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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林深见影落银铃 景鹤懿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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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走了两天。
不是普通的那种走。
姜亦坐在车厢里,右手按在剑柄上,尊界四重的法力从掌心渗出来,顺着车身蔓延开去,把整辆马车裹在一层光晕里。
车轮碾过路面,快得像在飞。
路边的树影连成一片,分不清是树还是影。
姣姣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姜大侠,”她回头,“你这法力,当马车夫当上瘾了?”
姜亦没睁眼。
“嗯。”
姣姣眨眨眼,然后笑了。
“行吧,那你就继续当。反正你当原终主的时候也没这么勤快。”
姜亦的嘴角抽了一下。
闻人奚郁在旁边笑出了声。
天渐渐暖了。
不是那种“从冷变凉”的暖,是那种“一夜之间春天来了”的暖。
北疆的雪原被甩在身后,官道两旁的树开始冒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阳光从车窗漏进来,落在四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姣姣把红狐裘脱了,搭在椅背上,又解开红底金线长袍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好热。”
她用手扇着风,眉头皱成一团。
“北疆那么冷,南水那么热,这天气怎么不冷不热的,烦死了。”
闻人奚郁从座位下面翻出一把蒲扇,递给她。
姣姣接过来,使劲扇了两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就那么扇着,嘴里还在嘟囔:“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
姜亦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安静一点,就不热了。”
“你闭嘴。”姣姣瞪他,“你用法力撑着马车,当然不热。我们这些不用法力的,热死了。”
姜亦没理她。
但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一会儿,法力弱了一些,马车慢了下来。
风吹进车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姣姣深吸一口气,眯起眼。
“这还差不多。”
闻人奚郁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他今天换了一身薄一些的衣袍,淡青色的,袖口宽大,风一吹就鼓起来。
他的长发还是用那根银色的发带束着,露出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姣姣姑娘,”他开口,“到了南水,你穿什么?”
姣姣想了想。
“凉快的。”
闻人奚郁笑了。
“我帮你挑。”
“都到我的地盘了,还能劳烦你?”
姣姣把蒲扇还给他。
“但是闻人公子眼光确实好,上次买的那些衣裳,都好看。”
这话说的,明明就是又想宰闻人奚郁一大笔的意思。
闻人奚郁笑了。
奕秋坐在姣姣旁边,白狐裘也脱了,搭在椅背上。
她穿了一件薄一些的白衣,袖口束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眉头是松开的。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官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丫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厢里,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姣姣靠在车窗边,半眯着眼睛,快要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奕秋开口。
“有人在跟着。”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变了。
姜亦的眼睛睁开,手按上了剑柄。
闻人奚郁的折扇收在手里,指节泛白。
姣姣的睡意惺忪。
“几个?”
奕秋闭着眼睛,手指在无尘剑的剑鞘上轻轻抚过。
“一个。”
“从北疆跟出来的,跟了很多天了。”
“很强,我现在才察觉。”
姜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右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想起在北疆图腾部落的那一战,想起自己的右手飞出去的那一刻,想起闻人奚郁满身是血的样子,想起那个“青穹榜上没有、江湖传闻中没有、任何卷宗里都没有记载”的人。
他是青穹榜首,尊界四重。
整个江湖明面上最强的人里,他是第一。
但那些人不是明面上的。
他们不存在于任何榜上,不存在于任何卷宗里,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认知中。
他们像鬼魅一样,忽然出现,一掌就能要人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能力,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闻人奚郁也没有说话。
他的折扇收在手里,指节泛白,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桃花眼垂着,看着桌上的茶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伤好了,内力可以用了,但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人。
叫骨叟的那个人。
他一掌就能把他打飞。
他现在能打过他吗?
他知道他打不过。
因为骨叟是尊界七重。
而他,只是尊界三重。
哪怕快要入四重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姣姣看着姜亦和闻人奚郁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笑,是一种更淡的、带着一点“你们想太多了”的笑。
“别紧张。”
“就一个人。”
“而且不是来找我们的。”
姜亦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姣姣眨眨眼。
“猜的。”
姜亦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剑柄,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休息吧,过几天就能到交界处了。”
马车继续往前。
风从车窗漏进来,吹动姣姣散落的头发。
姣姣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树林,脸上的笑容淡了。
不是来找我们的。
是来找我的。
姹媛。
跟了五天了。
从北疆跟出来的。
姹媛一直在等机会。
等姣姣落单的机会。
等姣姣离开姜亦、离开闻人奚郁、离开奕秋的机会。
她不知道姣姣是谁,但她想知道。
黑袍人让她查,她就查。
姣姣收回目光,看着车厢里的三个人。
姜亦闭着眼睛,眉头还皱着。
闻人奚郁靠在椅背上,折扇搭在膝上,脸上没有表情。
奕秋坐在她旁边,白衣如雪,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姣姣低下头,从腰间摸出一颗花生,剥开,塞进嘴里,嚼了嚼。
花生很香。
她咽下去,又摸出一颗。
天渐渐暗了。
马车在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停下来。
四周是密林,树很高,枝叶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水声潺潺,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四个人下了车。
姣姣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响。
她今天换了一身薄一些的衣裳,还是红的,但料子轻了很多,袖口宽大,风一吹就鼓起来。
腰间还是挂着那些香囊和银铃,手腕上也系着银铃,只是花色更繁复,走动时叮当作响。
姜亦换了一身墨绿色的薄袍,袖口束紧,左耳的麒麟坠在暮色里晃了晃。
闻人奚郁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薄衫,长发还是用那根银色的发带束着,折扇收在手里。
奕秋换了一身薄一些的白衣,袖口宽大,无尘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纹路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闻人奚郁从马车里搬出几块干粮和肉干,又拿出一个水囊,放在地上。
“今晚将就一下,过几天到了交界处,再吃好的。”
姣姣蹲下来,抓起一块肉干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
“硬。”
她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看着远处的密林。
林深处很暗,树影重重叠叠,看不清有什么。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姣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我去方便一下。”
姜亦正坐在树下啃干粮,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别走远。”
他的声音很平,但姣姣听出了里面的意思——现在很危险,别乱跑。
她笑了。
“知道啦。”
姣姣转身,往林深处走去。
身上的银铃叮当响了一声。
银铃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奕秋坐在树下,白狐裘搭在膝上,无尘剑横在腿边。
她的眼睛闭着。
姜亦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不担心?”
奕秋没有睁眼。
“她没事。”
姜亦没有再问。
他靠回树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天已经黑了,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
他想起姣姣说。
别紧张,就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她不是不害怕,她是习惯了。
习惯了有人跟着,习惯了有人想杀她,习惯了在别人担心的时候笑着说“没事”。
她今年才十六岁。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闻人奚郁坐在他旁边,折扇收在手里,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闻人奚郁没有追问。
他把水囊递过去,姜亦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
两个人靠着同一棵树,看着同一个方向。
*
林深处。
姣姣走得不快。
她踩在落叶上,脚步很轻,轻得像一只猫。
银铃在她腰间叮当响,一声一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她不是不小心,她是故意的。
她在告诉那个人——我在这里。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停下来。
四周的树更密了,枝叶遮住了所有的光,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一两点月光,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银子。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姣姣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了一点粉末在指尖,然后收起来。
她站在那里,等。
银铃响了一声。
然后停了。
林子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叶声,没有虫鸣。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鼓点,一下,一下。
姣姣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黑暗,嘴角扬起一丝笑。
姹媛从树后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纱裙,裙摆开叉,露出修长的腿。
她的五官艳丽,眼尾上挑,像一朵带刺的花。
她看着姣姣,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她腰间的香囊到她手里的瓷瓶,从她脚上的靴子到她头上的高马尾。
然后她笑了。
“小毒师,”她开口,声音带着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一个人?”
姣姣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惯常的吊儿郎当照得褪了几分,露出一张很平静的脸。
“嗯哼。”
“一个人。”
姹媛的笑容深了一些。
“你不怕?”
姣姣想了想。
“怕什么?”
“怕我杀了你。”
姣姣笑了。
“你杀不了我。”
姹媛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冷了一些。
“小毒师,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姣姣歪头看着她。
“知道啊,姹媛嘛。”
“十二尊之一,尊界八重。”
“南水毒师,擅长用蚀骨散打底,再往里加乱七八糟的东西。”
“喜欢用活人试毒,喜欢看人在痛苦中死去。”
“在图腾部落用血养了一株草。”
“……还有什么?我有点记不清了。”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歪头看着姹媛,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说的对不对?”
姹媛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看着姣姣,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警惕。
“你是谁?”
姣姣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红裙在夜风里轻轻翻动,银铃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
她看着姹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猜。”
姹媛没有再说话。
她出手了。
一掌拍出,掌风裹着毒雾,直奔姣姣面门。
毒雾是紫黑色的,所过之处,树叶瞬间枯黄、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这一掌,她用了七成力。
尊界八重的七成力。
远足以让一个五道四重的小毒师瞬间灰飞烟灭。
姣姣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毒雾朝她涌来,看着那些树叶在毒雾中化为灰烬,看着姹媛的手掌穿过毒雾,朝她的面门拍来。
然后她动了。
不是躲,是迎上去。
她一步踏出,整个人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从毒雾旁边擦过去。
同时从腰间摸出一把毒粉,往姹媛脸上一撒。
姹媛侧头躲开,毒粉从她脸前掠过,落在身后的树上。
树皮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发出“滋滋”的声响。
姹媛落地,转过身,看着姣姣。
姣姣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姹媛的眼睛里多了什么——不是愤怒,是认真。
她看着姣姣,忽然笑了。
“小毒师,你的毒,不错。”
姣姣也笑了。
“你的也不差。”
姹媛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往林子里跑去。
不是逃,是追。
她在追姣姣。
姣姣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
两个人的速度快得惊人,在密林里像两道闪电。
姣姣踩着落叶,跳过树根,钻过灌木,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姹媛跟在后面,速度也不慢,但她追不上。
不是跑不过,是姣姣太会躲了。
她每一步都踩在树影里,每一次转弯都刚好被树干挡住,每一次跳跃都刚好从姹媛的视线里消失。
追了一盏茶的功夫,姹媛停下来。
她站在林子里,四周全是树,密密麻麻的,看不见天,看不见路,看不见人。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嘲笑她。
她皱眉。
“人呢?”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只有叶,只有远处小溪的潺潺水声。
然后姹媛看见了……
一个人从树后走出来。
墨红色。
像是凝固的血一样的红。
衣袍的料子垂顺,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袖口和领口没有任何纹饰,只有衣摆处有几道极细的金线暗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长发散着,没有束,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腰间没有香囊,没有银铃,没有任何饰物。
只有一枚草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干枯的草茎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没有佩剑。
她身上没有任何武器。
她身上没有任何气息。
不是隐藏了气息,是根本就没有气息。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姹媛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识这张脸。
不是“见过”那种认识,是“刻在骨头里”那种认识。
一千年前,瑶鹤宫。
那个穿墨红色衣袍的女人,抬手之间,尸横遍野。
十二尊被她杀了无数遍。
杀了,复活,再杀,再复活。
她像猫捉老鼠一样,一遍一遍地杀,直到他们看见她就发抖,直到他们听见她的名字就想逃,直到他们宁愿死也不愿意再面对她。
这、…这个人……是…
景鹤懿璋。
姹媛的腿在发抖。
不是她想抖,是她的身体在替她做决定。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她动不了。
不是被定住了,是怕。
怕到动不了。
景鹤懿璋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扬起。
“好久不见呀,姹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