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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尸铃入雪山,冥风载双凶 老君山今年 ...

  •   老君山今年的雪,下得像不要命似的。

      整座山从半腰往上,全被白茫茫一盖,山路、林子、乱石、旧坟,全浑在一起。
      风从山脊那边一股一股吹下来,吹得雪粉直往人领子里钻,冷得像被死人手在后颈上摸了一把。

      到了这种时候,还往老君山上爬的,基本都不是好相与的。

      瞧,半山腰的牌楼下面,已排着一长串人。

      有人抱着黑漆漆的骨灰坛子,坛口红布绑得死紧;有人提着一只裹了破布的断臂,那断臂冻得发硬发紫,五个指甲里残着黑泥;还有个看着还算斯文的病痨鬼,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油纸渗出来一圈暗红,大雪天里,那味道都酸腐得很,引得周围几个人下意识背过气去。

      牌楼上头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狂草着四个大字——【老君山】。

      只是这牌匾看起来年头太久,烫金大字被那无情风雨刮得东缺一角、西缺一撇,“老”字远远看去,倒几分像“尸”。

      牌楼下一左一右站了两人,身着统一的灰蓝道士服,戴着羊皮帽,穿铁灰色短裘,腰间别着短刀,怀里抱着一卷黄纸册子,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

      那册子一摊开,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嗜血”“毒”“淫”“诡”之类的评语。江湖人都认得这册子,背地里忌惮它,就只叫它册子。

      而它真正的名字——叫《万凶录》。

      今日上山,各路英雄集结于此,是要去讨伐那无量魔君。不过,老君上的君山三圣发了话,那讨伐队伍要精、要猛,臭鱼烂蟹别往里瞎掺和。想拿到老君庙前的“生杀帖”,在讨伐大军中占得一名额,便得拿出一点真东西来——谁也不能空着手就往上冲。

      《万凶录》上载着九十九位大凶大恶之人。要想上这老君山,手里拿的要么是恶人的头,要么是恶人的尸,要么是恶人的一条命证。不然,就算堵在山下被冻成冰棍,也别想迈过这牌楼。

      ------

      风一阵紧似一阵,把火盆里那点火苗吹得像鬼火,明明灭灭。

      “下一个。”左边那人翻着册子,声音干巴巴地问:“拿的什么?”

      队伍里挪上来一个矮汉,怀里紧紧抱着骨灰坛,像抱着唯一的财产。他冻得鼻尖通红,一开口都是白气:“道爷,这是我祖父的骨灰。他老人家,叫曲魁,在《万凶录》上挂了十七年,排行七十三……您看,名字在这里。”

      右边那人接过骨灰坛,揭开红布,一股冷气就着风往外冒。他掂了掂分量,又翻了翻册子,冷道:“不行。”

      矮汉愣了一下:“为、为什么不行?”

      左边那人抬了抬眼皮:“上头吩咐,要头、要手、要完整的尸身,得能认得出是谁。你抱一坛灰来,谁知道是谁的?说不定是你隔壁老王的。”

      “哈哈——”前面排队的几个人先笑了,后头的人也跟着起哄:“也可能是刚死了的老母。”

      “或者是村口黄狗。”有人补了一句,“随便往坟地里踹上一脚,就能上山,参与起这讨伐魔君的江湖头等大事,那可实在太便宜了。”

      一阵哄笑在雪地里炸开,像寒风里飞了一群乌鸦。

      矮汉被笑得面红耳赤,抱紧骨灰坛,瞪眼道:“曲魁老狗,杀人放火、卖人、投毒矿坑,我从小看他作恶!他死得好!我挖他骨灰出来,是要带他上山,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孙子替天行道,替江湖一众好汉讨那无量魔君的人头!我只是为江湖除害,可不是为那骊山宝藏!”

      他这一番话倒是说得慷慨激昂。
      可惜没人信呐。

      旁边有人冷哼:“你为江湖除害,他为江湖造孽,一家子人,有来有回,挺公平。”

      又有人拍他肩膀,笑容阴阳怪气:“要真不图宝藏,那你就该抱着这二两白灰回去烧纸念地藏经给你祖宗听,不比在这挨冻快活?”

      矮汉被说得哑口无言,又气又急,只能抱着骨灰坛子退到一边,嘴里小声骂着“冷血”“狗道士”,也不知是在骂谁。

      “下一个。”咬狗的只还是狗。右边道长懒得搭理,假装听不见,不耐烦地唤下一个。

      这次上前的是个肩宽腰壮、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大汉,他“咚”的一声,把肩上那口袋往地上一丢,一阵生冷腥臭的气味立刻炸开。

      离得近的几个人忍不住皱眉,有人骂:“该死的,你这破布不知道裹牢点?”

      大汉却得意洋洋,把麻袋一扯。

      破布散开,雪地上滚出一条完整的右臂。那胳膊冻得发青,皮肉皱缩,唯有手腕处一串黑铁佛珠仍紧紧套在骨节上,佛珠的光泽在阴天里也隐约泛着冷光。

      左边那人眼神一凝:“铁佛手……上官业。”

      他翻了一下册子,指尖停在某一行:“第四十九位。罪状:拆骨三百八十二具,活埋二十七人,信手弹指,佛不渡。”

      他合上册子,抬头道:“过。”

      那大汉立刻哈哈大笑,从他手里接过一块刻着“允”字的竹牌,往怀里一塞,扛起那只断臂,乐颠颠地退到一边。

      “你说这世道。”刚才有人小声感叹,“为了上山拿一张生杀帖,杀师、挖祖坟,都干得出来。”

      旁边人冷淡回他一句:“怎的,嫉妒人家的师傅是上官业,还是惭愧你不是上官业的徒弟?”

      “切……”那人闭嘴。

      ***

      风声忽然一顿,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马嘶。

      那声长嘶像从雪雾深处劈出来,压过了风声,也压过了众人的低语。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厚重的雪幕后头,一点白影缓缓向这边移动。待靠近些,再看清时,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那竟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骏马,四蹄修长,鬃毛如云,眼珠乌黑发亮,鼻间的白气喷出来,立刻被风撕碎,如烟化去。

      “雪胭脂?!”有人认出了那白马的来历,声音陡然拔高,“极北才有的马!”

      “你见过?”旁边人狐疑。

      “嘿嘿,见倒是没见过,”那人老实承认,“但听人说过。”

      说话间,那匹白马已踏到牌楼前。

      马背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裹着一件旧狐裘,毛边已经有些开裂,里面只穿一身素青窄袖,腰间系着简单的青布带。看衣着打扮,只像是普通人家的读书郎,或哪个山下小门派的弟子,被师父赶出来“见见世面”。

      只是,他脸太好看了。

      风雪打在他脸上,把那点病白吹出一层微红。他睫毛上挂着薄薄一层雪珠,眼睛半垂着,长得极清,眼尾略带一点上挑,却不显妖,反倒更添一丝锋利。他整个人像雪光里一笔干净的墨,淡淡一晃,就把人的视线勾过去。

      若只看脸,说他是某家公子偷跑出来玩儿的,大多都会信。可很快,所有人的目光,就从他脸上挪开,落到了——

      白马两侧。

      那儿各捆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两具死尸。

      一男一女,被粗麻绳从肩膀到脚紧紧捆住,挂在马背两侧。两人的头发都散着,男子的头低低垂着,女子的脸朝外,眼睛半睁不睁,瞳仁里凝着一片血色,风一吹,那双死眼还像在盯着众人看。

      他们死去的时间显然不长,身上的血还未完全凝固,随着马背颠簸,裂开的伤口处偶尔还会滴下几滴血来。血滴落在雪上,先是一点鲜红,很快被寒气一冻,又被新雪盖住,只留下淡淡的红影。

      有人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发出一点轻微的“咕噜”声。

      “……晦气。”队伍里有胆子小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骂道。

      “哪来的少年郎,这么会显摆。”有人冷冷道,“不穿一身红上来,算收敛了。”

      “这年头,好看脸也不少,不稀奇。”另一个笑道,“不过这脸出现在这么一副晦气景象里,可不常见……倒挺配这鬼气森森的老君山。”

      牌楼下那两个守关的,也都看向了这边。

      少年勒住缰绳。白马稳稳停在牌楼前。他从马背上轻盈一跃而下,脚踩在雪地上,并不深陷,身体如隼着陆那般稳住了。

      狐裘上覆着一层细雪,他抬手随意抖了抖,不慌不忙。

      离得最近的那几个人,终于把他看得仔细些。

      ——然后就更加说不出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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