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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风沙中的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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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戈壁,白天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干。
“不伺候”酒馆却总有一丝阴凉——老板娘在门前搭了棚子,棚顶铺着干芦苇和旧毡毯,阳光透过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斑点点的光影。
胡杨蹲在棚子下,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不对。”老板娘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七加八是十五,你写的十六。”
胡杨皱着小脸,擦掉重写。
酒馆里没客人——这个时辰,商队都在路上,驼铃叮当声从远处传来,时有时无,像戈壁的呼吸。老板娘就趁这工夫教胡杨算数。用的是她自己编的《西域算经》,里头没之乎者也,全是“三只羊换一匹布”“五担麦子抵一头骆驼”之类的实务。
殊观蹲在后院井边洗菜。今天试新菜——老板娘不知从哪弄来一筐野苋菜,说是戈壁滩上长的,耐旱,味儿冲,得反复淘洗才能去涩。他已经淘了五遍,水还是浑的。
“老板娘,”他拎着菜筐探进头,“这菜确定能吃?”
“能吃。”老板娘头也不抬,“淘到水清为止。”
“那得淘到天黑。”
“天黑就天黑。”老板娘拨着算盘,“又没客人催。”
殊观叹口气,又蹲回去淘第六遍。
这就是“不伺候”酒馆的日常。
平淡得就像戈壁上的沙子,一粒一粒,堆不成山,聚不成海,但实实在在存在着。
午后,第一拨客人来了。
是常跑西域的老商队,领头的是个姓马的汉子,大家都叫他“马驼子”——背有点驼,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带着五六个伙计,一进门就嚷嚷:“老板娘!老规矩!”
老规矩是三碗酒、一碟盐渍沙葱、十个烤馕。老板娘早备好了,胡杨麻利地端上去。
马驼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碗酒,长舒一口气:“还是你这儿舒坦!前头那个驿站,酒兑水,馕硌牙,还敢收老子双倍钱!”
老板娘从柜台后抬眼:“涨价了。”
马驼子一愣:“啥?”
“酒涨一文,馕涨半文。”老板娘平静地说,“沙葱没涨。”
“为啥啊?”马驼子瞪眼,“咱们老交情了!”
“因为上个月你赊了三回账,昨天才还清。”老板娘翻开账本,“信用分扣了,利率上调。”
马驼子噎住,他身后伙计憋着笑。
“行行行!”马驼子掏出钱袋,“付现!总行了吧?”
“行。”老板娘点头,“付现打九五折。”
胡杨在旁边听着,心里默算——酒三碗原价九文,涨一文后十文,九五折九文半;馕十个原价十文,涨半文后十五文,九五折十四文二……老板娘这是明涨暗降,还是给了老主顾面子。
马驼子显然没算明白,乐呵呵地付了钱,又开始扯闲篇:“老板娘,听说了没?最近戈壁不太平。”
老板娘继续拨算盘:“哪天太平过?”
“不是!”马驼子压低声音,“听说有伙人,专找旧江湖人。前些天,敦煌那边死了个老镖师——二十年前‘金刀镖局’的总镖头,退隐十几年了,突然被人摸上门,一刀毙命。”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殊观在后院洗菜的手顿了顿。
老板娘抬眼:“官府怎么说?”
“能怎么说?”马驼子摇头,“说是什么仇杀。可我觉着不对——那老镖头退隐后开茶馆,人缘好得很,哪来的仇家?而且……”
他凑近些:“死的都是当年有名有姓的人物。有人说,这是有人在……清理旧账。”
老板娘没接话,继续拨算盘。
马驼子又说了一会儿,见老板娘不搭腔,讪讪地转去跟伙计们吹牛了。
等他们吃完离开,胡杨收拾桌子时小声问:“老板娘,马叔说的……”
“干活。”老板娘打断他。
胡杨缩缩脖子,不敢问了。
傍晚,第二拨客人来之前,殊观终于把那筐野苋菜淘清了。
水清了,菜也蔫了,原本绿油油的叶子现在泛着灰白,像被抽干了魂。他拎到后厨,问老板娘:“怎么吃?”
“凉拌。”老板娘说,“拿蒜末、醋、一点香油。”
“香油没了。”殊观翻箱倒柜,“上个月就用完了。”
老板娘想了想:“那就用羊油。炼一点儿,热着浇上去。”
殊观照做。羊油在锅里滋滋响,冒出焦香。他把热油浇在拌好的菜上,刺啦一声,香气腾起来——竟有点特别,混着羊膻味和野苋菜的涩,居然不难闻。
他尝了一口,眉头皱起:“苦。”
老板娘走过来,用筷子夹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了嚼:“还行。配酒。”
“这也能叫还行?”殊观放下筷子,“比我当年在少林寺吃的斋菜还难吃。”
“少林寺的斋菜好吃?”老板娘挑眉。
“不好吃。”殊观说,“但至少不苦。”
老板娘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品了品:“苦后回甘。你细品。”
殊观狐疑地再尝一口——确实,最初的涩苦过后,舌尖泛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像是被太阳晒透的草根味。
“怪了。”他说。
“戈壁上的东西都这样。”老板娘把菜装盘,“看着不起眼,吃着硌牙,但活命。”
她把盘子放在柜台边:“晚上下酒。”
这时,外头传来驼铃声——今天的第二拨客人到了。
来的是个生面孔。
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青衣,背个书箱,看起来像个赶考的书生。可哪有书生孤身走戈壁的?
他进门时,胡杨正扫地,扬起一层灰。年轻人咳了两声,用袖子掩住口鼻。
“客官打尖?”胡杨放下扫帚。
“住店。”年轻人声音清朗,“要一间干净屋子。”
“屋子都干净。”胡杨说,“就是小。”
“无妨。”年轻人走到柜台前,对老板娘拱手,“老板娘,晚生赶路乏了,可否早些开饭?”
老板娘抬眼看了他一下——就一下,但胡杨看见,她拨算盘的手指顿了顿。
“吃什么?”老板娘问。
“有什么吃什么。”年轻人笑,“听闻贵店的酒有特色,想尝尝。”
“酒酸。”老板娘说。
“酸酒解渴。”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够吗?”
老板娘看了一眼银子:“多了。”
“多的存着。”年轻人说,“可能要多住几日。”
老板娘没再说话,收了银子,记了账。胡杨领他上楼——酒馆楼上就三间房,最东边那间最小,但窗户朝东,早上能看见日出。
年轻人进了房,放下书箱。胡杨正要走,被他叫住:“小兄弟,请问——后院那位劈柴的大哥,是贵店雇工?”
胡杨心里一紧:“是。”
“他在这儿多久了?”
“两年。”胡杨警惕起来,“你问这干嘛?”
“随便问问。”年轻人笑,“看他劈柴的架势,像练过武的。”
“戈壁滩上,谁没两下子?”胡杨学着老板娘的语气,“没别的事,我下去了。”
他匆匆下楼,跑到柜台边,压低声音:“老板娘,那人问殊观大哥!”
“听见了。”老板娘继续算账。
“他是不是……”
“胡杨。”老板娘打断他,“去把后院晾的菜收了。起风了。”
胡杨看向门外——果然,远处天边泛黄,戈壁起风的前兆。他不敢再问,跑去后院。
殊观正蹲在井边磨刀。那把刀胡杨见过——不是劈柴的柴刀,是一把窄刃短刀,刀身乌沉沉的,没什么光泽。
“殊观大哥,”胡杨小声说,“楼上新来的客人,打听你。”
殊观磨刀的手没停:“怎么打听的?”
“问你在这儿多久了,还说……说你劈柴像练过武。”
殊观笑了:“眼力不错。”
他收起刀,站起身,拍拍胡杨的肩:“去收菜吧。今晚风大,早点关门。”
胡杨应了声,去收晾在绳子上的菜干。等他收完回来,殊观已经不在后院了。
晚饭时分,风果然大了。
戈壁的风不像江南的风——江南的风是柔的,带着水汽;戈壁的风是硬的,裹着沙粒,打在窗纸上噗噗响,像有无数小石子砸过来。
酒馆里点了三盏油灯,光线昏暗。客人不多,除了那个青衣书生,就只有两个赶夜路的驼夫,蹲在角落里啃馕。
老板娘把凉拌野苋菜端上来,又拎了一坛酒。
殊观坐在柜台边的小凳上,面前摆着菜和酒。他没动筷,先倒了碗酒,慢慢喝。
青衣书生坐在靠窗的桌边,也要了一碟菜,一壶酒。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像是在品什么珍馐。
两个驼夫吃完走了,酒馆里只剩下殊观、老板娘、胡杨,和那个书生。
风更大了,吹得门板哐哐响。胡杨跑去拿木棍抵门。
这时,书生忽然开口:
“这菜,苦。”
殊观抬眼看他。
“但苦得有意思。”书生夹起一筷子,“像人生。”
殊观没接话,继续喝酒。
书生也不在意,自顾自说:“晚生游学四方,吃过江南的甜,尝过川蜀的辣,品过漠北的咸。但戈壁的苦,还是头一回尝。”
他看向殊观:“大哥觉得,这苦,值不值得品?”
殊观放下酒碗:“你想说什么?”
书生笑了:“不想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人,就像这野苋菜。看着不起眼,吃着硌牙,但能在戈壁滩上活下来。你说,是不是很厉害?”
殊观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从哪来?”
“中原。”书生说。
“来干嘛?”
“找人。”书生放下筷子,“找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书生看向他,“就在眼前。”
酒馆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油灯灯芯噼啪的响声。
胡杨站在门边,手心里全是汗。
良久,殊观才开口:“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就够了。”书生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有人托我带封信给你。”
他把信放在桌上,推过去。
信封是普通的黄纸,没写名字,没封口。
殊观没接:“谁托的?”
“一个故人。”书生说,“他说,你看完信,自然明白。”
殊观还是没动。
书生也不急,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信就在这儿。你看不看,随你。我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走。”
他喝了口酒,又说:“对了,托信的人让我带句话——‘江南的桂花,今年开得晚,但总算开了。’”
殊观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盯着那封信,盯了很久。然后,他终于伸手,拿起了信。
抽出信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名单在刑部,七月前清完。保重。”
没有落款。
但殊观认得这字迹——清瘦,锋利,每个转折都带着剑意。
是当年魔教左使,他的副手,也是……他唯一信过的人。
十四年前那场围剿,左使替他挡了三剑,坠崖生死不明。他一直以为他死了。
原来没有。
殊观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然后——直接把信扔进了灶膛。
火舌舔上来,瞬间吞没了纸张,化作灰烬。
书生看着,没说话。
殊观抬头看他:“你也是?”
“不是。”书生摇头,“我只是个送信的。”
“为什么送?”
“还人情。”书生说,“左使救过我爹。”
殊观点点头,没再问。
他重新拿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胡杨,收拾桌子,打烊。”
胡杨连忙应声。
书生也站起身:“那我上楼了。”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左使还说——‘别回中原。那儿已经不是江湖了,是猎场。’”
说完,转身上楼。
殊观站在柜台边,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老板娘一直在旁边看着,此刻才开口:“麻烦?”
“麻烦。”殊观说。
“多大?”
“可能……得搬家。”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搬哪儿?”
殊观转头看她:“不知道。越远越好。”
老板娘点点头,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算盘、账本、笔墨,一件一件,有条不紊。
“老板娘,”殊观忽然问,“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老板娘手没停:“不怎么办。该干嘛干嘛。”
“可他们会找来。”
“找来就打。”老板娘把账本锁进抽屉,“打不过就跑。跑不掉……”
她抬眼看他:“就跑快点。”
殊观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
“老板娘,”他说,“你真是……”
“真是什么?”老板娘挑眉。
“真是个妙人。”殊观说完,转身往后院走,“我去磨刀。明天……可能用得上。”
他推开门,走进风里。
胡杨凑过来,小声问:“老板娘,咱们真要搬家啊?”
老板娘锁好抽屉,站起身:“搬不搬,看明天。”
“看明天什么?”
“看明天——”老板娘看向窗外漆黑的戈壁,“风停不停。”
胡杨不懂。
但他看见,老板娘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很淡。
但确实是在笑。
像在期待什么。
又像在告别什么。
窗外,风声呼啸。
但酒馆里,灯还亮着。
灶膛里的火,虽然灭了,但灰烬还是暖的。
像某些看似结束、实则刚刚开始的故事。
夜深了。
胡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那个青衣书生的话——“名单在刑部,七月前清完。”
名单?什么名单?清完?清什么?
他又想起马驼子说的那些江湖旧事,那些莫名其妙死掉的老镖头、老剑客。
难道……
胡杨不敢往下想。
他翻了个身,看见对面房间的窗户还亮着——是殊观的房间。灯光从窗纸透出来,昏黄一团,在风里摇摇晃晃。
像戈壁夜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胡杨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念:
“风啊,快停吧。”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酒馆……照常开门。”
“一切……照旧。”
窗外,风还在刮。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后半夜,风似乎小了些。
像戈壁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准备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