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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封邑的最后一季稻 ...


  •   黑水沼泽的乱子传到京城时,栖云庄的晚稻正好到了抽穗期。

      这是梁九歌试验了三年的抗旱粟米——用江南的粳稻与北方的黍子杂交,耐旱、抗虫,亩产比寻常稻子多三成。庄子里五十亩试验田,金黄一片,穗子沉甸甸地垂着,秋风一过,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梁九歌每天清晨都会去田边转转。她穿着粗布衣裤,赤脚踩在田埂上,俯身查看穗粒的饱满度,指尖捻开几颗谷粒,放进嘴里嚼。生米有股青涩的甜味,她细细品着,在心里估算今年的收成。

      阿丑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小木板和炭笔,随时准备记下她说的数据。这孩子伤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眼睛亮了许多,学东西也快。梁九歌教他认稻种、算产量,他听得认真,偶尔还会比划着问些问题。

      “这片,”梁九歌指着东边那垄,“穗粒数多,但空壳率偏高,得记下来——明年育种时要注意授粉。”

      阿丑飞快地写。

      两人正说着,庄子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梁九歌直起身,看见赵嬷嬷急匆匆跑来,脸色煞白:

      “小姐!不好了!三、三皇子府上来人了!”

      梁九歌拍拍手上的土:“来做什么?”

      “说、说是奉皇子令,来‘巡视封邑’……”赵嬷嬷声音发颤,“带了好几十号人,都骑着马,拿着家伙……”

      话音未落,马蹄声已经逼近田边。

      八匹高头大马当先冲来,马上骑士清一色玄色劲装,腰佩长刀。后面跟着二十来个仆役打扮的人,手里拿着棍棒绳索。领头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锦衣玉带,面皮白净,只是眉眼间有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正是三皇子赵珩。

      他在田边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梁九歌。目光从她沾了泥的赤脚,扫到素净的衣裙,最后落在她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

      “云阳县主好兴致,亲自下田?”

      梁九歌微微屈膝:“见过殿下。”

      “免了。”赵珩翻身下马,靴子踩进田埂,立刻沾了泥。他嫌恶地皱了皱眉,用马鞭指了指那片稻田,“这就是你那什么……抗旱稻?”

      “是。”

      “听说亩产能多三成?”赵珩走近几步,随手扯下一把稻穗,在手里掂了掂,“吹的吧?本宫在江南见的良田,也不过如此。”

      “殿下若不信,秋收时可亲自来称。”梁九歌语气平静。

      赵珩盯着她,忽然笑了:“本宫今天来,不是看稻子的。”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一挥手:“给本宫烧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梁九歌没动,只是抬眼看着他:“殿下要烧什么?”

      “这片田。”赵珩说得轻描淡写,“还有你那什么育种的地窖、账簿、种子——所有跟这稻子有关的东西,全烧了。”

      “理由?”

      “需要理由吗?”赵珩凑近她,压低声音,“你抗旨拒婚,让本宫成了满京城的笑柄。本宫烧你几亩田,算轻的。”

      他退开两步,声音抬高:“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那些仆役应声而动,纷纷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油罐。有人冲向田边的稻草堆,有人往育种棚跑去。

      阿丑吓得往梁九歌身后躲,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殿下。”梁九歌的声音依然平静,“这片田的稻种,已分发给北境七州十八县的农户。您烧了栖云庄的,烧不尽天下的。”

      “那又如何?”赵珩冷笑,“本宫就是要让你知道——你珍视的东西,本宫想毁就能毁。这次是田,下次……”

      他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是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到近前滚鞍下马,扑通跪倒:“殿、殿下!宫里有急诏,陛下召您即刻回宫!”

      赵珩脸色一变:“什么事?”

      “奴才不知,但冯公公亲自来传的话,说、说让您务必马上动身,不得有误……”

      赵珩盯着那小太监看了几秒,又转头看梁九歌。她依旧站在那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算你走运。”他咬牙道,翻身上马,“走!”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马蹄扬起尘土,渐渐远去。

      田边只剩下梁九歌、阿丑和赵嬷嬷。那些仆役丢下的油罐还在地上滚着,火折子散落一地。

      “小姐……”赵嬷嬷腿一软,差点坐倒,“吓死老奴了……”

      梁九歌弯腰,捡起一个油罐。罐身还温着,里头是上好的桐油,泼在稻子上一点就着。

      她盯着罐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田埂上。

      “嬷嬷,去把庄里所有账房、管事叫来。”她说,“半个时辰后,书房议事。”

      “小姐要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

      半个时辰后,书房里挤了十二个人。

      都是梁九歌这些年培养的心腹——有管田庄的,有管商铺的,有管账的,有管人手的。最年轻的二十出头,最老的五十有余,此刻都屏息凝神,看着坐在主位的梁九歌。

      她面前摊着一张北境地图,手里拿着炭笔。

      “三皇子今天来,不是一时兴起。”她开口,声音清晰,“是警告,也是试探。警告我别跟他作对,试探我的底线在哪。”

      她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栖云庄这五十亩试验田,他今天没烧成,明天、后天还会来。我们防得住一次,防不住十次。”

      一个老管事忧心忡忡:“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他烧了……”

      “让他烧。”梁九歌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烧的,不能是我们要的东西。”她放下炭笔,“从今晚开始,把育种地窖里的所有稻种、笔记、数据,全部转移。分三批:一批送江南陈掌柜那儿,一批送河西走廊的李庄头那儿,最后一批……埋到后山密林的老树洞里去。”

      “那田里的稻子呢?”管田庄的汉子急了,“眼看就要收了……”

      “收。”梁九歌说,“但不是我们收。”

      她看向账房先生:“放出消息去,就说栖云庄试验田遭了虫灾,减产七成,品质大损。把价格压到市价的三成,大批量放货。”

      “三成?!”账房先生瞪大眼,“那、那咱们亏大了啊!”

      “亏不了。”梁九歌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翻开,“你们看——北境今年旱灾,粮价已经涨了五成。咱们放出减产消息,周边那些粮商、地主,肯定会恐慌性抛售。等价格压到最低……”

      她顿了顿,抬眼:“我们再用匿名商号,全部吃进。”

      书房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小姐这是要……”有人喃喃道。

      “做空,再抄底。”梁九歌合上账册,“三皇子想毁我的田,我就借他的势,赚一笔大的。等冬天北境粮荒最严重的时候,我们再高价卖出——赚的差价,够买十个栖云庄。”

      众人面面相觑,既震撼又兴奋。

      “可是小姐,”一个年轻管事犹豫道,“万一三皇子真把田烧了,咱们连本钱都没了……”

      “他不会烧。”梁九歌说得笃定,“今天宫里急召他回去,说明陛下那边已经有动作了。王崇礼的军粮案正在风口浪尖,三皇子这时候再闹出事,陛下不会轻饶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今天来,就是想逼我低头。看我慌了、怕了、去求他,他就赢了。”

      窗外,夕阳西下,把试验田染成一片金红。稻穗在风里轻轻摇曳,饱满丰盈。

      “可惜啊。”梁九歌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他们总以为,毁掉我在乎的东西,就能驯服我。却不知道……”

      她转过身,眼神清亮如刀:

      “我在乎的从来不是物,是‘可控’。田可以烧,稻可以毁,但只要我还能算、还能谋、还能选——就没人能真正控制我。”

      书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素衣女子。她站在暮色里,身姿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窗外是五十亩即将丰收的稻子,也是五十亩随时可能被付之一炬的危机。

      可她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都听明白了吗?”她问。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那就各自去准备。记住,动作要快,要隐秘。三皇子的人可能还在附近盯着,别让他们察觉。”

      众人领命散去。书房里又只剩下梁九歌一人。

      她重新坐回桌前,摊开一本空白的账册,开始核算这次操作的预算:

      - 稻种转移成本:车马、人工、保密费……
      - 放货亏损预估:按三成市价,五十亩产量约……
      - 收购资金需求:需要调动多少现银,哪些可以抵押……

      算盘珠啪嗒啪嗒响着,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下笔,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田边亮起了几盏灯笼,是庄丁在巡逻——虽然知道三皇子短期内不会再来,但以防万一。

      更远处,京城的灯火连成一片,明明灭灭。

      那里有金銮殿,有奏章,有圣旨,有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有想娶她的皇子,有想害她的将军,有想用她又怕她的皇帝。

      可那又如何?

      梁九歌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珠子一颗颗跳动,数字一行行浮现。亏损,收益,风险,机会……一切都变成可计算的符号,在纸页上排列组合。

      她算得专注,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直到一碗热汤放在桌边。

      梁九歌抬头,看见殊观站在那儿。他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肩上的伤似乎好多了,脸色也比前几天红润。

      “赵嬷嬷炖的鸡汤,让我送来。”他说,在她对面坐下,“听说今天三皇子来闹了一场?”

      “嗯。”梁九歌端起汤碗,吹了吹,“没闹成。”

      “可惜了。”殊观托着腮,“我还想看看县主发火是什么样呢。”

      “我从不发火。”梁九歌喝了一口汤,“发火解决不了问题,还浪费体力。”

      殊观笑了:“那县主现在在算什么?”

      “算怎么让三皇子吃个闷亏。”

      “有眉目了?”

      “有了。”梁九歌放下碗,把账册推过去一点,“你看,这是北境今年的粮价走势。如果我们这时候放出减产消息……”

      她简单说了计划。

      殊观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眼,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县主,您这脑子……不去当宰相真是可惜了。”

      “当宰相有什么好?”梁九歌继续喝汤,“天天上朝下朝,勾心斗角,还得看皇帝脸色。不如我在这儿种田算账,自由自在。”

      “可您这‘自由自在’,比当宰相还累。”殊观指了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算计这么多,不辛苦吗?”

      梁九歌没立刻回答。

      她放下碗,看向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巡逻的灯笼在移动,像几点飘忽的萤火。

      “殊观。”她忽然问,“你小时候,最怕什么?”

      “饿。”他答得干脆,“家里穷,经常揭不开锅。最怕半夜饿醒,听见弟弟妹妹哭,爹娘叹气。”

      “那现在呢?”

      “现在?”殊观想了想,“怕麻烦。怕沾上甩不掉的事,怕欠还不清的情。”

      梁九歌点点头:“我也怕。”

      “您怕什么?”

      “怕失控。”她轻声说,“怕命运捏在别人手里,怕珍视的东西说没就没,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连选择怎么活的权利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他:“所以我要算,要谋,要把一切都控制在自己能掌握的范围内。田可以烧,但只要我早一步把种子转移,就不算输。钱可以亏,但只要我算准时机抄底,就能赚回来。人可以利用我,但只要我算得比他们快、谋得比他们深,最后赢的就是我。”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殊观静静听着,没插话。

      “你说累,”梁九歌继续道,“是累。但比起累,我更怕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就像你小时候饿肚子,明明知道米缸空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种感觉,我经历过。所以现在,我绝不允许自己再经历第二次。”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灯花偶尔爆响,和远处隐隐传来的犬吠。

      殊观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县主,您真是个怪人。”

      “彼此彼此。”

      “不过……”他站起身,伸个懒腰,“您这怪法,我挺喜欢。至少比那些装腔作势的贵人实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需要我帮忙吗?转移种子什么的,我轻功还行,夜里行动方便。”

      梁九歌抬眼:“你想要什么报酬?”

      “简单。”殊观咧嘴一笑,“事成之后,您再炖次肘子。这次……少放点盐。”

      梁九歌愣了愣,随即嘴角弯起:“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摆摆手,推门出去。

      门关上,书房里又只剩梁九歌一人。

      她重新拿起算盘,继续核算那些数字。算着算着,忽然想起什么,在账册页边写下一行小字:

      “肘子配料备忘:盐减半,糖增三钱,火候需控。”

      写完了,自己看着都觉好笑,摇摇头,把那行字涂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夜还长,但黎明总会来。

      而黎明来时,那五十亩试验田,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梁九歌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算盘珠在她指尖轻快地跳动,像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章。

      而那乐章的名字,或许就叫——

      “不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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