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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红楼余梦》第89回(三) ...

  •   宝玉望着她苍白的面容,想起晴雯与黛玉骨子里的相似——那份不肯妥协的孤傲,那份藏在柔弱下的坚韧,那份对纯粹与美好的执着,都在这浊世中显得格格不入。“林妹妹,”他轻声道,“这乱世之中,美好总是短暂的,就像园子里的花儿,再娇艳也有凋零的一天,可只要我们心里记得那份美好,它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我们能做的,也唯有珍惜眼前人,守住心中的那份真情罢了。”

      黛玉微微点头,目光望向怡红院的深处,那里曾是欢声笑语不断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唯有寒风穿过花木,发出呜咽的声响。“只是不知道,这份真情,这份美好,还能守住多久。”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感叹,“这世道越来越乱,就像这漫天飞雪,看似洁白,却能掩盖一切罪恶与苦难,等到雪化之时,留下的只会是满目疮痍。”

      众人相对无言,唯有寒风穿过廊下的铜铃,呜咽作响,卷起地上的残墨碎屑,像是为逝去的美好,也为这暗无天日的乱世,低泣不止。远处的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雪又开始下了,一片片雪花随风飘落,落在廊下的台阶上,落在怡红院的花木上,也落在每个人的心头,带着彻骨的寒凉。

      就在荣国府内悲戚漫溢之际,宁国府名下最大的田庄——李家屯,却正遭遇一场血腥浩劫。这田庄坐落在京郊三十里外,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种植着小麦、玉米、高粱等作物,田埂纵横交错,像是大地的脉络。田庄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屋顶覆盖着茅草,院墙是用篱笆扎成的,透着一股质朴的乡土气息。庄头李老汉的家在田庄的中心位置,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墙是用青砖砌成的,墙角种着一棵老榆树,枝繁叶茂,在田庄里算是最好的房子了。院内有一口水井,井口用青石砌成,旁边放着一个木桶和一根扁担,是李家日常取水用的。

      这日午后,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雪花,起初是细小的雪粒,后来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很快就给田庄披上了一层白霜。田庄里的庄户们正忙着将仅存的一点粮食收进地窖,地窖挖在屋内地下,深约丈余,四壁用青砖砌成,顶部铺着木板,上面盖着泥土,以防冻坏粮食。忽然听到村口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打破了田庄的宁静。

      乌进孝身披一件玄色短褂,外面套着一件油腻的羊皮袄,羊皮袄的毛已经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皮革,腰间挎着柄磨得发亮的弯刀,刀鞘上缠着几圈粗麻绳,刀柄是枣木做的,被磨得光滑油亮。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凶神恶煞的庄丁,这些人或袒胸露背,胸膛上刺着狰狞的虎头纹样,或裹着破烂的棉袄,领口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每人手中不是持着枣木棍,便是提着锈迹斑斑的短刀,踏着未化的积雪,脚步沉重,将雪地里的脚印踩得深陷,气势汹汹地闯进村口。

      村口的老槐树早已枯槁,树干上布满了裂痕,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被寒风刮得呜呜作响,像是在预告一场浩劫的来临。乌进孝勒住马缰,□□的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马身上的鬃毛上沾着雪沫。他手中高举着一份黄绸文书,文书边缘被风吹得翻卷,有些地方已经破损,末尾盖着一枚黄铜大印,正是贾环私刻的荣国公印。那印信铸得粗糙,边缘带着毛刺,“荣国公印”四字中,“国”字缺了一角,像是被硬生生凿去一般,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这枚偷来的权威象征,此刻竟成了他横行霸道的护身符。

      “奉贾府令,催缴本年钱粮!”乌进孝声如洪钟,震得村口的老槐树簌簌落雪,枝头的冰棱应声坠落,砸在雪地上碎裂开来,“不仅要交齐今年的收成,历年积欠,还有孝敬上官的份例,一并加倍缴纳!限你们一个时辰内,把粮银送到村口打谷场,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庄头李老汉闻讯,急忙从屋里跑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棉袄,棉袄的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麻布衬里,腰间束着根草绳,冻得发紫的脸上满是焦灼。他“噗通”一声跪倒在乌进孝面前,膝盖砸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积雪被压得飞溅开来:“乌爷,开恩啊!”他连连磕头,额角撞在雪地里,沾了满额的雪沫与泥土,额角很快就红肿起来,“今年开春遭了蝗灾,地里的庄稼被蝗虫啃得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儿,入秋又逢连阴雨,下了整整一个月,收割的粮食本就不多,如今又下了这场大雪,庄户们颗粒无收,能凑齐本年的钱粮已是拼了性命,加倍缴纳,实在是要逼死我们啊!”

      他身后的庄户们也纷纷跪倒,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哭声震天,哀求声此起彼伏,混着寒风的呼啸,听得人心头发紧。李老汉的儿子李铁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破旧的青布短褂,里面只衬着一件单薄的麻布衣裳,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锄头,锄头的木柄已经有些开裂,铁头也生了锈,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他的妻子王二嫂,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孩子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棉袄太小,露着半截胳膊,冻得瑟瑟发抖,小脸发紫,却被母亲死死按在怀里,一同磕头。王二嫂的母亲,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妪,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冻得青紫的手里捧着半碗混着雪粒的黑面糊——那是她家仅存的口粮,是用仅有的几把糠麸和着雪水熬成的,面糊里还掺着些许野菜,吃起来又苦又涩。

      还有一位名叫张老栓的老者,年近七旬,头发胡子都白了,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用老槐树的枝桠做的,顶端包着一块破旧的布,防止打滑。他是田庄里年纪最大的人,经历过不少风雨,年轻时还当过村里的教书先生,此刻却也只能跪倒在地,口中喃喃道“给条活路吧”,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寒风吞没。他的孙子张小宝,是个半大的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棉袄,袖口长长的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雪水,手里拿着一个红薯干,一边哭一边啃,那红薯干又硬又涩,是他们家过冬的主要食物,是去年秋天收获的红薯晒干后制成的,能保存很久。

      村西头的王铁匠也挤在人群中,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上面沾着不少铁屑,双手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痕,那是常年打铁留下的印记。他平日里靠着打铁为生,打些锄头、镰刀、菜刀之类的农具卖给庄户们,性格耿直,见不得欺压百姓的事,此刻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怒火,却被身边的妻子王氏死死拉住,王氏怕他冲动惹祸,小声劝道“忍忍吧,我们斗不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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