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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一场骤雨 好吵的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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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怎么了?”
避雨的时候,展昭突然问。
这是从西风岭南边下来的第八天,他们途经,撞入这场雨。
一场滂沱大雨。
风携土腥味,把草棚上褪色的招子摔得乱响,上边“朝食”两个字反而很新,大抵近期才给人重新描画过,时值晌午,主家早已收摊,倒给他两个行了方便。
棚子下没人说话,唯有街中央那棵树上躲雨的飞鸟不时啁啾两声,埋头啄洗沾有雨滴的褐羽,还有骤雨催人眠,南侠出声前年青人已走了一会儿神。
此问多少冒昧。
但展昭发现了,这阵子白玉堂好像尤其在意头发。
那边静了静。
“你知道吗?”白玉堂却说起一个不相干的话题,“官员牌符除选料外,工序大多没差别。”
展昭不知道。
他只是从他话里听出深意,想起几天前夜里皇城司逻卒掷出的牌符,那劲风大得刮起头发,“有例外?”
有。
“皇城司的多一道。”
浸泡在某种酸浆果的浆汁里以最大程度保留浆果味道。
那是种高度发酵、熟得透烂的酸酒味,侵蚀料子的每一毫空洞,像顽癣般把自己扎根入牌符,也企图污染碰触它的任何东西。
展昭不由皱了皱眉。
白玉堂陈述它所用的某些词并不让人愉快,尤其是:这个话题起头好像很突兀。
——真的突兀吗?
白玉堂仍在说,他看着遥遥的远处雨做的帘幕被风搅乱。
起初,皇城司牌符添这一道工序是为定位同僚。
皇城司常行暗昧事,是官家游在暗面的影子触肢,许多事与行动不可被他人知,暗号、标记易被破解发现,联络点太死,容易被蹲守,于是从某年开始,牌符变得不一样。
味道微妙无形,它结做巨大蛛网,牢牢牵系每一个游走的结。
展昭沉默片刻,“谁是‘蜘蛛’?”
——味道织结蛛网,游走在蛛丝上面、让结与结勾连的蜘蛛,又由谁担任?
风已至,雨点入棚下,白玉堂勾了一下唇角。
有种鸟类——名作白头莺,喜在此类酸浆果树下筑巢。
尤其是熟得将近腐败的酸浆果树。
“它们能在百里之外嗅到这种代表……”忖度着,“‘家’?”白玉堂给出这个字眼,“的味道。”
南侠从袖中退出一枚袖箭,仿佛随口一问:“什么样的鸟?”一壁问,一壁信手折掉箭镞,留光秃秃一杆箭身,箭尾有个刻印,也给他随手抹平。
白玉堂望着棚外骤雨,亦或是穿过雨幕的尽头处的什么,慢悠悠眯一双秀长的目,眼尾微挑,有些愉悦的模样,“头顶白毛,身被褐羽,长尾……”
耳旁猛然疾穿过一道破空声,天地间连绵的雨幕竟骤见一隙空白。
——它被割断,缎子一样掉在地上,消失进水中。
连同那边树上的什么,携枝带叶陡然扑腾下来摔进泥泞,溅起不小泥花。
大雨哗然砸落。
先只噙在眼里的愉悦绽放到眉梢,话没说完也无所谓,白玉堂悠然抬目,看着展昭冒雨出去,捡回那掉下树的东西,借檐角水流冲洗去泥污,见它真身。
——一只飞鸟。
一只头顶白毛、身被褐羽、长尾赤足的飞鸟。
没比麻雀大多少,被展昭用碎布条绑住一只脚,临时吊在草棚梁条上,浑身给浇透了,淌着水串子。
玉白指头饶有兴致叩叩鸟喙。
展昭扯平整撕下一截布条的剑衣,抬眼见他这样,忽然心有所感,“此前没见过?”
白玉堂摇头。
他只是曾读到文字。
大半年前在文光楼上的时候。
太师搜罗有许多与朝官相关的隐私,一个秘密,一张薄薄字条,裁做几片分夹在海一般的书籍中。他盘算着铜钱在铜钱中最难找,以为保险,怎知有个人“借”他府邸歇脚时无聊,略翻了翻他的藏书。
讲着,白玉堂忽然寻思:“说不好……”唇角一挑,“我知道的比他自己还详尽。”
他这样得意,展昭不由跟着笑,末了,想到眼前事,“你没有接牌符。”白头莺缓过那阵晕乎,逐渐有挣扎的迹象,展昭眉底的笑便让一点不显的凝重取代,“它如何找得上来?”
不想白玉堂说:“我有。”
展昭登时诧异看他。
白玉堂就捋起颈边一把头发,示意展昭,展昭低头去嗅,冷幽幽一捧霜雪中,有人无意洒了盏中一滴酸酒。
展昭眉头当即一攒。
——是劲风刮起头发,牌符擦着发隙过去的瞬间。
仅仅一刹那碰触……竟沾上了。
污染一词未免使得太精妙。
目下展昭却没法称赞他用词。
“如何抹去?”
“等它变淡。”见展昭眉头锁着,就说,“就这两天了。”
这两天?
可他们也已经抵……达……等等?
展昭心室剧烈一颤。
他做了什么?
霜雪的气息使他如在霜天雪地。
他在做什么?
肋骨仿佛都被那一颗柔软血肉撞得生疼。
他仓促站直,视线扎进炎秋的雨,听见左边衣料摩擦的很轻动静,只觉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连喉舌也无限地逃离他,有关身旁另一人的一切动静挤占走雨和风乃至天地间所有声响。
他独听见他。
呼吸。
温度。
还有……
目光。
白玉堂看了看他,“我早先以为是因为钱大富。”他只见展昭沉凝的眉目,会错了意,还道南侠思虑身后苍蝇,“与回鹘的联络应属机密,皇城司担心闹出差池,使些手段很正常。”
白头莺是其二,迷药是其一。
初知商队的人夜里给迷烟药倒当天,白玉堂同展昭合计过,思来想去,绕不过皇城司逻卒。
而缘由,大抵是顾忌。
顾忌惊动更多人。
就由此知道:邸店上下二十多人,唯有一个钱大富晓得商队真正底细。
他与展昭杀个回马枪当然让人起疑,逻卒有担忧再寻常不过,但不寻常的是:此去邸店堪堪有个千里之遥,白头莺仍在。
所以,“……他们的目的已与‘稳妥起见’之类的理由无关。”展昭说。
他看起来毫无破绽,所有不合宜的、不该有的,都藏在使人畏怯的皮相后面,尔后猛然地——
他突然眉头下压凌厉转头,隔着年青人一把挥向飞砸过来的东西,水花砰地炸裂!
四分五裂的水滴之间,白玉堂眼瞳一点一点睁大。
他目睹长剑的剑衣自展昭掌下向两端漫出破碎的裂纹,剑上劲气狂暴,剑衣难堪一着,骤然溃散成无数青灰的蝴蝶,它们被惊飞,在无形气浪中完整、残缺、粉碎直至——
了无形迹。
二人身后,油纸伞的半副残骸砸上墙,摔下地,彻底解体散架。
绕过白玉堂背后的长臂收回身侧,南侠望向雨中来人。
“滚出去!”
那个女人淋着雨飞奔而来。
泥水沾湿裙沿,雨水浇透眉心深深的两道痕,她大声叫喊:“滚啊!”
她激动地推搡草棚下躲雨的两匹马——或许如果可以她更想上手推搡这两个人,这两个把长毛畜牲领进她地界的人,雨水滑下她唇边苦相纹,神情激越且愤怒。
棚下顿时混乱。
马儿的哼鸣与鼻嘶,识月和望岳四蹄攒动,被推打得一再躲,不得不踏入雨中去,女人手里那捆菜就猛地指向两个人,甩出长串雨水,“滚出去!”
尖锐到破音,是孤身面对两名男子的惧与怖,一双眼瞪得大极了,抓着那捆可笑的野葱,像握着捍卫自己的武器。
她没有退缩,衬得与她对面的两个像恶人。
展昭同白玉堂一头雾水。
唯独明晰一样。
她臂上挎着菜篮,分量很大,那不是寻常人家短期的食量,这样的天气,叶菜又经不住放。
她八成是朝食摊的主人。
他们没打招呼借地躲雨,这是二人理亏,所以展昭道歉,同白玉堂出来草棚。
天地间不止雨水,还有目光。
是给这里动静惊动。
有从楼上推一道窗隙偷看的,有从两旁铺面里自以为隐蔽探头的,仰赖雨声厚重,声响传得有限,不算被围观。
真炁覆体,推开雨水时,“找间客栈?”白玉堂问。
原先是盘算着,干脆到地方再寻处落脚。
展昭看了看雨势,“也好。”
上个镇子指路的货郎告诉他们,此去邓家村仅有个一时辰左右的脚程,他们骑马,想来更快,在这镇上落脚不影响什么。
两句话定下目的。
就放目远眺,不想没走几步,那边突兀响起个声音:“来!”
说着:“请这边来!”
那声调矛盾,压抑着不敢高呼,仿佛怕惊动谁,又实在担心自己喊的人听不见,只好克制地、小心翼翼地高声,“二位!请进来避一避雨!”
白玉堂循声转头。
是与朝食摊斜对的一间小店,门中间站一位穿藕荷褙子的女人,正向这边招手。
街上再没旁人,这明摆是招呼他和展昭。
可是……
白玉堂着意看了看她的眼睛。
而后他看展昭,展昭也刚好在看他,显然,展昭也发现了,他尚且有点犹豫,白玉堂已将眉梢一抬。
他收起指间把玩的东西,朝那女子过去。
雨下得没个尽头。
人能耗费真炁隔绝雨水,马却遭不住,不过十来步的路,长睫毛边雨水便小溪流似的往下淌,眼睛都睁不太开,不时地甩头。白头莺吊在马鞍边,头先还叫几声,后来干脆给浇懵了,没了声响。
展昭向借地方给他们避雨的女店家道谢。
店家显得很好心肠,还想让马进来,“后面是自己院子,有个牛棚,可以先牵到那里去。”
展昭推辞了,“借贵处屋檐避一避就好。”
白玉堂倒是循着油酥香气进门。
屋檐局促,雨点溅碎在很近的脚前,骤雨把甜腻的酥饼香堵在这小小一间点心铺里。
展昭抬头看天色,听着店内一走一停的足音,隔着雨,扫见朝食摊内主家从土灶下翻出笤帚,扫地的模样像赶什么污秽恶疽。
“她讨厌这些。”
身旁响起女子声音。
年青人进她的点心铺子已有片晌,她没去盯,反而始终站在门边。
“狗啊猫啊鸟啊,只要长毛的,她都讨厌。”店家说,“年前有条狗钻进她棚子里避寒,被她一扫帚打折了腿。”
讲着,她迟疑一下,目光虽有些闪躲,但还是咬咬牙,歉意地直视展昭:“不要怪她。
“她儿子是被恶犬咬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