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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后记一 兄妹 风从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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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长廊尽头吹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微燥意,卷起几片紫薇的落瓣。
蝉声一阵响过一阵,远处终于响起了“铛铛铛"的手摇铜铃声。
一听到这铃声,思慧立刻抓起书包,猫着腰就从后门溜了出去。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枣红色的百褶裙摆急促翻飞,露出了里头刻意改短的内衬。
“钟思慧!站住!"
身后传来急促的皮鞋声。思慧咬了咬嘴唇,真恨爹妈没把她的腿生得再长些。
刚跑到喷水池边,领口突然一紧——风纪股长梁小米揪着她的蝴蝶结,把她拽了个趔趄。
“你……"梁小米扶了扶跑歪的眼镜,目光在她膝盖上三寸的裙摆处扫了几个来回,板着脸道,“再让我抓到一次……就别怪我上报训导处了。"
思慧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笑得好甜好甜,指尖轻轻拽了拽梁小米的袖口,"知道啦,好小米,今早闹钟坏掉了嘛,随手抓了件旧裙子就出门啦!下次一定不会了啦!"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要跑。
“喂!你还没有鞠躬啦……"梁小米在身后急得直喊。
思慧撇撇嘴,头也不回,只漫不经心地往后撅了撅身子。
梁小米气得直跺脚,"不可以屁股对着常公行礼啦!"
"下次不敢啦......"少女银铃般的笑声随风散开,身影早已消失在椰林道的尽头。
转过校门口的坡道,远远便看见柏油路右侧的榕树荫下,小周正跨在机车上。阳明男中是她们这一区最好的学校,深蓝色立领制服衬得他肩线格外挺拔。
"慢死了!"思慧嘴上抱怨,嘴角却翘得老高,她轻盈地跳上后座,捉紧他的衣摆,连声催道:“快走快走!"
小周猛拧油门,气势汹汹地驶离这条巷子,惹来思慧的一声低呼。巷口卖枝仔冰的老伯笑骂着躲开,机车已然掠过斑驳的砖墙,将"礼义廉耻"的校训牌匾抛在身后。
风鼓起少年的衬衫与少女的裙摆,榕树的绿荫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流淌成河。青春,就是这种可以让人肆意挥霍的任性,也只有他们才能理解时间的存在却又感受不到它的流逝。
住天炎这里的尽是各门显贵,一直都自诩为"首善之区",鲜少能见到这样不知羞的男女阿飞当街共乘。小姑娘还穿着校服呢,把男孩子腰搂得这么紧,小脸蛋水蜜桃似地挤在那个男孩的背上。造孽哦,养出这样油头粉面的小赤佬!
思慧自然听不见这些议论。她正戳着小周的后腰抗议,"现在去游山?你当我傻呀!"——等下山天都要黑了好不好。
"滴!滴!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思慧扭过头去,待看清来人,吓得险些从机车上滑下去——天底下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啊?这个时间,哥哥不是应该还在诊所里的嘛!
哥哥的一嗖嗖眼刀隔着挡风玻璃都能把她戳得体无完肤,思慧的脊背窜过一阵寒意,却转眼就挺直了腰杆。她自小便锻炼出十分丰富的对兄作战经验,短短几秒间,脑子里已经编了百八十个说辞了。
小周就吓坏了,刚才他故意翘着车尾又专把车子往颠簸的地儿开,肯定全被人家哥哥看到了。他只好乖乖把车停好,眼睁睁看着思慧上了那辆车绝尘而去。
哥哥虽然不担任任何公职,可给人的感觉就是特别的——呃——乾纲独断!尤其是现在!
思慧的指尖在安全带卡扣上故作慌乱地摸索,借着低头的动作偷偷调整好表情,轻车熟路地同她哥哥打起了太极,"哎呀,哥哥开快一点嘛,就要迟到了!"
她故意把书包里的英文课本露出来,"Miss林今天加课讲会考重点,再晚补习班该没位置啦!嘻嘻,早知道哥哥能来接我,哪用得着求别人啊!"见哥哥的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明知道自己画蛇添足了,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前面路口……往左转啦!"
好在今日圣母玛利亚显灵,轿车刚拐进补习班巷口,就看见蒋汀妮背着包袅袅婷婷地扭在前面,思慧赶紧摇下车窗扬声喊道:"汀妮——等等我呀!"
"怀安哥哥好呀!"蒋汀妮甜丝丝地招呼道,声音里像掺了蜜。
当着妹妹的朋友,怀安不便发作,只得客气道:"你也好呀。什么时候下课?要不要来接你们?"
"不用!不用!"思慧几乎是蹦下车的,一边关门一边道:"哥你去忙自己的吧!"
她顾不上蒋汀妮幽怨的小眼神,挥手叫哥哥快走——嫌死得不够快吗,还敢叫他来接!
车子都开出去好远了,蒋汀妮还望着那个方向,满脸娇羞道:"思慧,你哥哥真是我见过的把白衬衫穿得最好看的男孩子了!"
"喂!蒋汀妮!"思慧张开五指在蒋汀妮眼前猛晃几下,"回神啦!想什么呢?还‘怀安哥哥’——他可不是什么‘男孩子’,早就是个男人了!"
蒋汀妮撅了撅嘴,小声嘀咕,“那你哥哥怎么到现在还不结婚呀?"
思慧眼珠子一转,朝她狡黠地眨眨眼,“他呀,女朋友都不知道交过多少个了。至于为什么没定下来嘛……"她耸耸肩,“当然是眼光太高,谁也看不上呗。"
见蒋汀妮还抿着嘴,眼神飘向车子消失的方向,显然压根儿没把她的话听进去,思慧索性扳起手指算给她听,“喏,我哥比我大了九岁,你是八月份生的,比我实际上小了快一年,也就是说你比我哥哥小了十岁哎!开什么玩笑!"
"这有什么关系嘛!"蒋汀妮抿嘴一笑,"我妈咪比爸爸小了十四岁哎!"
思慧在心里暗暗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怎么能一样?你妈可是你爸的小老婆耶!
蒋汀妮哪有看不出来的?心中暗啐道:"神气什么?你以为你就不是小老婆养下来的!不过仗着是你父亲的独女才敢这么娇纵!"
饶是嘴上这样刻薄,蒋汀妮的心却还是慢慢凉了下去。祖父在会战中指挥失当,几乎被褫夺所有实权,伯父和父亲兄弟几个失了依傍,在军中只领些无关紧要的闲职。若不是撤退前便在此处苦心经营,如今南方还留着两家不算小的老字号糖厂撑着门面,她们蒋家偌大的门庭,恐怕连架子都要塌了!
家里待字闺中的女儿们,除了她还有三个。自己又是个庶出的身份,将来能分到手的妆奁恐怕是拿不出手了。
可思慧这死丫头,她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他们钟家抗战的时候就跟那边眉来眼去,到了会战时更是出工不出力。大小钟司令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嘴里"凝聚意志保卫领袖"比谁都叫得响,背地里干得却全是把领袖气得跳脚的事!尤其是小钟司令,人家都喊他"七路半"了……不过他眼水深,大撤退的时候坚决不来本岛,而是去了香港。
打到后来,像思慧她爸爸那样能指挥大兵团作战的将领其实已经所剩无几,南江系实力又相对保存完整,一直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不过,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撤来这里的第二年,她爸爸突然一改之前的桀骜,辞去了一切职务,只保留了一个高级军事顾问的闲职,人也变得深居简出,不再过问任何军政事务。
具体是因为什么,家里的议论也从不让她们小孩子听到。声势是大不如前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南江系的人大多未受什么清算,不像从前的盛家龙家等等。敢不高兴?派你去前线轰大炮,有你高兴的日子在后头!
思慧她哥哥医科研究所甫一毕业,便四处游历名山大川,逍遥够了才归家。仗着家里的财力,他开了间颇具规模的骨科诊所,本人瞧着也是斯文俊秀,一表人才,正是丈母娘们眼中顶顶中意的东床快婿。
更何况,他家就这一根独苗,日后那偌大的家业,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若能攀上这般良缘,纵使摊上个刁蛮小姑子,又有什么忍不得的?横竖将来不过是一副嫁妆、扫地出门的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