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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红楼余梦》第89回(二) ...

  •   “我还记得,晴雯姐姐最会做针线,”麝月坐在炕边,絮絮叨叨地说,“您那件孔雀裘,当年被烧了个洞,是元妃省亲时赏赐的,用孔雀翎毛与金线织成,质地轻薄,保暖性极好,府里的绣娘看了都不敢补,说‘这雀金线太细,一不小心就会断,补不好反而毁了衣裳’,晴雯姐姐偏偏要强,病着身子熬了三个晚上,用细针穿了雀金线,一点点织补,补得跟新的一样,连老太太看了都夸她手艺好。那时候她咳得厉害,每缝几针就要喘口气,我给她熬了冰糖梨水,她都顾不上喝,说是‘主子的衣裳耽误不得’。”

      袭人也跟着点头:“她就是这般要强,嘴又直,得罪了不少人。有一回她给您缝袜子,用的是松江府产的细棉布,针脚稍微有点歪,您没说什么,她自己倒哭了,说‘我怎么这么没用,连双袜子都缝不好,枉费主子信任我’,后来她拆了重缝,缝到半夜才缝好,第二天一早给您送过去,眼睛都熬红了。如今再也没人给您缝那么合脚的袜子了。”

      宝玉喉头哽咽,走到桌前。案上的端砚是当年他特意送给晴雯的,砚台正面刻着“灵巧”二字,是他亲手写的,背面雕着一朵梅花,花瓣层次分明,是请苏州的工匠雕刻的,如今砚池中还留着半池残墨,边缘结着墨痂,想来是她当年未曾用完的。他伸手拂去砚上尘埃,指尖沾了满手乌黑,却浑然不觉,只取来一张素笺,平铺在案上。素笺边缘微微泛黄,是江南产的蝉翼宣,纸质轻薄,韧性极好,带着宣纸特有的粗糙触感和淡淡的竹香——这还是去年江南的友人送来的,一共两刀,如今江南战乱,道路阻隔,怕是再也得不到这样好的纸了。
      他提起狼毫笔,笔杆是紫毫做的,笔锋尖利,是晴雯特意为他挑选的,说是“这样的笔写起字来顺手,能写出笔锋”,笔尖刚触到纸面,泪水便先滚落下来,砸在笺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泪,为晴雯,也为这园中渐次凋零的一切——他忽然想起,晴雯被逐那日,窗外也是这般惨淡的天光,她穿着那件半旧的月白夹袄,头发散乱,却依旧挺着腰杆,不肯低头;香菱受薛蟠折磨、被夏金桂刁难时,园子里也曾飘着这般绝望的低泣,香菱拿着被撕烂的诗稿,哭得肝肠寸断,那些她苦心学来的诗句,终究没能换来一丝善待;秦钟病重时,他去探望,见秦钟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床头摆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药味刺鼻,说是太医开的,却终究没能留住秦钟的性命,秦钟拉着他的手说“来世再做好朋友”,如今想来,那竟是最后的诀别;还有迎春,嫁入孙家后受尽折磨,上次托人带信回来,信笺是粗糙的草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着“孙家如同虎狼窝,日夜受辱,只求速死”,如今怕是也凶多吉少。而前日冷子兴带来的消息里,江南那些为守护典籍而殒命的友人,他们的血,是否也如传闻中田庄的惨状一般,灼热而刺目?原来个人的悲恸,在这乱世里从未孤单,它们早已汇成一片无声的、漫天的苦海,将所有珍视美好、坚守真情的人,尽数裹挟。
      他抬手拭泪,衣袖蹭过眼角,却越拭越湿,索性任由泪珠滴入砚中,与残墨相融,墨色顿时变得温润而沉郁。凝神片刻,他落笔写下一阕《南歌子》,字迹因悲戚而微颤,笔画间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随身伴,独自意绸缪。
      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时休。
      孰与话轻柔?
      东逝水,无复向西流。
      想象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
      脉脉使人愁!”

      “翠云裘”三字落笔尤重,笔尖几乎要将素笺戳破——那正是当年晴雯病中强撑着为他织补的孔雀裘,雀金线在烛光下流转的光泽,她蜷缩在炕边,咳着血仍不肯停歇的模样,此刻都清晰如昨。那孔雀裘不仅用了孔雀翎毛与金线,还掺了些许银线,在光线下能折射出淡淡的银光,当年元妃省亲时,他穿着这件裘衣侍立在旁,引得众人侧目,如今妥帖收藏在樟木箱里,每逢添衣取出,便见那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得与原缝无异,可补裘人的身影,却如东逝流水,再无归期。

      宝玉将词笺轻轻叠起,折成小巧的方形,小心翼翼地压在晴雯的螺钿胭脂盒下,指尖摩挲着盒盖上早已模糊的缠枝莲纹样,只觉心口憋闷得发慌。这时,紫鹃掀帘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绫袄,外面套着一件墨绿色比甲,比甲上绣着细小的兰草纹,手里拿着一件素色披风,“林姑娘让我来送披风,说外面风大,雪还没停,怕宝二爷冻着。”她目光扫过屋内的众人,又看了看桌上的词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想来宝二爷是在想念晴雯姑娘,林姑娘说,晴雯姑娘那般灵巧刚烈,若是还在,定是不肯见宝二爷这般伤怀的,她总说‘主子要保重身子,才能留住身边的美好’。”

      宝玉接过披风,是黛玉常穿的那件素色貂裘,领口的白狐毛蓬松柔软,带着淡淡的兰草香——那是黛玉常用的熏香气味,是她亲手调制的,用兰草、藿香、薄荷混合而成,清香宜人,能安神静心。“替我谢过林妹妹,”他声音有些沙哑,“我这就回去了,不让她担心。”

      转身欲走时,却见黛玉立在廊下,身上裹着那件素色貂裘披风,领口的白狐毛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她手中攥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被捏得发皱,眼角泛红,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粒未干的泪珠,像是清晨的露珠。“宝哥哥,”她轻声道,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被寒风冻过,“天寒露重,你在这里立了许久,仔细伤了身子。方才紫鹃说你在写词,想来是又想起晴雯姑娘了。”

      宝玉走到她身边,将手中的词笺递了过去。黛玉接过,指尖触到词笺上未干的墨痕与泪痕,冰凉刺骨。她低头轻声念罢,泪水潸然而下,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词笺的“愁”字上,晕开一片墨色。“‘添衣还见翠云裘’,”她轻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怅惘,“她那般要强,那般灵巧,连雀金裘都能补得毫无痕迹,终究是被这世事磋磨了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沉的悲戚,“我还记得,有一回我生病,咳得厉害,吃不下东西,晴雯姑娘特意给我炖了冰糖燕窝粥,用的是上好的官燕,泡发后撕成细条,加了冰糖和红枣,炖了两个时辰,粥炖得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燕窝粥。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还说‘林姑娘要多吃点,才能早日康复,不然宝二爷该担心了’,如今想来,那样的日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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