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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二:故园重游 靖安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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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十八年,秋,京城。
马车驶入城门时,苏栖梧掀开车帘,望着熟悉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三年了,自那日带着满身伤痕离开,他再未踏足此地。
“紧张?”谢照寒握住他的手。
“有一点。”苏栖梧诚实道,“毕竟……在这里经历了太多。”
“这次不一样。”谢照寒轻声说,“这次我们是光明正大地回来,祭拜父母,告知他们我们过得很好。”
苏栖梧点头,深吸一口气,放下车帘。
是啊,不一样了。
如今的京城,已无丞相一党。当年涉案的官员或伏法或流放,朝堂气象一新。谢照寒虽已辞去麟台统领之职,但皇帝仍保留了他的爵位,赐了他“忠勇伯”的封号。苏栖梧也得了个“文渊阁琴师”的虚衔,虽不用当值,但有了正式身份。
马车先到谢家旧宅——如今已改称“忠烈谢府”。门楣上的匾额是御笔亲题,门前石狮威严,却再无当年的肃杀之气。
管家早得了消息,带着全府仆役在门前迎候。谢照寒扶着苏栖梧下车,两人并肩步入府中。
庭院修缮一新,但格局未变。那株老槐树还在,树下石桌石凳,是谢照寒儿时常与父亲对弈之处。
苏栖梧走到槐树下,轻抚树干:“我记得这里。小时候来你家玩,你总爱爬这棵树,你母亲就在树下喊你小心。”
谢照寒笑了:“你也爬过,还下不来,急得直哭。”
“你还说!”苏栖梧瞪他,眼中却带着笑。
两人在府中走了一圈,最后来到祠堂。祠堂是重建的,供奉着谢蕴夫妇及谢家先祖的牌位。谢照寒点燃香烛,与苏栖梧并肩跪拜。
“父亲,母亲,”谢照寒开口,声音沉稳,“儿子带栖梧回来看你们了。我们如今在江南定居,生活安稳。栖梧的琴艺越发精进,儿子也在学琴,虽不及他,但能听懂他的心声了。”
苏栖梧接过话:“谢伯父,谢伯母,我是栖梧。多谢你们当年对苏家的照拂,也多谢你们……养大了临渊。如今他很好,对我也很好。请你们放心。”
三拜之后,两人起身。谢照寒从怀中取出那枚结契时剪下的发结香囊,恭敬地放在父母牌位前。
“这是我们的结发之誓。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从谢府出来,马车驶向苏家旧宅。苏宅也在原址重建,规模虽不如前,但清雅别致,更合苏玦生前的品味。
这里没有仆役,只有一个老苍头看守。见两人来,老苍头颤巍巍地行礼:“少爷……您回来了……”
苏栖梧认出这是当年的园丁老周,眼眶一热:“周伯,您还在……”
“在,一直在。”老周抹泪,“老奴等着少爷回来,等了十八年啊……”
苏栖梧握紧谢照寒的手,才忍住没落泪。他扶着老周走进宅子,一草一木,都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
琴房还在原处,窗前的梧桐树已长得更高了。苏栖梧推开琴房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琴案,一架琴——那是莫怀古后来置办的,说是苏玦生前最爱的那张琴的同款。
苏栖梧走到琴案前,轻抚琴身,仿佛还能看见父亲坐在这里教他指法的身影。
“父亲从前总说,”他轻声道,“琴为心声。若心不静,琴音必乱。所以每次抚琴前,他都要静坐片刻,让自己沉下来。”
谢照寒站在他身后:“所以你也有这个习惯。”
“嗯,跟他学的。”苏栖梧转身,“我们去祠堂吧。”
苏家祠堂比谢家的小些,但布置得更雅致。苏玦夫妇的牌位静静立着,旁边还有苏家先祖。苏栖梧点上香,跪拜,谢照寒也随他跪下。
“父亲,母亲,”苏栖梧声音哽咽,“儿子回来了。带着临渊一起。我们……我们结契了,往后会互相扶持,共度余生。谢、苏两家的冤屈已雪,真相已白,你们可以安息了。”
谢照寒郑重道:“苏伯父,苏伯母,我是照寒。我会照顾好栖梧,不让他再受苦,不让他再孤单。请二老放心。”
拜完,苏栖梧将另一枚发结香囊放在父母牌位前,与谢家的那枚遥遥相对。
从祠堂出来,老周已备好茶水点心。三人坐在院中梧桐树下,说起往事。
“少爷小时候最皮,”老周笑呵呵地说,“总爱爬这棵树,说要摘梧桐叶做书签。有一次摔下来,把老爷吓得够呛。”
苏栖梧脸红:“周伯,您别说了……”
谢照寒却听得津津有味:“还有呢?他还做过什么淘气事?”
“多着呢!比如偷偷把夫人的胭脂抹在琴弦上,说是让琴音变好听;比如在老爷的茶里放盐,说是帮老爷提神……”老周如数家珍,苏栖梧的脸越来越红。
谢照寒笑得前仰后合:“原来你小时候这么皮!”
“那都是四岁前的事!”苏栖梧辩解,“四岁后父亲就严加管教了……”
“四岁后也皮。”老周拆台,“只是学会了装乖。表面上认真练琴,实际上总偷看窗外的蝴蝶。”
说笑间,时光仿佛倒流。那些血与火的记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童年琐碎的温暖。
午后,两人辞别老周,去了城西的风雅阁。
风雅阁还在,但掌柜已换了人。陈伯在三年前就告老还乡,回了江南老家。如今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听说苏栖梧来了,忙不迭地迎出来。
“苏先生!真是您!您可是咱们风雅阁的传奇啊!”掌柜热情洋溢,“您当年那曲《鹤唳孤云》,至今还有人提起呢!”
苏栖梧淡淡一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哪里是过去!”掌柜引他们上楼,“您当年的雅间一直留着,陈伯交代过,说您若回来,定要让您用那间。”
雅间还是老样子,临街的窗,能看到楼下来往行人。苏栖梧站在窗前,恍惚间仿佛回到三年前,他在这里第一次见到谢照寒的那天。
“就是这里。”他轻声道,“你第一次来听我弹琴,就坐在那个位置。”
谢照寒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台上那个清冷如仙的琴师,就是我找了二十年的小梧桐。”
“你那时凶得很,审犯人似的。”苏栖梧嗔道。
“我那是在试探。”谢照寒辩解,“谁知道你是不是假冒的。”
“结果呢?”
“结果发现,比真金还真。”谢照寒握住他的手,“连那股倔劲儿,都和儿时一模一样。”
两人相视而笑。
掌柜亲自奉上茶点,又小心翼翼地问:“苏先生……可否再奏一曲?不对外,就咱们几个听听。让咱们也沾沾光,听听传奇琴师的绝响。”
苏栖梧看向谢照寒,谢照寒点头:“你想弹就弹。”
“好。”苏栖梧走到琴案前——这里竟也备着一张琴,虽不及他的栖梧琴,也是上品。
他静坐片刻,指尖落弦。
弹的不是《鹤唳孤云》,也不是《知音引》,而是一首简单却深情的《长相思》。琴音婉转,诉说着离别与重逢,相思与相守。
谢照寒静静听着,眼中只有抚琴的人。
一曲终了,掌柜和几个伙计都听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赞叹。
离开风雅阁时,已是黄昏。两人没有乘车,而是携手走在京城街头。
秋日的京城,天高云淡,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还记得那条小巷吗?”苏栖梧指着前方,“小时候你带我偷偷溜出来买糖葫芦,就是从那里走的。”
“记得。”谢照寒笑,“你吃了满嘴的糖,回去被你母亲发现,还罚你多练一个时辰的琴。”
“你还说!要不是你总怂恿我,我能那么皮吗?”
“好好好,我的错。”谢照寒从路边小贩那儿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他一串,“赔你的。”
苏栖梧接过,咬了一口,还是记忆中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像极了人生。
两人边走边吃,像两个普通的京城百姓,没有仇恨,没有负担,只有此刻的安宁。
走到一处桥头,苏栖梧忽然停步:“临渊,你说……如果我们没有经历那些,从小就一起长大,现在会是什么样?”
谢照寒想了想:“大概……我会入朝为官,你会成为琴坛大家。我们还是会相识,还是会成为知音,还是会……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是注定的。”谢照寒认真道,“就像琴与剑,本就该相和。就像梧桐与鸿雁,本就该相逢。”
苏栖梧笑了,靠在他肩头:“嗯,注定的。”
夕阳完全沉下时,两人回到暂住的客栈。房内已备好热水晚膳,简单却温馨。
沐浴后,苏栖梧坐在窗边擦头发,谢照寒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累吗?”他问。
“不累。”苏栖梧摇头,“反而觉得……轻松了很多。像是终于和过去和解了。”
“那就好。”谢照寒吻了吻他的发,“明天我们去祭拜完最后一位故人,就回江南。”
“最后一位故人?”
“嗯,赵侍郎的墓。”
赵侍郎,就是当年经办谢家案的那位刑部侍郎。他虽然迫于压力定了案,但私下留了证据,也暗中照应了被流放的谢家旁支。五年前他病逝前,将一切都告诉了儿子赵文清,才有了后来赵文清暗中相助的事。
次日,两人带着香烛祭品,去了城郊的赵家墓园。
赵侍郎的墓很简朴,碑上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赵文清已在那里等候,见他们来,躬身行礼。
“谢伯爷,苏先生。”
“赵兄不必多礼。”谢照寒扶起他,“该我们谢你才对。若非令尊当年暗中保全,谢家旁支恐怕也难逃一劫。”
赵文清摇头:“家父生前常说,谢御史是他最敬重的人,当年迫于形势未能直言,是他一生之憾。临终前交代我,若有机会,定要弥补。”
三人一同祭拜。谢照寒和苏栖梧跪在墓前,真诚叩首。
“赵伯父,多谢您当年的保全之恩。”谢照寒道,“如今真相大白,您也可以安心了。”
祭拜完毕,赵文清邀他们到家中用茶。茶过三巡,赵文清忽然道:“其实……家父还留了一封信,是给苏先生的。”
苏栖梧一愣:“给我?”
赵文清从内室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苏栖梧:“家父说,若苏公子有朝一日沉冤昭雪,就将此信交给他。”
苏栖梧接过,拆开。信纸已泛黄,字迹却清晰:
“苏贤侄如晤:
余知此信到你手中时,你已成人,谢、苏两家之冤亦已昭雪。余心甚慰。
二十年前,余奉上命查办谢、苏两家案,明知有冤,却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是将你父临终前托付的证据暗中藏匿,待来日重见天光。
你父苏玦,是余此生所见最坦荡之人。临刑前,他托余照应你,说‘吾儿无辜,愿他平安长大,不必知真相,不必怀仇恨,做个普通人便好’。
余应了,却未能做到。这些年,你必吃了许多苦。余心有愧。
若你见此信,说明真相已白,你也已找到可托付之人。余最后赠你一言:
放下仇恨,不是忘记,而是选择更好地活着。你父所愿,无非你平安喜乐。莫辜负他。
赵谨言 绝笔”
信看完,苏栖梧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原来父亲至死想的,都是让他平安。原来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人,在暗中护着他。
谢照寒轻轻揽住他,对赵文清道:“多谢赵兄,这封信……对我们很重要。”
赵文清摇头:“该谢的是你们,让家父的遗愿得以实现。”
离开赵府,苏栖梧还握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在想什么?”谢照寒问。
“在想父亲。”苏栖梧轻声道,“他那么想让我平安,我却走了最险的路。你说……他会怪我吗?”
“不会。”谢照寒肯定地说,“他会为你骄傲。因为你不只为自己活着,还为真相活着,为公道活着。你做了他做不到的事。”
苏栖梧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谢照寒吻去他眼角的泪,“你父亲若在,定会像莫先生那样,说‘吾儿有骨气,有担当’。”
苏栖梧终于笑了,将信小心收好:“嗯,我相信。”
三日后,两人离京返江南。
马车驶出城门时,苏栖梧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太多悲欢的城池。
这一次,心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释然。
故园依旧在,只是心境已非昨。
那些血与火,泪与痛,都已成为过往。
而未来,在江南的烟雨中,等着他们。
“走吧。”谢照寒握住他的手。
“嗯,回家。”
马车缓缓前行,将京城抛在身后。
前方是路,是远方,是他们共同的余生。
而故园,终成记忆中的一盏灯,温暖,却不刺眼。
照亮来路,也照亮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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