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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雪封山,尸驮白马少年来 这张脸,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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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脸,若真要往好看里说,也不只是“好看”二字。
江湖人粗枝大叶惯了,说不出什么“如玉”“似月”的文雅话,只觉得这人长得像庙里新塑的神像,白得干净,冷得利落,似笑非笑,不太像活在世俗里的。
“姓名。”左边那守关的照例问。
少年把玩着缰绳,声音不紧不慢:“梁宵。”
“梁……宵?”有人在队伍里小声嘀咕,“没听过。”
“江湖上叫得响的,哪家公子会自己骑马扛两具尸体上来?”旁边人道,“多半是个想出名的小门派弟子。”
“长得倒挺像着急出名的。”那人点评。
守关的翻了翻手里的《万凶录》,抬眼道:“梁宵,你身后这两位,是何人?”
诸人都竖起耳朵听。
少年回头淡淡看了一眼那两具尸体,像是在打量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随便,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平:“榜上第六,鬼手燕十三。榜上第七,断肠红罗肖娘子。”
这句话好像被风冻了一下,落在雪地里,发出“哧”的一声。
先是一瞬的安静,紧接着,有人失声:“胡说!”
抱着骨灰坛、刚被赶到一边的矮汉第一个跳起来,恨不得把坛子往雪地上一砸:“燕十三和肖娘子三年前就失了踪!江湖说他们远走海外,说不定死在海里喂鱼,你一个小孩子,连毛都没长齐,敢往自己脸上贴这块金?”
旁边几个人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对,燕十三那手匕首,谁不知道?他一根手指头伸出来,就能让咱这帮人回不了家。”
“我看,这两具尸体八成是哪条臭沟子里捞出来的,套了两件衣裳,想混过牌楼。”
身后有人干脆嗤笑:“长了张好脸,就想上山去跟英雄好汉挤,门都没有。这江湖,可历来是看剑不看脸。”
几句阴阳怪气挤过来,像冷风里撒了一把砂砾。
少年被骂这一通,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侧过脸,眼角往矮汉那边淡淡一扫。
那一眼并不凶,也谈不上怎么看不起,只是眸子太凉,凉得像山上那口古井里的水。矮汉被他这么一看,竟莫名打了个寒噤,抱紧了怀里的骨灰坛。
少年收回视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浅,嘴角略略一挑,看着温和无害,偏偏落在这雪地里、血迹旁,笑出了一点说不出的味道来。
他转向守关的:“册子借我一看?”
左边那人下意识把《万凶录》递过去。
少年翻到中间两页,用指尖点了点:“鬼手燕十三,肩胛骨下有暗伤一处,刀疤长六寸,斜贯心口。断肠红罗肖氏,脊骨第三节有旧伤,舌下藏有毒囊一枚,背有梅花三点红烙。嗯,这记得挺详尽。”
他把册子还回去,语气还是淡淡:“验。”
右边那道人目光一闪,走上前去,抽出短刀,割开挂在左侧那具男尸的衣襟。
冷风灌进去,尸体皮肉泛起晶白色。长了几根黑毛的胸口处,赫然有一道狭长伤疤,自左锁骨斜斜贯穿到右肋,呈现黯黑色,是深藏多年的暗伤。再往下一扒,那具尸体的左肩胛骨下方,肉少了一块,骨节形状有些畸形,跟册子上那行小字一模一样。
“……鬼手燕十三。”右边那道人喉结滚了滚,“不错!”。
雪地上的众人顿时像全被掐住了喉咙,嘲笑声噎在半空。
另一具女尸也被翻转过来,衣裳一撕,发青的后背露出三枚深红色的梅花烙印,像是被滚烫的铁花烙进去的。她嘴里果然藏着一小块已经被咬碎的黑色毒囊,牙齿还深深咬着,仿佛死前最后一刻用了极大的力气,抱着极大的恨意,将其咬碎自尽。
左边那道人一时无言,瞪着惊恐的眼珠子,低头对照册子,又抬头看尸体。一遍一遍,最后终于吐出几个字:
“断肠罗刹肖红罗。”
矮汉张着嘴,足足张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这……这也许是……有人先杀了,这小白脸捡的现成呢?”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少年把手里的缰绳在指间绕了一圈,笑得又淡又懒:“前面那位说得对,这鸟要是大了,就什么林子都有。我看,这江湖十几年来没有那无量魔君的叨扰,无聊得很,烦闷得很,活像那暑伏天里的茅房。你说我长了一张脸,你说我想出名。那你抱了一坛骨灰,说不图宝藏。信哪一个,全看诸位高兴吧。”
这话一出口,反倒把几个爱看热闹的逗笑了。
队伍里有人打趣:“我倒宁可信那坛骨灰是他祖宗的。”
“没错。”另一个道,“生前作恶,死后看孙子把自己骨灰挖出来,扬了,倒是挺有意思。”
守关的咳了一声,把笑意压下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刻着“允”字的竹牌,双手奉出:“《万凶录》第六、第七恶人尸首在此,梁公子,自可上山。”
“多谢。”少年接过竹牌,随手一塞,便当真像只拿了一块木头牌九似的,毫不郑重。
他翻身上马,握住缰绳,又拍了拍两侧尸体,像是在安抚,又像在提醒——别掉下去。
白马甩了甩头,长嘶一声,踏过牌楼。
火盆里的火苗被它一蹄风带得晃了晃,几乎熄灭。
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有人低低道:“年纪不大,心气倒不小。”
也有人压着声音:“不管怎么说,杀了第六第七的恶人,够他吹一辈子的。”
矮汉抱着骨灰坛,一脸嫉妒与不服,死死盯着远去的少年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得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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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
白马一路踏着新雪上山。
蹄印一串接一串,又很快被后头落下来的雪悄无声息盖住。少年身上的狐裘被雪打得发白,他也懒得抖,只偶尔伸手抹一抹睫毛上的冰珠。
山道两旁的古树被雪压得弯了腰,有几棵树上贴着破旧的黄符,纸已经被风雨吹烂,墨迹间除了古拙狂放的符文,还隐约可见“君子止步”“回头是岸”。再往上走,连黄符都没有了,只有光秃秃的树干,像一根根漆黑的指骨,半埋在雪里。
风声在山谷间打转,偶尔会带上来一点断断续续的笑声,像是谁躲在雪后头,捂着嘴,嘻笑着看人往山上去。
山路拐过最后一弯,前方便隐隐有灯光浮现。
老君山顶,老君庙。
庙门紧闭,门前立着两根朱红大柱,柱上各挂一盏红灯。那灯笼本应喜气,如今却被风吹得来回摇晃,红光在雪雾间一明一灭,把门前那两个黑漆漆的大字照得忽隐忽现——
【生】【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