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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原因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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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应采宁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客厅桌上那块手表。
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点开苏清臣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你的表落下了。】
对面回得很快:【能拜托你下班后帮我送过来吗?】
应采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你给个地址吧,我寄给你。】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好几下,过了一会儿,消息才发过来:【下班我让许坎去接你。】
应采宁又发了几条信息,那头都没再回复了。她看着那个安安静静的对话框,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玄关换鞋。
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门外有动静。应采宁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一个男人的脸填满了猫眼的圆形视野,四十多岁,国字脸,眼袋很深,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上抹了发胶,一股子廉价的香气隔着门板都能闻见。是房东。
应采宁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
但房东显然知道她在,他抬手敲了敲门,说:“应小姐,你在家吧?我有话跟你说。”
应采宁没有立马回答,她抬手把另一道门栓也推上了。两道门栓都插好之后,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房东显然也听见了那道声响,笑了一下,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熟稔:“你别紧张呀,我就是来看看你,关心一下租客的情况。”
应采宁站在门后,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声音很稳:“有什么事你说,我听着。”
“你看看你,一个人住,多不方便。水电啊、物业啊,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帮你处理。你一个女孩子,怪不容易的。”
应采宁没接话,手指已经伸进口袋里,按下了录音键。
房东见她不吭声,又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了一些,发出一种自以为体贴的声音:“应小姐,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人挺好的,长得也好看,工作也体面。你看你一个人租房子多不划算,你要是跟了我,房租什么的都不是问题,我还可以照顾你……”
“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门外的男人顿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声比刚才更油腻了几分,像是在笑她的威胁不值一提:“报警?报什么警?我就是来跟租客聊聊天,犯法了?警察来了能把我怎么着?”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又黏上来了:“应小姐,我是真心觉得你不错。你考虑考虑呗,跟着我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儿苦哈哈地强,我这人你知道的,对女人一向大方……”
“我已经录音了。”应采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我的手机里。你再不离开,我就把这些发给你老婆,让她听听她老公在外面是怎么‘关心’女租客的。”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骂:“你别不识好歹!我跟你说,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装什么清高……”
“五秒钟之内你不走,我马上发。”应采宁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声音却没颤,“五、四、三……”
在一声声威胁下,脚步声骤然远去。
也许是因为后怕,应采宁一天下来,除了工作,闲下来的时间都在找房子。可看上的太贵,便宜的太远,不远不近价格合适的,照片看起来又像隔了十层滤镜。
窗外的天快黑了,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苏清臣发来消息:【许坎到医院门口了,黑色那辆。】
她看完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拎着包下了楼。
医院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下午又飘了一阵雨,把足够路面打湿。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一明一灭的,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许坎站在车旁边,看见她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微微弯了弯腰,脸上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的表情。
应采宁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表,递给他。
“你帮我还给他吧。”她说。
许坎看着她手里那块表,没有接。他的目光在表和她的脸之间来回游移了两下,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从为难变成了更深的为难,像是一个被夹在两堵墙中间的人,往前是死胡同,往后也是死胡同。
“应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了。”许坎咽了一下口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苏总说了,必须是您亲自送到他手上。”
应采宁举着手表的手顿了一下,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外套的下摆往后翻。
“他自己怎么不来?”她问。
许坎抬起头,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似乎在斟酌到底该怎么回答才既不会出卖老板又不会被眼前这位女士看穿。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苏总……在忙。”
应采宁看着他,没有说话。许坎在那道目光下坚持了不到两秒,就垂下眼睛去看自己的鞋尖了。
“好吧。”她说。
许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转身拉开后座的车门,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似的。应采宁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许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后座上,侧着脸看着窗外。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许坎就把车拐进了一条辅路,缓缓停在一道闸门前。
应采宁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车窗外的景象已经从老城区的旧楼房变成了崭新的高层住宅,外立面的石材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许坎刷了卡,闸门缓缓抬起,车子驶进去,在访客车位上停稳。许坎熄了火,回过头来看她,表情里带着一种“终于到了”的如释重负。
“到了,应小姐。”
应采宁透过车窗看了看外面——绿化修剪得整整齐齐,地面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入户大堂的玻璃门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口站着一位穿着制服的保安。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许坎。
“你们公司离我们医院这么近吗?”她问。她记得苏清臣的公司在新城区,从医院开车过去至少要四十分钟。
许坎没有回答,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问题。应采宁只好也跟着下了车。
夜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这栋楼,至少三十层,每一户的窗户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整栋楼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蜂巢,一格一格地嵌在深蓝色的夜幕里。
“这里是……”她的话还没说完,许坎已经走到大堂门口,替她拉开了玻璃门,弯了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应采宁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许坎走到电梯前按下呼叫键,电梯门开后,两人一前一后的进去。
“来这里干嘛?”应采宁看着电梯按键上那个被按亮的数字,“你老板住这儿?”
许坎没有看她,目光固定在电梯门上,说:“应小姐,您就别问了。”
电梯在八楼停下,走廊里很宽敞,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左右各有一扇门,深色的木质门板,门把手上包着皮质的套子,看起来厚重而安静。两户对门,门与门之间隔了将近三米的距离,私密性极好。
许坎走到左手边那扇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在门锁上贴了一下。“嘀”的一声,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他推开门,侧身站在门口,等应采宁进去,才跟着走进来,然后伸手按亮了玄关的灯。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应采宁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玄关宽敞得不像玄关,像一个过渡的、缓冲的、让人从外面世界慢慢沉静下来的空间。穿过玄关是客厅,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窗外是芜江的夜景。厨房是开放式的,岛台上铺着大理石台面,干干净净的,连水渍都没有。
一切都像是刚刚布置好的,又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多天,等一个人来看它。
应采宁站在客厅中央,转过身,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
“应小姐,您觉得这里怎么样?”许坎站在玄关处,小心翼翼地问。
应采宁看着许坎,目光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种“我已经大概猜到了但我不想承认”的复杂情绪。
“你老板到底想干嘛?”她问。
许坎的额头又冒汗了,他擦了擦,又擦了擦,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苏总说,这是为您准备的房子。离医院近,上班方便。”
应采宁的手指微微收紧,说:“你们老板人呢?我要见你们老板。”
许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应采宁已经掏出手机,拨了苏清臣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一声,两声……
手机铃声在门口附近响了起来。
应采宁转过身,看向玄关的方向。门还开着,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口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长方形的光。
一个人影出现在那束光里,一只手拎着两个袋子——一袋蔬菜,一袋水果,塑料袋的提手勒在指节上,把手指勒得微微泛红。
苏清臣站在门口,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他没有去掏。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几乎称得上得意的愉悦。
“主动给我打电话,怎么,”他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尾音微微往上扬,“想我了?”
应采宁手里的手机已经不再震动了,屏幕暗下去,通话早已接通又挂断。
门口那个男人还站在那束光里,手里拎着蔬菜和水果,表情是那种明知道答案是什么、但还是想亲耳听她说的笃定,和一点点欠揍的从容。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许坎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弹了一下,他往门口的方向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那个……苏总,我先走了。”
苏清臣点了一下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应采宁。
许坎如蒙大赦,侧身从苏清臣旁边挤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电梯门开了又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应采宁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块表,表链从指缝间垂下来,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芜江的夜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苏清臣,你解释一下。”
苏清臣没接话,拎着东西进了厨房。他翻出围裙系上,洗了手,把买来的菜一样样拿出来。
“你最近也在找房子,不是吗?”苏清臣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这儿离你上班的地方近,开车不到十分钟,走路也能走得到。”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房子?”
苏清臣把油倒进锅里,油花在锅底炸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等那阵声响过去了,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猜的。”
应采宁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欠揍。
“既然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呗。”
应采宁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苏清臣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把脸转回去,继续切他的菜。
饭做好已经快八点了,苏清臣把菜端上桌——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排骨豆腐汤,三道菜,不算丰盛,但摆盘整齐,颜色搭配得也好看。
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两瓶酒,红酒,瓶子上的标签是英文。
“能喝酒吗?”他把酒瓶放在桌上,问了一句。
应采宁看了一眼那两瓶酒,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想到今天早上被房东堵在门口的那些黏腻恶心的废话,想到他让许坎把她骗到这里来送表的事,想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肚子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气鼓鼓地说:“喝!”
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头,中间隔着三道菜和两瓶酒。第一瓶酒见底的时候,应采宁的脸上已经泛起了薄薄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但人还算清醒,不至于说胡话。
苏清臣又紧接着开了第二瓶。
酒过三巡,两人都喝醉了,桌上的气氛慢慢变了。
应采宁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盏灯很亮,亮得她有些睁不开眼,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眯着眼睛看着。
“苏清臣。”她叫他,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醉醺醺的黏腻。
“嗯。”
“你说我高中的时候是不是特别能吃?食堂阿姨都认识我,每次打饭都多给我一勺。”
苏清臣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忽然说起这个。他看着她的侧脸,灯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颧骨上,酒精让她的眉眼变得柔软而模糊,像是被水泡开的一张旧照片。
“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他说,“吃多少都不长肉。”
“那是因为我每天都在长个子,”应采宁的声音带着一种醉醺醺的认真,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高一这么高,高三这么高,长了快十公分,肉还没来得及长就被拉长了。”
苏清臣看着她比划的那段距离,笑了一下:“你现在也不胖。”
“苏清臣。”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还被主任说了,”应采宁继续说,语气像是在抱怨又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喝醉了之后嘴巴闲不住,什么话都往外倒,“他说我甘露醇的剂量写错了,我明明没写错,他非说我写错了,后来发现是他自己看错了,也没跟我道歉。”
“那确实是他不对。”苏清臣说。
“那当然是他不对。”应采宁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在强调什么,但点的幅度太大了,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桌子,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清臣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敢笑出声。
“你呢?”应采宁忽然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酒意,有灯光,还有一种迷迷糊糊的认真,“你今天干嘛了?”
“我?”苏清臣醉醺醺地想了想,“开了三个会,签了一堆文件,中午没吃饭。”
“为什么不吃饭?”
“忘了。”
“你怎么老不吃饭?”应采宁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以前就这样,中午打球打到上课铃响了才冲进教室,哪来的及吃饭。”
“你还记得?”苏清臣眯着眼看她。
“我当然记得,”应采宁说,“你每次打完球都去小卖部买面包,那个面包特别干,你每次都噎得直伸脖子。”
苏清臣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问:“你那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应采宁的耳尖红了一下,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没有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高中的食堂哪道菜最难吃,聊那个总是拖堂的数学老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一提的、早就该被忘掉的事,但在酒精的作用下,每一件都变得鲜活起来。
第二瓶酒也快见底的时候,苏清臣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看着应采宁,目光收了回来。
“应采宁。”他叫她。
“嗯。”应采宁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侧着头看着他,睫毛一扇一扇的,像两只喝醉了酒的蝴蝶。
“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跟我分手?”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大得像是在跟谁吵架,手指着应采宁,眼眶泛红,“你说,你说啊,我哪里不好,我改还不行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倏忽,应采宁的眼眶红了。她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看着苏清臣,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
她的鼻尖红了,眼眶红了,连下巴都在微微地抖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干净,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他,像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委屈在哪里的孩子。
苏清臣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巾,探过身去,笨手笨脚地往她脸上擦。也许是因为喝醉了,他的手指有些抖,纸巾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苏清臣,”她的声音碎碎的,像被人撕成了好几片,每一片都在发抖,“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和我爸说的一样……是扫把星啊?”
苏清臣的手顿住了。
“我克死了我妈,”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却越来越小,小到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还克死了云姨……就连你……也因为赵子轩的事被牵连,差点丢了命……”
她把脸别过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成这个样子,但眼泪不听话,还在往下掉。她端起桌上最后一点酒,仰头喝了,酒液混着眼泪一起咽下去,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你说,我是不是又坏又让人讨厌啊?”她看着桌上那盘凉透了的菜,目光空洞洞的,“不然你爸也不会让我离开你……”
那头没有回应,她转过头,发现苏清臣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桌子上。
应采宁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她想伸手碰一下他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自己的胳膊里,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和窗外江面上远远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汽笛声。桌上的菜彻底凉了,酒瓶空了,两个酒杯里各剩了一点点暗红色的酒液,挂在杯壁上,像两道干涸了的泪痕。
然而几秒后,苏清臣缓缓地从胳膊上抬起了头。
他看着趴在对面已经睡过去的应采宁,慢慢低下了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桌沿,声音闷在胸口里:“所以宁宁……这才是你跟我分手的原因,对吗?”
下一秒,一滴眼泪落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