疼她，别的孩子摔了跤都是自己赶快爬起来，衣裳的破洞要是摔得更大了，还要挨熊，只有宝珠，跌了跤要哭，王祁就会蹲下来把她抱起来，用袖子擦她的脸，说“珠珠不哭，大哥在呢。”宝珠便真的不哭了，开始嫌弃自家大哥给她擦脸的袖子脏……
后来有了景棠姐姐。
景棠姐姐是不一样的，宝珠心里大哥是屋顶，有屋顶在宝珠就不担心刮风下雨。姐姐就是暖和的太阳，漂亮的花，宝珠一见到姐姐就欢欢喜喜去当小跟屁虫去了。景棠姐姐总是能想到很多好玩的，还经常给她小惊喜。宝珠喜欢捡漂亮的小石头，蓝色的、绿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宝珠捡回家放进水盆里一颗一颗洗的干干净净，天气好了晒一晒，太阳落了就赶紧收进自己的小木盒里。景棠发现了她的小爱好，就把宝珠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宝珠看着景棠姐姐撅着屁股从床下拖出一个大箱子，箱子一打开，就像得了天光似的，红的透亮，绿的发翠。“珠珠你和我一样都喜欢收集漂亮石头！今天就让你好好看我的宝贝们。”那一整天，三个人就趴在软床上串珠子，宝珠串了一串蓝粉色的莲花璎珞，高高兴兴挂在了景棠姐姐身上。至于景棠姐姐更喜欢她的璎珞还是捧珠姐姐的串珠小马，宝珠不问。
捧珠姐姐又是一种好，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很是温柔可靠。宝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洗澡，是捧珠姐姐给她洗的。景棠姐姐想要抱她，捧珠姐姐不许，自己先将人抱进澡盆里洗了个干净。那时宝珠趴在捧珠姐姐的肩膀上，闻着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便觉得不怕了，以后都不会再怕了。
那个时候，宝珠暗自开心——开心自己的名字和捧珠姐姐一样，都带有一个“珠”字，多好呀，就好像冥冥之中早就给她选定了家人。她一定会快快长大，长成像捧珠姐姐那样温柔可靠的大姐姐的，到那时景棠姐姐就会更喜欢她了。她可以给景棠姐姐搭配每天的衣服首饰，可以在她写字的时候给她磨墨，还可以在她玩累的时候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她擦汗，在她睡着的时候及时给她掖好被角……景棠姐姐一定会夸她的，景棠姐姐最会夸人了。
她不止一次在睡前抱着被子这样畅想着，含着笑，将自己哄睡。
但她还没长大，一切就已经遥不可及了。
命运促她早熟。
宝珠照顾景棠，已经是同塌而眠了。夜里风浪大船晃得厉害，她就侧着身，双手揽着景棠的腰睡。她给自家姐姐擦洗身子时，看见她身上那些交错叠压的新旧伤痕，就像一张密网割得她心疼，眼泪都流了一箩筐。姐姐那么好，伤她的人，是怎么狠得下心的呢？她不止一次抱怨老天爷不开眼。
宝珠不敢叫大夫来给景棠看病，远在上京城的小皇帝戒严全城也要找出景棠的消息，她早被人飞鸽传书告知了。那么多人拼着命才把姐姐送到了她手里，她绝对不允许在自己这一环出岔子，所以只敢拿船上常备的伤药给景棠用着，催着手下人日夜兼程，将姐姐送到能护她一辈子的地方去。
第三日清晨，宝珠看着身边的景棠眼睫颤动，像蝴蝶濒死前的最后一次振翅。宝珠腾地起身，兴致勃勃的絮叨着自己是谁，现在在哪儿，准备把她送到哪儿去。
“景棠姐姐，我是珠珠呀，四合院的珠珠，丐帮的珠珠，姐姐那个时候说我聪明机灵，等丐帮做大做强了，就让我做四袋长老……”
“我们现在在船上呢，是我的漕船，我如今是很厉害的大人了，以后我会护着你……”
“我们现在已经出了大楚的地界了，姐姐，你以后会很幸福的，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仿佛带了小尾巴，是往上翘的，宝珠像是一只小狗般骄傲着头颅乖乖等表扬了。
可等了好久，下巴昂扬着有些发酸，宝珠才终于发现，景棠虽然睁着眼睛，眼珠子却木木然对着某一处，但无论是宝珠自己还是她说过的话都不能带给她任何涟漪。
“姐姐？”
空气沉寂。
“景棠姐姐？”
她还是一动不动。
“贼老天！”
宝珠忍不住趴伏在景棠的腿上痛哭，身下的人瘦的骨头硌人的疼，让人无端想到冬日的枯树。她明明已经长的比姐姐还要高大了，她明明已经可以护住她了，可姐姐认不出她了——姐姐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漕船一路向西行。
景棠躺在榻上，直直望着床幔。宝珠一开始还以为景棠是盯着窗幔上摇曳的珠链发神，那些珠子一颗一颗，圆润润的，随着船动轻轻晃荡。然而宝珠的手掌在她眼前划过来又划过去，景棠的眼珠子都是一转不转，像一盏失了灯芯的油灯。
宝珠终于认清现实，认清现实归认清现实，该做的尝试的宝珠一点不愿意少。
几尾小鲤鱼在木盆里转圈穿梭，宝珠拉着景棠的手，小心翼翼伸了进去。先是冷水微凉，宝珠确定她看见景棠的瞳孔缩了几分。有效果！宝珠开心，便也狠下心拉着景棠的手故意去撞那几尾鲤鱼。滑腻腻的鱼身蹭过手背，宝珠清晰感知到握着的小手往回蜷缩了几分。
宝珠的心猛烈跳动，甚至有些发疼。她轻轻握紧了几分手中冰凉的小手，引着她又去触碰那滑腻腻的鱼鳞。“是鲤鱼，姐姐。”宝珠的声音又轻又软“我带你摸的是鲤鱼，摸着吓人吧，姐姐认真看两眼就不吓人了。等姐姐认出是鲤鱼了，我给姐姐做红烧鲤鱼吃。”
她一个人说了很多，景棠都没有再动，但宝珠已经很开心了，开心的像欺负了邻家小青梅的混球。只有那一点反应她也很开心，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也是姐姐给她的回应。
宝珠告诉自己，姐姐现在只是生病了，她会慢慢找回自己的，哪怕记不住她也没关系的，她只要她好。
“姐姐”宝珠拉着景棠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就仿佛她在主动爱抚她。“记住我的脸了吗？记不住也没关系的，下次见面说不定我就胖得有双层下巴了。”宝珠早就过了需要撒娇卖痴来讨人喜欢的年纪了，但谁让对面是姐姐，她是乐意的。
船向码头停靠，宝珠给景棠穿好厚厚的斗篷，将人单手抱在怀里，又将弄皱露出衣服部分的斗篷拉得平平整整，才双手紧抱怀中的人儿。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姐姐的心跳隔着衣物传过来，一下，一下，微弱却固执。宝珠双脚稳行下漕船，一步一步，将怀中珍宝送到了早就在码头等候的马车里。
宝珠本来都想好了要怎么挑刺了，什么垫子太薄，路上会颠坏姐姐，车里太闷，姐姐会呼吸不畅，马车太小，挤着姐姐怎么办……可是掀开帘子，她看见马车里已经有一双大手张开着，迫不及待等着将人接过去，千言万语都咽进了肚子里。
那双手稳当、有力、骨节分明、满是可靠，从此这双手会撑起姐姐的天。
他会照顾的比她好的，宝珠确信。
她轻轻把景棠放进了那双手里，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姐姐苍白而安静的睡颜。她没有说话，只是又把斗篷往里拢了拢，就像大哥当初掖被角那样。她还是没能等来那句表扬。
宝珠早就没有睡前畅想的习惯了，她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从前的自己从记忆深处拎出来看一看，那个抱着被子傻笑的小孩儿，那个认定一个“珠”字就是好运气的小孩儿，那个只会想好事做美梦的小孩儿。她隔着时间望过去，觉得她天真又可怜，可她又舍不得将她彻底遗弃。后来的宝珠学会了算账、认水路、掌舵、测水深、划桨拉纤、收服下手、打退这一路走来所有对她不怀好意的人，成为屋顶替身边人遮风挡雨……
人生相遇千万次，只此今朝，只此今朝。
船工井然有序地搬卸货物，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不过半个时辰，漕船就没有了停泊在此界的理由。
宝珠脚踏上船板，眼睛朝着江河的方向，脊背挺得笔直。“起航——！”她扬声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风灌满了她的袖口，宝珠又做回了那个说一不二的船老大。
船头劈开江水，继续向西而行，宝珠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宝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