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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栖云庄散 ...


  •   三皇子回京后的第五天,北境军粮案终于炸了。

      王崇礼被锁拿下狱,兵部、户部牵连官员十七人,皇帝震怒,连下三道圣旨严查。朝堂上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这一切传到栖云庄时,梁九歌正在拆一封信。

      信是从宫里递出来的,冯公公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县主钧鉴:王案已发,龙颜大怒。然三皇子党羽借机进言,称县主手握北境粮道秘辛,宜召入宫中‘保护’,免遭逆党灭口。圣意已动,不日恐有旨至。老奴言尽于此,万望早谋退路。”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滴墨渍,像匆忙间滴落的。

      梁九歌看完,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转眼就烧成灰烬,飘落在砚台里。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点余烬,看了很久。

      窗外是十月深秋,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院子里,阿丑正在教几个新来的孩子打算盘——这是梁九歌定的规矩,所有孩子,无论将来做什么,都得先学会算账。

      算盘珠的脆响透过窗纸传来,噼里啪啦,像雨打芭蕉。

      赵嬷嬷端着茶进来时,看见梁九歌还在望着窗外发呆。

      “小姐……”她小心翼翼地问,“宫里又来消息了?”

      “嗯。”梁九歌回过神,“嬷嬷,去把庄里所有仆役的卖身契都拿来。还有账上能动的现银,全部清点出来。”

      赵嬷嬷手一抖,茶盏差点摔了:“小、小姐,您这是……”

      “要走了。”梁九歌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开始挑拣账册,“陛下要召我入宫‘保护’,说得好听,实则是软禁。进了宫,生死就不由自己了。”

      “可、可您是宗室县主啊!他们怎么能……”

      “宗室?”梁九歌笑了,笑得有点冷,“嬷嬷,您忘了前朝安乐郡主是怎么死的吗?也是‘保护’进宫,三个月后‘突发急病’暴毙。宗室这身份,护不住我。”

      她从书架上取下最重要的几本账册——试验田数据、梁记商行核心客户名录、黑市交易记录。又打开一个暗格,取出地契、房契、还有一叠银票。

      “您去叫人吧。”她说,“所有人,包括庄丁、厨娘、洒扫的,一个不漏,全到前厅集合。”

      赵嬷嬷眼眶红了:“小姐,这庄子是夫人留给您的啊……”

      “庄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梁九歌把东西装进一个藤箱,“只要人还在,哪儿都能再起庄子。”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嬷嬷,我知道您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舍不得,总比没命强。”

      赵嬷嬷抹了把泪,转身出去了。

      梁九歌继续收拾。她的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哪些要带走,哪些要销毁,哪些要埋藏,心里早就有数。

      试验田的育种笔记和种子样本,打包,晚上让殊观带走。

      梁记商行的账册副本,密封,埋到后山地窖。

      地契房契,拿去钱庄抵押——京城最大的汇通钱庄,她三年前就是股东,手续办得快。

      还有那些孩子……

      她停下手,看向窗外。院子里,阿丑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教一个更小的孩子写数字。那孩子才五六岁,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

      四十三个人。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四岁。都是这几个月从难民里挑出来的,聪明,识字,有些还会点手艺。

      她能带走的,最多十个。剩下的……

      梁九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清明。

      “阿丑。”她推开窗喊。

      孩子抬头,跑过来。

      梁九歌递给他一张纸:“按这个名单,去叫人。叫来了,在前厅等着。”

      阿丑接过纸,看了看,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前厅里很快聚满了人。

      五十多个仆役,加上四十三个孩子,把厅堂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有些茫然,互相低声问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梁九歌走进来时,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她换了身素色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手里捧着个木匣子。走到主位前,她没有坐下,而是站着面对所有人。

      “各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事宣布。”

      她从匣子里取出一沓文书:“这是所有人的卖身契。今日起,全部作废。”

      人群骚动起来。

      “作、作废?”一个老厨娘颤声问,“小姐,您不要我们了?”

      “不是不要。”梁九歌从匣子里又取出一叠银票,“是还你们自由。每人按工龄,领一笔遣散费——五年以下二十两,五年以上五十两,十年以上一百两。拿了钱,各自回家,或者想去哪儿去哪儿。”

      她把银票递给赵嬷嬷:“嬷嬷,您来发。”

      赵嬷嬷接过,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开始叫名字。一个接一个,仆役们上前,接过自己的卖身契和银票。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来磕头。

      “小姐大恩……”

      “小姐保重啊……”

      梁九歌只是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仆役们都领完了,她看向那些孩子。

      孩子们挤在一起,怯生生地看着她。最大的几个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眼圈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你们。”梁九歌走过去,在他们面前蹲下,“我本来答应,签十年契,教你们本事,包你们吃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现在我做不到了。朝廷要我进宫,我不能带你们去。”

      最小的那个女孩忽然哇地哭出来:“小姐不要我们了吗……”

      梁九歌摸摸她的头:“不是不要。是给你们找更好的去处。”

      她站起身,对门口说:“陈掌柜,进来吧。”

      一个中年男人应声而入,穿着绸缎长衫,面容和善。他是梁记商行在江南的大掌柜,接到梁九歌的急信,连夜赶来的。

      “这是陈伯。”梁九歌对孩子们说,“他会带你们去江南。那里有书院,有工坊,有医馆。你们想学什么,他都安排。十年之约照旧,只是……我不在身边了。”

      她转向陈掌柜:“名单在这儿。每人每月二两银子生活费,学费另算。账记我名下,年底一起结。”

      陈掌柜接过名单,眼眶也有些红:“小姐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们。”

      孩子们被一一领到陈掌柜身边。阿丑站在最前面,紧紧攥着小木板,指节发白。

      梁九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你不能跟他们走。”她轻声说,“你得跟着我。”

      阿丑猛地抬头,眼睛亮了。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梁九歌看着他,“从今天起,你不是阿丑,是我的账房学徒。要学算账,学识字,学看人。会很苦,很危险,怕吗?”

      阿丑用力摇头,在木板上飞快写:不怕

      “好。”梁九歌站起身,“去收拾东西,只带最重要的,一个包袱装完。”

      阿丑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厅里的人渐渐散去。仆役们拿了钱,回房收拾行李;孩子们被陈掌柜带到偏院安置;最后只剩下赵嬷嬷和几个老仆,站在那儿抹眼泪。

      梁九歌走到赵嬷嬷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

      “嬷嬷,这个您收着。”

      赵嬷嬷打开,里头是两张银票——每张一千两,还有一张房契,是京城外一个小院子的。

      “小姐,这、这太多了……”

      “不多。”梁九歌握住她的手,“嬷嬷,您跟我娘几十年,又跟我十几年。如今我要走了,不能再拖累您。那院子干净,离您儿子家近,您搬过去,安享晚年吧。”

      赵嬷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小姐……老奴、老奴想跟着您……”

      “不行。”梁九歌摇头,“前路太险,我不能带您。您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照顾。”

      她抱了抱这个从小照顾她的老人,然后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小姐!”赵嬷嬷在身后喊,“您要去哪儿啊?”

      梁九歌脚步顿了顿。

      “去个没人认识梁九歌的地方。”

      她说,声音飘散在秋风里。

      接下来的两天,栖云庄像一架精密的机器,飞快运转。

      地契房契抵押给了汇通钱庄,换回三万两现银和五万两全国通兑的银票。

      试验田的种子、笔记,被殊观连夜带走——他不知从哪儿弄来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趁着夜色出了庄。

      后山地窖埋好了账册副本,入口做了伪装,撒上落叶,看起来和周围无异。

      孩子们分批跟着陈掌柜南下,最小的几个哭闹,被哄着抱上了车。

      到了第三天傍晚,庄子里已经空了大半。

      梁九歌最后巡视一遍。账房空了,书架只剩灰尘;厨房灶冷锅凉;后院那片试验田,稻子已经割完,只剩下整齐的茬子。

      她走到田埂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北方的红黏土,掺着细沙,在指间慢慢流泻。三年了,她在这片土地上试了十七种稻种,失败过九次,终于培育出抗旱高产的品种。

      如今,都要抛下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梁九歌没回头,听脚步就知道是谁。

      “都安排好了?”她问。

      “嗯。”殊观在她身边蹲下,“种子送去河西走廊了,李庄头会接着试种。账册埋好了,位置只有我和你知道。孩子们……应该已经出河北地界了。”

      梁九歌点点头,松开手,土从指缝漏下去。

      “你呢?”她问,“接下来去哪儿?”

      “还没想好。”殊观捡起一根稻茬,在手里捻着,“可能去江南,也可能去西域看看。听说那边有种葡萄,酿的酒特别甜。”

      梁九歌转头看他。

      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嘴角还是那副惫懒的笑,但眼神很认真。

      “不问我要去哪儿?”她说。

      “你想说自然会说。”殊观把稻茬一扔,“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梁九歌笑了。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笑。

      “我欠你多少顿来着?”她问。

      “两顿。”殊观掰着手指算,“说好事成之后再炖肘子,可事儿还没成就散了伙,这债得顺延。”

      “好,顺延。”梁九歌站起身,“等我安顿下来,写信告诉你地址。你想吃肘子了,就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并肩往庄外走。天色完全暗了,星子一颗颗亮起来。秋夜的风凉,吹得衣袂飘飘。

      庄门前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梁九歌的,装了简单的行李和阿丑;另一辆是殊观的,空着,他说要先去办点私事。

      赵嬷嬷和几个老仆站在车边,眼睛都哭肿了。

      梁九歌一个个上前告别,最后上了车。阿丑已经坐在里头,怀里抱着个小包袱,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姐,”赵嬷嬷扒着车窗,泪流满面,“您一定要保重啊……要吃饭,要添衣,别太累着自己……”

      “知道了,嬷嬷。”梁九歌拍拍她的手,“您也保重。”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

      梁九歌从车窗回头。栖云庄的大门在夜色里越来越远,门前那两盏灯笼,渐渐缩成两个昏黄的光点。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娘亲在这里教她打算盘,爹爹在这里骂她不懂事,她在这里试验稻种,在这里收留难民,在这里算过无数笔账,谋过无数个局。

      如今,都要抛下了。

      “小姐。”阿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梁九歌低头,看见孩子在木板上写:我们会回来吗

      她看了很久,然后摇头。

      “不回来了。”她轻声说,“有些地方,离开了就不能再回。”

      阿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进包袱里。

      马车驶上驿道,加快了速度。夜风灌进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

      梁九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她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听见远处村落传来的犬吠,听见秋风穿过树林的呜咽。

      这些声音渐渐远去,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慢下来。

      “小姐,”车夫在外头说,“路边有东西。”

      梁九歌睁开眼,推开车窗。

      月光下,驿道旁放着一个酒坛。粗陶的坛子,用红布封口,坛身上贴着一张纸条。

      她下车,走近看。

      纸条上就两个字,字迹潦草,但认得出来:

      “债记”

      梁九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抱起酒坛。坛子很沉,里面应该是满的。

      她掀开红布一角,闻了闻。

      桂花酿。香气清冽,带着淡淡的甜。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厨房炖肘子,殊观说:“我娘说,喜欢一个人,就给她甜的。”

      当时她没接话,把糖记进了往来科目。

      如今这坛酒……

      梁九歌把酒坛抱上车,重新封好。

      “走吧。”她对车夫说。

      马车继续前行。

      她抱着酒坛,感受着陶器传来的微凉触感。阿丑靠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

      车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满大地。

      更远处,另一辆马车正驶向相反的方向。车上的男人靠在车壁,手里玩着一枚铜钱,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

      调子还是那么难听,但今夜,好像多了点什么。

      是桂花香吗?

      还是别的什么。

      谁知道呢。

      夜还长,路也还长。

      而栖云庄的灯火,终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像一滴墨,滴进无边的夜色,融化了,不见了。

      只剩风还在吹,吹过空荡荡的庄子,吹过割完的稻田,吹过那些曾经鲜活、如今沉寂的岁月。

      呼呼的,像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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