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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最后一场雨 ...


  •   七月的戈壁,居然下了一场雨。

      不是江南那种绵绵细雨,是戈壁的雨——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晌午还晴空万里,午后突然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得地面冒白烟。不过半个时辰,雨停了,云散了,太阳重新露脸,戈壁滩上蒸腾起热烘烘的土腥味。

      胡杨蹲在酒馆门口,看地上的水洼迅速变小、变浅,最后只剩一圈湿印子。

      “看什么呢?”殊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雨。”胡杨说,“这么快就干了。”

      “戈壁存不住水。”殊观也蹲下来,和他并排,“就像有些人,留不住。”

      胡杨转头看他:“殊观大哥,你是在说那个书生吗?”

      青衣书生三天前就走了。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胡杨起来倒夜壶,看见他背着书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酒馆,然后走进晨雾里,再没回头。

      殊观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沙丘上蒸腾的水汽。

      雨后的戈壁,颜色变得鲜艳了些。沙丘泛着湿漉漉的赭红,芨芨草绿得发亮,连天空都像是被洗过,蓝得透澈。

      “老板娘说,”胡杨小声说,“下雨是好事。说明今年冬天不会太旱。”

      “老板娘还说什么?”

      “还说……”胡杨想了想,“说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就像这雨,下完了,就该出太阳了。”

      殊观笑了:“她倒看得开。”

      “老板娘一直看得开。”胡杨说,“她说,人要是总盯着过去,就跟骆驼盯着自己踩过的脚印一样——走不快,还容易迷路。”

      殊观拍拍他的肩,站起身:“去,把门口的积水扫扫,别让客人滑了。”

      胡杨应声去拿扫帚。

      酒馆里,老板娘正在擦桌子。不是普通的擦——她把每张桌子都拆下来,搬到院子里,用雨水冲洗,再搬回来,一块一块拼好。这是她每年的习惯,说雨水洗过的木头,不容易生虫。

      殊观走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拼桌板,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着木屑。

      “我来吧。”他说。

      “不用。”老板娘头也不抬,“你手重,容易把榫头敲裂。”

      殊观也不坚持,靠在柜台边看她忙活。阳光从门缝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

      “那个书生,”老板娘忽然开口,“走之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七月的雨,是老天爷在哭。哭完了,就该见血了。’”

      殊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呢?”

      老板娘终于拼好最后一块桌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觉得……他话太多。”

      殊观笑出声。

      “不过,”老板娘走到柜台后,拿出算盘,“他的话,也不是全没道理。”

      她开始拨算盘,珠子啪啪响,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

      殊观看着她拨算盘的手指——修长,稳,每一下都恰到好处。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栖云庄,他第一次看见她算账。那时她还是县主,穿素色衣裙,坐在花厅里,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她微皱着眉,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谁吵架。

      一晃,十几年了。

      “想什么呢?”老板娘抬眼看他。

      “想以前。”殊观说,“想你当年算账的样子。”

      “以前有什么好想的。”老板娘低头继续拨珠,“账算清了就行,人不欠我,我不欠人。”

      “可你欠我三顿饭。”殊观说。

      老板娘手一顿,抬眼看他:“记这么清?”

      “当然。”殊观笑,“债主记性都好。”

      老板娘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殊观看见,她眼里有光。

      午后,第一拨客人还没来,先来了信使。

      不是官府的驿卒,是跑私信的。一个瘦小的老汉,骑一匹瘦马,马背上搭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褡裢。他下马时腿都在抖——跑了一天一夜,从敦煌到黄沙驿,中间只歇了两次。

      “老板娘,”老汉掏出一封信,“江南来的,加急。”

      老板娘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牛皮纸,没写地址,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她知道是谁寄的。

      “辛苦了。”她从柜台下拿出一壶酒,“喝点,歇歇脚。”

      老汉千恩万谢,抱着酒壶蹲到门口喝去了。

      老板娘拿着信,没立刻拆。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雨后的戈壁。太阳已经升到中天,晒得地面开始泛白。远处有商队的驼铃声传来,叮当叮当,像是戈壁的心跳。

      她拆开信。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工整,是陈砚的笔迹——她教他写的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他的人一样实在。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

      “师:江南大旱,三月无雨。两年前,京城栖云庄庄头带领佃户打井,建水车;现已初有成效。栖云庄旧址建了‘梁公祠’,乡民自发,香火甚旺。有老仆赵嬷嬷守祠,每日打扫,风雨无阻。另,圣上病重,恐不久。朝中暗流,似有故人动作。望师保重,勿念。丑拜。”

      最后一行小字:

      “桂花今年开得晚,但总算开了。留了一坛,待师归。”

      老板娘看完,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然后她走到灶膛边,把信扔了进去。

      火苗蹿起来,吞没了纸张,很快化作灰烬。

      殊观从后院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顿了顿,问:“坏消息?”

      “不算坏。”老板娘转身,继续擦桌子,“也不算好。就是……消息。”

      殊观看着她擦桌子的背影。她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木头擦穿。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抹布:“我来吧。”

      这次老板娘没拒绝。

      她走到柜台后,重新拿起算盘,开始拨珠。啪嗒,啪嗒,声音比平时急些,重些。

      殊观一边擦桌子,一边用余光看她。她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拨算盘的手指——指尖发白,用力得像是要把算珠捏碎。

      酒馆里只有算盘声。

      过了很久,老板娘忽然停了手。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有只鹰在盘旋,翅膀张开,一动不动,像是钉在天空里。

      “殊观。”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她顿了顿,“人死了,建个祠堂,有用吗?”

      殊观停下擦桌子的动作,想了想:“对死人没用,对活人有用。”

      “有什么用?”

      “让活人有个念想。”殊观说,“有个地方哭,有个地方拜,有个地方……假装那个人还在。”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可我不需要念想。”

      “我知道。”殊观说,“你需要的是清静。”

      老板娘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

      久到那只鹰都飞走了,天空重新空荡荡的,蓝得让人心慌。

      “其实,”老板娘忽然说,“赵嬷嬷不该守祠。”

      “为什么?”

      “她该回家。”老板娘声音低下去,“她儿子在陇西,孙子都长大了。她守在那儿,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回去。”

      殊观走到柜台边,看着她:“那你希望她怎么做?”

      “我希望她……”老板娘顿了顿,“我希望她忘了。”

      “忘不了呢?”

      “那就假装忘了。”老板娘说,“假装我从来没存在过,假装栖云庄从来没有过一个姓梁的县主,假装……这世上从来没有过梁九歌。”

      她说得很平静,但殊观看见,她握着算盘的手指,指节都泛白了。

      “老板娘,”殊观轻声说,“你难过吗?”

      老板娘抬眼看他,眼神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难过什么?”

      “祠堂。香火。那些……你逃开的东西,又追过来了。”

      老板娘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

      “殊观,”她说,“你知道这世上最没意思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就是‘你以为你逃开了,其实没有’。”老板娘拨动一颗算珠,“就像这算盘,珠子拨来拨去,永远在这框里。你以为你走了很远,其实……还在原地。”

      殊观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就像他,躲了十几年,以为自己终于逃开了江湖,逃开了过去。可一封密信,一个书生,一块令牌,就把他拉回去了。

      原来,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就像戈壁上的风,吹走了沙,吹走了草,吹走了骆驼的脚印。但风一停,沙还在,草还会长,骆驼还会踩出新脚印。

      一切,只是暂时的。

      傍晚,酒馆来了几个熟客。

      是常跑这条线的皮货商,带着新收的羊皮,要去敦煌卖。他们一进门就嚷嚷:“老板娘!听说今天有雨?真稀奇!”

      老板娘从柜台后抬眼:“下了。”

      “下了好!”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说,“戈壁下雨,三年不旱。今年冬天,草能长好些。”

      他们要了酒,要了肉,围着一张桌子坐下,开始吹牛。吹自己收了多好的皮子,能卖多高的价;吹路上遇了多险的事,差点把命丢了;吹家里婆娘多凶,儿子多皮。

      都是寻常的、琐碎的、热气腾腾的日常。

      胡杨忙着倒酒上菜,耳朵却竖着,听他们说话。他喜欢听这些——不是喜欢内容,是喜欢那种热闹。好像只要这些人还在喝酒,还在吹牛,戈壁就还是那个戈壁,酒馆就还是那个酒馆,日子就还能一天天过下去。

      殊观蹲在后院磨刀。

      刀磨好了,他又开始劈柴。今天劈的是胡杨从远处捡来的枯胡杨木,木质硬,纹理乱,不好劈。他一斧子下去,木头裂开一半,卡住了。他拔出斧子,换个角度,再劈。

      一下,一下。

      像在跟什么较劲。

      老板娘端着盘剩菜出来,看见他劈柴的样子,顿了顿:“轻点。斧子坏了,没处修。”

      殊观停了手,抹了把汗:“坏了就买新的。”

      “钱呢?”

      “赚。”

      “怎么赚?”

      殊观想了想:“我卖艺。街头耍刀,收铜板。”

      老板娘嗤笑一声:“你那刀,耍一次,吓跑半条街的人。”

      她把剩菜倒进狗食盆——酒馆养了只土狗,叫阿黄,平时看门,偶尔捡剩饭吃。阿黄摇着尾巴凑过来,嗅了嗅,开始吃。

      老板娘蹲下来,看着狗吃食。

      殊观也蹲下来,和她并排。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两个牵着手的人。

      “老板娘,”殊观忽然说,“要是哪天……我说要是,我真惹了大麻烦,不得不走……”

      “那就走。”老板娘打断他。

      “那你呢?”

      “我?”老板娘站起身,“我开我的酒馆,酿我的酒,教胡杨算账。日子照过。”

      殊观也站起身,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老板娘拍了拍手上的灰,“怕麻烦?怕死?怕孤独?”

      她摇头:“我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

      她说得很淡,但殊观听出了别的东西。

      不是不怕。

      是怕过了,就不怕了。

      就像戈壁上的骆驼刺,被风沙打过,被太阳晒过,被骆驼啃过。可只要根还在,就还能长。

      老板娘就是那骆驼刺。

      他也是。

      夜深了,客人都走了。

      胡杨收拾完桌子,打着哈欠上楼睡觉。酒馆里只剩下老板娘和殊观。

      老板娘在柜台后对账,殊观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戈壁的月亮大得吓人,圆滚滚的,像一面铜镜挂在天空,把地面照得一片银白。远处沙丘起伏,像凝固的波浪。

      “老板娘。”殊观忽然开口。

      “嗯?”

      “江南的桂花……香吗?”

      老板娘拨算盘的手停了停。

      然后她说:“香。”

      “多香?”

      “香到……隔着十里都能闻到。”老板娘声音低下去,“香到晚上睡觉,梦里都是桂花味。”

      殊观回头看她:“你想回去看看吗?”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想。”

      “为什么?”

      “因为回去,就出不来了。”老板娘抬眼看他,“就像骆驼进了圈,门一关,就再也看不见戈壁了。”

      殊观点点头,没再问。

      他又转回头,看月亮。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老板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关于……我以前的事。”

      老板娘放下算盘,走到他身边,也在门槛上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月亮。

      殊观开始讲。

      讲他小时候,在江南一个小村子里长大。父亲是樵夫,母亲是绣娘。家里穷,但晚上围着一盏油灯,母亲绣花,父亲编筐,他写字,觉得很暖。

      后来村子遭了灾,父亲死了,母亲把他卖给人伢子。之后师傅买下了他,并收留了他,教他武功。师傅说,你天赋好,将来能成大事。

      他信了,拼命练。

      后来师傅死了,魔教也散了。他到处流浪,接活,杀人,赚钱。杀的人多了,名声大了,就有了“哑刀”的称号。

      在东奔西走的那几年,他见到了真正的江湖——不是话本里快意恩仇的江湖,是真实的、血腥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今天你是座上宾,明天你就是刀下鬼。

      从那以后,他再没杀过人。

      他开始流浪,从北境到江南,从漠北到西域。躲仇家,躲旧识,躲江湖。

      躲了十几年。

      直到三年前,再次找到你。

      “然后呢?”老板娘问。

      “然后……”殊观笑了,“然后我就开始劈柴。一劈就是三年。”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讲这个故事,想说什么?”

      殊观转头看她,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

      “我想说……有些地方,看着是牢笼,其实是家。有些人,看着是麻烦,其实是……舍不得。”

      老板娘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殊观。”

      “嗯?”

      “你话太多了。”

      殊观大笑,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了,他说:“老板娘,我再说最后一句。”

      “说。”

      “如果……”殊观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这酒馆开不下去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老板娘没说话。

      她抬头看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大又圆,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照了千年万年,照过无数悲欢离合。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走哪儿去?”

      “不知道。”殊观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然后呢?”

      “然后……”殊观想了想,“再开个酒馆。还叫‘不伺候’。”

      老板娘笑了。

      这次是真笑,笑得眼角有了细纹,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好。”她说,“如果真有那一天。”

      “真的?”

      “真的。”老板娘站起身,“但在这之前——”

      她转身往酒馆里走:

      “先把今天的账对了。你赊的那壶酒,该结账了。”

      殊观也站起身,跟进去:

      “记着。利滚利。”

      “知道。”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

      像在说:

      路还长。

      慢慢走。

      第二天清晨,胡杨起来时,看见老板娘和殊观已经在院子里了。

      老板娘在晾衣服——昨天洗的,被雨淋湿了,今天重新洗了一遍。殊观在劈柴,劈的是新买的柴,木质软,好劈,一斧子下去就裂开。

      两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

      但胡杨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特别暖。

      特别亮。

      照在酒馆的土墙上,像镀了一层金。

      他深吸一口气——雨后戈壁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草根和泥土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很久很久。

      久到……永远。

      当然,他知道,“永远”是不存在的。

      就像戈壁的雨,下了,停了,干了。

      但至少现在,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酒馆还开着。

      这就够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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