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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一:琴剑归隐记 靖安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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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十六年,秋,杭州西子湖畔。
晨雾还未散尽,湖面如蒙轻纱。园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细细密密地渗入每一寸空气。苏栖梧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气,左臂的旧伤在湿气重的清晨仍会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
他走到琴案前,指尖轻抚过栖梧琴的第七弦——这是去年新换的弦,音色清亮如初。自从江南定居,他每日晨起抚琴已成习惯,有时弹古谱,有时即兴而作,全凭心境。
今日却有些不同。
案上摊开一本崭新的琴谱,是他这几日刚谱成的,名为《双鸿记》。曲分两段,前段清越如鹤鸣九天,后段沉凝如剑影寒光——他想将琴与剑融在一曲中。
正琢磨着几个转折处的指法,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么早?”谢照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又在谱新曲?”
“嗯。”苏栖梧侧头,看见谢照寒还穿着中衣,外袍随意披着,头发也未束起,散在肩上,“你怎么不梳洗就出来了?当心着凉。”
“听见琴声,就醒了。”谢照寒蹭了蹭他的颈窝,“弹给我听听?”
“还没谱完呢。”
“那就弹谱完的部分。”
苏栖梧拗不过他,只好坐下,试弹前段。琴声起时,谢照寒便松开了他,退后几步,静静听着。待曲至中段,他忽然拔出腰间孤鸿剑,随着琴声缓缓起势。
不是凌厉的杀招,而是舒缓的剑舞。剑光如流水,随着琴音的起伏流转,时而轻灵如燕,时而凝重如山。苏栖梧看得怔住了,指尖的琴音不知不觉跟着剑势走,竟与剑舞完美契合。
一曲终了,剑光收于鞘中,琴音止于弦上。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惊喜。
“你……”苏栖梧先开口,“你怎么知道我这曲子的走势?”
“听出来的。”谢照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你的琴音里有剑意,我的剑法里有琴韵。大概……这就是知音吧。”
苏栖梧心中一动,握住他的手:“那这曲子,就叫《知音引》如何?”
“好。”谢照寒笑着点头,“不过,我有个提议。”
“什么?”
“你教我弹琴吧。”谢照寒认真道,“我想学。以后你谱曲,我不仅能舞剑相和,还能弹琴相和。”
苏栖梧惊讶:“你……要学琴?”
“怎么,嫌我粗人一个,学不会?”谢照寒挑眉。
“不是不是。”苏栖梧忙摇头,“只是……你以前不是说,最不耐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那是以前。”谢照寒握紧他的手,“现在我想学,想懂你更多一些。你的世界在琴弦上,我想走进去看看。”
苏栖梧眼眶微热,用力点头:“好,我教你。”
于是从那天起,每日午后,园中水榭便多了一景:苏栖梧教,谢照寒学。
谢照寒确实不是学琴的料子。他手指因常年握剑而生茧,抚弦时总不够灵敏;他性子急,一个指法练不好就容易焦躁;他乐理不通,宫商角徵羽总要记混。
但他肯下功夫。
苏栖梧教他调音,他就一遍遍调,直到每根弦都准;教他指法,他就反复练,手指磨破了也不停;教他识谱,他就将谱子抄了贴在墙上,晨起晚睡都要看几遍。
一个月后,谢照寒终于能完整弹出一首简单的《秋风词》了。虽然指法生疏,音色也不够圆润,但每一个音都准,每一处节奏都对。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抬头看苏栖梧,眼中满是期待:“如何?”
苏栖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他,双手覆在他手上:“这里,揉弦的力道要轻一些……这里,泛音的位置再往左半徽……”
他手把手地教,气息拂在谢照寒耳边。谢照寒忽然就不在意琴弹得好不好了,只觉得这一刻,岁月静好。
“栖梧。”他轻声唤。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弹琴。”谢照寒侧头,轻吻他的鬓角,“也谢谢你……让我明白,这世上除了剑,还有这么美的东西。”
苏栖梧笑了,将脸埋在他肩头:“那你也要教我剑法。”
“你的伤……”
“太医说了,适量活动无妨。”苏栖梧抬头看他,“而且,我想学。想懂你更多一些。”
谢照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用力点头:“好,我教你。”
于是,教学互换了。每日清晨,园中空地,谢照寒教,苏栖梧学。
苏栖梧也不是学剑的料子。他身体底子弱,力道不足;他习惯以柔克刚,剑招总少了几分凌厉;他更擅长音律攻防,对实打实的剑法反而生疏。
但他也肯下功夫。
谢照寒教他起势,他就练到姿势标准;教他步法,他就走遍园中每一寸地;教他剑招,他就一遍遍比划,直到动作流畅。
两个月后,苏栖梧学完了“寒梅映雪”的第一式“梅开初雪”。收剑时,他微微喘息,额上有薄汗,眼中却闪着光。
“怎么样?”他问,像个讨夸奖的孩子。
谢照寒走近,用袖子为他擦汗:“很好。只是这里——”他握住苏栖梧的手,调整他握剑的姿势,“手腕再低半分,力道才能贯透剑尖。”
他站在苏栖梧身后,如同苏栖梧教他弹琴时那样,手把手地教。春日暖阳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临渊。”苏栖梧忽然唤他。
“嗯?”
“我们这样……真好。”
谢照寒将他拥入怀中:“是啊,真好。”
琴与剑,本不相干的两个世界,因为他们,交融在一起。
你走进我的世界,我走进你的世界。
最后发现,两个世界原本就是相通的,就像他们,本就是一体。
这日,莫怀古来访。
老人是独自来的,拄着拐杖,一身布衣,像个寻常老翁。进了园子,也不客气,自己找了处石凳坐下,眯着眼看满园秋色。
“这园子不错。”他说,“比我在杭州的那个还好。”
苏栖梧奉上茶:“先生喜欢,常来住便是。”
“那可不行。”莫怀古摇头,“我这老头子,来了怕打扰你们小两口的清静。”
谢照寒正好练完剑回来,听见这话也不恼,反而笑道:“先生来了,栖梧高兴,我也高兴。谈不上打扰。”
莫怀古看着他俩,眼中满是欣慰:“看到你们这样,我就放心了。苏玦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提到父亲,苏栖梧神色微黯,但很快又明亮起来:“先生,我谱了新曲,您可要听听?”
“哦?什么曲?”
“《知音引》。”苏栖梧看了谢照寒一眼,“我和临渊合创的。”
莫怀古来了兴致:“那定要听听。”
水榭中,苏栖梧抚琴,谢照寒舞剑。琴声起时,剑光随行;剑势转时,琴音相和。两人默契无间,仿佛已这般配合了千万遍。
莫怀古静静看着,听着,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一曲终了,老人拍掌:“好!好一曲《知音引》!琴中有剑,剑中有琴,知音相和,莫过于此!”
他站起身,走到苏栖梧面前,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本泛黄的琴谱。
“这是你父亲生前未完成的遗谱,我一直替他收着。”莫怀古将琴谱递给苏栖梧,“如今,该交给你了。你……替他完成吧。”
苏栖梧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手就颤抖了。
是父亲的笔迹,谱的是《鹤唳孤云》的续章——《云开见月》。
父亲谱到一半,就……
“我会的。”苏栖梧紧紧抱住琴谱,“我一定完成它。”
莫怀古点头,又看向谢照寒:“你父亲当年也爱剑,我曾听他提起,想创一套与琴相和的剑法,可惜未及实现。如今你们做到了,他在天有灵,也会欣慰。”
谢照寒郑重行礼:“多谢先生。”
莫怀古摆摆手:“我该走了。你们好好的,便是对我们这些老家伙最好的告慰。”
送走莫怀古,两人回到水榭。苏栖梧抱着父亲的遗谱,久久不语。
“想哭就哭吧。”谢照寒轻声道。
苏栖梧摇头:“不哭了。父亲若在,定不愿见我总是哭。”
他将琴谱摊开在案上:“临渊,帮我个忙。”
“你说。”
“父亲谱了前半段,后半段……我们一起完成,可好?”苏栖梧看着他,“你懂剑,我懂琴。我们一起,完成父亲未竟之事。”
谢照寒握住他的手:“好。我们一起。”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白日各自练琴练剑,晚上便一起钻研那本遗谱。苏栖梧琢磨琴音,谢照寒推敲剑意,常常为一个音符、一个招式讨论到深夜。
有时意见相左,也会争执。
“这里明明该用‘滚拂’,才能表现出云开时的壮阔!”苏栖梧坚持。
“但配上剑法的话,‘长锁’更合适,剑气才能绵延不绝!”谢照寒反驳。
争执不下时,两人就各自演示。苏栖梧弹“滚拂”,谢照寒舞“长锁”,然后互换,再讨论,直到找到最佳配合。
这样的日子,充实而温馨。
三个月后,《云开见月》终于完成。
最后一笔落下时,已是深夜。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疲惫却满足的脸。
“完成了……”苏栖梧轻抚琴谱,仿佛在抚摸父亲的手。
“嗯,完成了。”谢照寒从背后环住他,“你父亲若在,定会以你为傲。”
苏栖梧转身,将脸埋在他怀里:“临渊,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完成它。”苏栖梧抬头,眼中泪光闪烁,“也谢谢你……让我知道,父亲的爱,从未离开。”
谢照寒吻去他的泪:“傻瓜。爱永远不会离开。”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云开见月,一如他们的心——历经风雪,终见清明。
而琴与剑的故事,还在继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这江南的烟雨里,在这西子湖畔的园中,两人一琴一剑,相伴余生。
偶尔有故人来访——柳文轩会带着扬州的新茶,滔滔不绝讲着生意经;秦铮路过杭州时会来坐坐,说说朝中趣闻;甚至林静之也来过一次,说梧桐社的旧人们都各得其所,生活安稳。
每次客人走后,两人便又回归平静的日子。
谢照寒的琴艺日渐精进,已能弹不少曲子;苏栖梧的剑法也有小成,虽不能对敌,但强身健体足矣。
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坐着,一个抚琴,一个静听;或者一个舞剑,一个观看。
不说话,也很美好。
因为知音之间,本就不需要太多言语。
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已足够。
这年冬天,杭州下了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湖面就化了。苏栖梧畏寒,裹着狐裘坐在窗边看雪,手中抱着暖炉。
谢照寒从外面回来,肩头落着雪,手中却捧着一枝红梅。
“园角那株老梅开了,折一枝给你。”他将梅花插进瓶中,放在苏栖梧面前,“好看吗?”
红梅映雪,艳而不俗。
苏栖梧点头:“好看。”他伸手,拂去谢照寒肩头的雪,“冷不冷?”
“不冷。”谢照寒握住他的手,“你的手倒是凉。药喝了吗?”
“喝了。”苏栖梧往他怀里靠了靠,“临渊,明年春天,我们去蜀中看看吧。听说那里的杜鹃开时,满山遍野都是红的。”
“好。”
“夏天去漠北,看草原。”
“好。”
“秋天回京城,祭拜父母。”
“好。”
“冬天……冬天就回来,围炉煮茶,看雪赏梅。”
“都好。”谢照寒低头吻他,“你去哪里,我都陪着。”
苏栖梧笑了,安心地闭上眼。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温暖如春。
琴在案上,剑在架上。
人在怀中,心在彼处。
这便是最好的归隐。
也是最好的,余生。
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