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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争吵 应采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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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采宁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慢慢醒来,早餐店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往上卷,蒸笼里冒出的白雾模糊了玻璃橱窗。
她忽然想起昨晚苏清臣坐在她家沙发上、夹着温度计不敢看她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旋即又抿平了。
苏清臣是被手机震醒的,客房里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伸手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
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苏少,今天您得回老宅一趟。”陈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他一贯的、恰到好处的恭敬,“小少爷七岁生日,苏总的意思……您必须到。”
苏清臣没说话,枕头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身上那股消毒水的气息不一样,但也莫名让人不想起来。
“苏总说,”陈秘书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一家人,总归是要一起吃顿饭的。”
苏清臣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吊灯没有装饰。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拖着行李箱从老宅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白色天花板。
那时的他不到七岁,仰着头躺在地毯上,听见楼下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叫骂,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后来那些年,父亲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像走马灯似的,每一个都笑着让他叫阿姨,每一个都没能留多久。直到这个有了孩子,才终于没再换。这个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弟弟今年七岁了,他见过不到五次,每次都像参加一个陌生小孩的生日会。
“一家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轻,带着一层薄薄的自嘲,“知道了。”
电话那头陈秘书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应了一个“好”字,挂断了。
苏清臣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停了几秒,然后坐起来。他站起来,把被子叠好,床单扯平,又把枕头摆正,做完这一切才去洗漱。
卫生间里只有一份洗漱用品,昨晚她放在那儿的,牙刷还是新的,包装没拆。他拆了包装,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青黑,衬衫皱得像一团咸菜。
他看了两秒,低下头,把嘴里的泡沫吐掉。
洗涑完,他回到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许坎的号码。
“车没油了,你找人拖走。”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再开一辆过来接我。”
电话那头许坎应得很快,说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后,苏清臣站在客厅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
男人摘下腕上的手表,放在桌面正中央。他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觉得不满意,又往前挪了半寸,让那块表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满意地挑了挑眉,转过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
门内侧加装了一道铁门栓,拇指粗的插销,滑槽磨得发亮,用了很多年。不像是原配的,倒像是后来自己拧上去的。像是觉得一把锁不够,非要再添一道才安心。
苏清臣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道不够,要两道。她到底在防什么?或者……在防谁?
……
直到许坎按响门铃的时候,苏清臣还在看那道门栓。
许坎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看见苏清臣来开门,递过去的同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老板身上的皱衬衫和苏清臣身后那扇半开着的客房的门。
没等许坎说话,苏清臣便接过袋子,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了。
几分钟后他换好衣服出来,深色的外套,笔挺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拎着袋子出了门,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许坎跟在后面,接过老板手里的袋子,余光又往那扇紧闭的门上飘了一下。他心里那点八卦的火苗刚窜起来,还没来得及烧旺,就被苏清臣一个眼神浇了个透心凉。
老板没说话,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许坎便把那点心思连同一口气一起咽了回去,老老实实拎着袋子转身下楼,再也没敢回头。
车停在楼下,苏清臣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扯了扯领带。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老城区在晨光里慢慢活过来,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车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
“老宅。”苏清臣说。
许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发动了车。
*
老宅在城西最深处的那条街上,灰砖围墙,铁门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比苏清臣记忆中又高了一些,枝丫探出墙头,遮住了半条巷子的光。
他其实只在这里住过几年,后来上了小学就被送到了梧桐市,再后来,这里就变成了一个逢年过节才需要出现的地方。
客厅的门半敞着,小孩尖细的笑声从里面一阵一阵地往外冒,间或夹着几句大人夸张的夸赞——“真聪明”“我们家小少爷就是厉害”。
嗡嗡的,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苏清臣站在铁门外,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停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苏振宏坐在沙发正中间,怀里抱着一个穿小西装、打着蝴蝶领结的男孩,正拿勺子喂他吃蛋糕。奶油的尖顶歪了,男孩的脸上沾着白,苏振宏的笑容是苏清臣从未见过的柔软。
那种不加掩饰的、从心底溢出来的欢喜,像个普通的、溺爱孙辈的老人。他低头给男孩擦嘴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那张嫩生生的脸。
苏清臣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的生日,苏振宏让人买了一个蛋糕摆在桌上。他等了一晚上,那个自称父亲的人也没有回来。
苏振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收了一些,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不常走动的远房亲戚说话:“来了?坐吧。”
苏清臣点了下头,在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许坎跟在他身后,站在门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装衣服的袋子,进退两难地杵在那里。
苏振宏的目光从苏清臣身上移开,落在许坎脸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公司还顺利?”
“还行。”苏清臣说。
苏振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茶杯放下,重新低头去看怀里的小儿子,伸手捏了捏男孩的脸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宠溺:“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男孩嘴里塞着蛋糕,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奶油沾了苏振宏一手,苏振宏也不在意,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擦完自己的手又去擦男孩的嘴角,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遍。
“最近在忙什么?”苏振宏忽然问了一句,目光还落在小儿子身上,没看他。
苏清臣的手指顿了一下:“没什么。”
“没什么?”苏振宏终于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了回去,语气不轻不重的,“我听说你最近往医院跑得挺勤的。”
“看个朋友。”
“朋友?”苏振宏把小儿子从腿上放下来,拍了拍被蛋糕屑弄脏的裤面,“那个姓应的?”
苏清臣偏过头,看了许坎一眼。
许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微微一僵,目光立刻垂了下去,盯着自己手里的纸袋,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振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说:“你不用他,我没那么闲去查你的事。有朋友跟我说在市心医院看见你车了,随口一问就知道了。”
苏清臣把目光收回来,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还在跟那个姓应的女人来往?”苏振宏问。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自己处理?”苏振宏笑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你处理得了吗?当年那种女人,攀上你不就是为了你的钱?”
“您不了解她。”
“我不了解?”苏振宏靠在沙发上,仰着脸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弧度,“一个高中就懂得利用你的女孩,能有多单纯?你以为她对你是什么感情?利用完了拍拍手走人,这种人我见多了。”
苏清臣的呼吸沉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男孩趴在茶几上玩玩具的声响,塑料小汽车在地板上推过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您说完了吗?”
苏振宏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苏清臣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段,轮子碾过地板发出低沉的声响。他的手指还搭在椅背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苏振宏,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烧着的一把火。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说。
“你站住。”苏振宏的声音沉下来,“苏清臣,天底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非要找她?”
苏振宏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以为然,“一个从小没人管、长大了靠算计往上爬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苏清臣的脚步骤然停住,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振宏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您说够了没有?”男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得像淬了冰的石头,“您真的了解她吗?您见过她几面?您又凭什么这么说她?”
苏振宏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苏清臣已经接了下去。
“从小没人管?”他的声音微微发紧,但依然没有拔高,那种压抑着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低沉,比任何高声的叫嚷都更具压迫感,“那照您这样说的话,我也一样。您和我妈离婚那年我才五岁,您管过我吗?您不在家的那些年,我不也是一个人过来的?”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您非要说她不是什么好人的话……行,那我也不是。您与其关心我的事,不如多照照镜子。我们家,又比谁家高贵到哪去?”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家里的保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就连那个七岁男孩都抱着玩具愣愣地看着他。
苏清臣盯着苏振宏,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她当年走,什么都没拿。您告诉我,她算计什么了?她又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了?”
苏振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苏清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失望到了极点反而无所谓了的样子。
走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您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当年离开,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苏振宏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
院子里,苏清臣走得很快。许坎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苏清臣的脸色,又闭上了。
苏清臣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的力气大了些,车身微微晃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许坎从另一边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有些抖。
“回公司。”苏清臣说。
许坎应了一声,车子缓缓驶出了老宅的铁门。
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渐渐变小了,墙头的枯藤缩成一条细细的线,最后连整栋老宅都融进了街角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