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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丐帮有义 他还想说四 ...

  •   “姑娘,低个头吧,你这身上都快没一块好皮了。”

      景棠听见声音,才发现王公公正小心翼翼地替自己的新伤擦药,白乐平则不见人影。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又走神了。

      “不疼的。”她低声安慰。

      “怎么会不疼?”王公公心疼得直叹气“你从前磕了碰了,宫里的主子挨个都是要过问一道的。”

      “真的不大疼。”景棠眼神真挚。或许菩萨终于垂怜她了,免她受世间皮肉苦,她想。

      “主子爷其实就等着你服个软,你们两个都倔。”王公公吸了吸鼻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景棠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脑子真的像在沸水里煮过一回一样,转得艰涩滞重。

      还是和阿宝在一起的日子松快,阿宝……景棠又入了梦。

      白乐平赶在登基仪式前一日,拿到了他特制的烙铁。

      重阳殿的门窗因着他囚人的要求永远是紧闭的,红通通的炭火摆在这昏暗的殿内,光映照成乱糟糟一团,倒真显得他是地狱里来的幽罗了。

      景棠的双眼在过去以泪洗面的日子里就已经不甚清明了,隔着昏暗的烛火和炭火,她只能看见烙铁被烧成红彤彤的一块。那红色恍惚散开,化作十年前吞噬双亲、吞噬捧珠的烈焰,又忽而化作李府冲天而起的火光,最后化为阿宝燃烧湿柴的呛人火焰……她又被拽回了从前。那个时候,她吃每一口热食,舌头和喉咙都像在吞吃滚烫的炭火,每一天都被烧得生不如死。

      白乐平以为自己的计谋终于奏效,他终于吓唬住了那个对他全然不在意的季淑瑶,得意从心底漫上来,他并不打算终止自己的恶行。

      烙铁贴在景棠肩膀上时,她终于又清晰而真切感知到了疼痛。好疼!好疼!景棠涕泗横流。捧珠原来这么疼吗?捧珠她是被活活烧死的啊!

      白和平满意地凝视景棠因为自己的惩罚而痛苦痉挛的身子。看汗水浸透衣衫紧贴脊背,看青筋凸凸鼓气,看十指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指尖泛白,看脸上混在一起的眼泪鼻涕……这些都是因为他而产生的反应。

      “原来你也知道疼,我还以为你的皮肉和心一样硬。”白乐平笑容癫狂。

      “你身上已经打下我的烙印了。”

      “你逃不了了。”

      “你说,你好意思让笠渔阳看见你身上有其他男人的印记吗?”

      “你只能是我的了。”白乐平把人搂在怀里,对着她的左耳发出毒蛇的嘶嘶响。

      白乐平近来很是快活,快活到几乎快认为自己是老天爷的私生子了。

      他年幼丧母,路都走不稳的年纪,是王公公的一双手将他从台阶上拾起,抱进怀里,拉扯着他长大。照顾他长大的是王公公,也只有王公公,只因他的生母原是个宫女,以卑贱之身怀了龙种。母以子贵,却也子以母贵,他们谁也靠不上谁,母亲生下他没两年,就撒手人寰。兄弟长辈皆视他如无物,他似乎是只存在于皇家玉牒上墨迹淡薄的记号。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他,却在那场没有他席位的宴会上被上天眷顾,被沈复通发现,入了他的眼。

      沈复通怜悯他,一个残废怜悯他一个皇子,他在心底冷笑,面上却很乖顺。在往后的无数个瞬间,他都庆幸起自己那一日是乖巧的,他接住了老天爷给他的礼物。

      总之,他将过去的一切认定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之前的磨砺。而现在,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灌满了整座金銮殿,宣告大楚有了新皇,群臣俯首、万民朝拜,他坐在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上,终于确信——命运果真眷顾他。

      这份确信,一直持续到他推开重阳殿的门。

      殿内空无一人。

      刚写好的圣旨从手中掉落,咕噜咕噜在地上摊滚开,他无心顾及。

      他没有找多久就接受了季淑瑶消失的事实。只因为这殿内,除了一张床,他早已命人将大件器物都搬了个干净。在床上就很好,只有那方寸之地,逼得两个人不得不贴近,呼吸缠着呼吸,头发缠着头发,就像从前因为寒冷而抵足而眠的那些日子一样……

      你休想避开我,他在心里无数次这样说道。而如今,这样一个大活人居然真的凭空消失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殿中央,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切入,照出万千浮尘,却也只有浮尘。他攥紧了手指,骨节泛白“给我找!”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倒像是心口蹦出来的“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他看向阶下跪伏的宫人侍卫,最终将视线落在领头的统领张齐远身上“找不到——就提头来见。”

      白乐平回望殿内,一动不动,像是要把人从那空荡荡的殿内生生盯出来,可惜只有尘,只有脏了的诏书,依稀可见阴阳协和、共理万机几个字。

      ……

      王乞被困在十五岁那年的那个问题里,已经很久了——如何才能从天罗地网的监控下,离开上京城。

      他交出的第一张答卷是带景棠扮成恶臭的小叫花,利用人们对脏污的本能厌恶,成功从城门守卫的视线下溜了出去,虽然他们很快又被逮了回来。

      王乞并不觉得他带景棠出逃是错,他骨子里是有侠义心肠的,也是死脑筋的,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所以哪怕他们两个人不再被允许单独相见,他也一直在思考,怎么可以让她平安逃出去。他不怨自己被抓回来太快,他只怨自己的法子不够好。乞丐的形象固然可以让人下意识嫌弃远离,却也无法避免的加深了人们的印象。

      十年后,他给出了第二张答卷。

      皇宫里的人严进严出,但物件不是。每日清晨,粪车都会经西南角宫门运出运进,风雨无阻,不会被任何指令打断。从前仗着这脏臭的活计,王乞帮白乐平和沈复通运出过不少物件和消息,车板夹层里藏过太多不能见光的秘密,如今,也不过是运了次人罢了。

      对了,王乞如今叫王祈了,祈福的祈。他在上京城里承包了所有达官显贵运粪的活计,也算是京城一霸了。

      当初将军府一夜倾覆,他为了能继续护住弟弟妹妹们,在沈复通的帮助下,像一株野草疯长起来,筋骨寸寸拔节,终于长成了旁人不敢轻慢的模样。他庆幸自己变得有用,正是因为有用,沈复通才会第一时间找他商议救出景棠。

      王祈藏身于粪车的夹层中,夹层逼仄,木板上的缝隙透过一丝天光,他感受着那一丝明亮,像极了十多年前的那轮太阳,都给了他希望。车轮吱呦吱呦在青石板上来回运了三回,他都安全无误,他才终于敢把自己珍重的人放进去。

      幸好,这一次也是平安的。

      王祁又多看了几眼一直昏睡着未曾醒过来的人儿,从知道她还活着的那天起,他就有好多话想对她说。想说他为了避谶改了名字,想说他如今攒了好多好多钱,丐帮没办成,但是育幼院却在上京城越做越大,他还想让整个大楚的土地上都开遍育幼院,他还想说四合院里的槐树今年开了满枝的花,他可以给她摊槐花饼吃……

      真到行动这日了,他嘴巴却又好像被人糊了浆糊,谁搭话也不回。倒是心口那团堵了十年的东西,在看见她安静呼吸的刹那,忽然松了大半,他由衷感激前一环的兄弟应该是为了救人喂她喝了安神的药物。

      不相认也好,他没做成她期待的丐帮帮主,他不该让她承受太多他的喜怒哀乐。

      他把她送去见她想见的人,这样便足够了。

      “水上潮气重,记得给她每日换烤松软暖和了的被子。”王祁掖紧了她的被角,又对着珠珠重复说了一遍,生怕她不上心,攥着被角的手也一直没有松开。

      “知道啦,大哥真是啰嗦。”珠珠终于忍无可忍,将人往船门外推搡“这是我的地盘,姐姐有我照顾,大哥你快走吧,别耽搁了开船。”

      王祈被她推得踉跄了几步,无奈回头看了珠珠一眼,又看了看依旧沉睡的景棠,才终于转身,一步迈进了舱外的冷风里。

      当初笠渔阳在四合院里教孩子们认字的时候,珠珠学得最快,学会了还嘲笑富贵元宝他们笨,连记自己的名字都恼火的要死要活的。那时候,满院子里传得都是她清脆的笑声。

      这样聪明的小姑娘在遭遇巨变后很快成长起来,成为自家大哥的左膀右臂,共同努力撑起这个家。如今,她已经是手握十几条漕船的船东家了。“岷沙江有个女霸王”,王宝珠的名字在靠漕运为生的人心里那都是响当当的。

      而现在,这个在外说一不二的大女人,在面对床榻上同瓷娃娃般脆弱的景棠时,重新找回了女儿家的温柔,小心照料起她来。

      油灯透出的光晕照在景棠的身上,王宝珠借着光线捡起散落在枕边的一根落发,小心翼翼收进了自己的荷包里,又将她额上黏着的散发拢到了耳后。她看了她许久,久到灯芯跳了一下,她才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丐帮有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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