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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诏终雪廿年冤 鹰愁涧,午 ...

  •   鹰愁涧,午时。

      谢照寒站在那处隐蔽的石洞前,看着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和打斗痕迹,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柳文轩跪在一边,哽咽着讲述分别时的情形。

      “苏先生把我推进岔道,自己引开了追兵……他说,无论如何要把证据送到您手中……”

      谢照寒蹲下身,指尖轻触那些血迹。血已经发黑,但能看出量不少。栖梧的伤,本就没好……

      “大人,这里有东西。”一名亲卫从洞内走出,手中托着一物——是那枚梧桐玉佩,被小心地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旁边还用碎石压着一张纸条。

      谢照寒接过纸条,上面是苏栖梧熟悉的字迹,却显得虚弱潦草:

      “若见此信,我已不在。玉佩归君,如我相伴。真相已白,勿悲勿念。惟愿来生,再续琴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刺进谢照寒心里。他紧紧攥着玉佩,温润的玉石几乎要嵌入掌心。

      “搜!”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生要见人,死要……死要见尸!”

      三百精锐四散开来,沿鹰愁涧上下搜寻。谢照寒亲自带一队人,循着血迹和打斗痕迹往北追去。血迹时断时续,显然栖梧中途被擒,被拖着走……

      忽然,前方探路的亲卫发出信号。谢照寒疾奔过去,只见一处悬崖边,草丛有被压倒的痕迹,崖边岩石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是人的手指硬生生抠出来的。

      “下面……”亲卫声音发颤。

      谢照寒扑到崖边往下看。悬崖并不深,约莫十丈,底部是乱石滩,一条溪流从中穿过。然后,他看到了——

      一具黑衣尸体面朝下趴在溪边,身形瘦削,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

      鬼刃。

      但不止鬼刃。在鬼刃尸体不远处,散落着几具影煞杀手的尸体,死状各异,有的喉间插着竹签,有的太阳穴嵌着石子,有的胸口插着折断的树枝……

      都是就地取材的武器。

      谢照寒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环视四周,终于在溪流上游的一块大石后,看到了那个身影。

      青衣已经被血染得辨不出颜色,人靠坐在石后,头无力地垂着,长发散乱,遮住了面容。左手软软垂在身侧,右手却还紧紧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尖染血。

      “栖梧——!”

      谢照寒几乎是滚下悬崖的,连轻功都忘了用。他跌跌撞撞扑到那人身前,颤抖着手拨开对方脸上的乱发。

      是栖梧。

      还活着。

      虽然气息微弱,虽然脸色惨白如纸,虽然身上至少有七八处伤口,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栖梧……栖梧……”谢照寒不敢用力碰他,只能一遍遍唤他的名字,声音哽咽。

      苏栖梧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看清眼前人时,他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谢照寒俯身贴近,才听清那气若游丝的几个字:

      “……临渊哥哥……你来了……”

      “我来了,我来了。”谢照寒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对不起,我来晚了……”

      苏栖梧极轻地摇了摇头,想要说什么,却咳出一口血。谢照寒慌忙将他扶起,掌心贴在他后背,缓缓输入内力。

      “别说话,别动气。我带你去疗伤,一定会治好你,一定……”

      苏栖梧却固执地抬手,指尖碰了碰谢照寒的脸,擦去他不知何时流下的泪,然后指向鬼刃尸体的方向,做了个“搜”的口型。

      谢照寒立刻明白:“快!搜查那些尸体!特别是鬼刃!”

      亲卫们迅速行动。片刻后,一人从鬼刃怀中搜出一个油布包,呈给谢照寒。打开一看,正是苏栖梧从寒山寺取出的那批证据——账册、帛书,除了给柳文轩的那三页,全都在。

      “找到了……”谢照寒将证据举到苏栖梧面前,“栖梧,你看,你拿到的证据,都在这里。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苏栖梧看着那些证据,眼中闪过释然的光,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快!回京!找太医!最快的马!”

      谢照寒小心翼翼地将苏栖梧抱起,仿佛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跃上亲卫牵来的马,一骑绝尘。

      身后的鹰愁涧,溪水依旧流淌,冲刷着血迹,也冲刷着二十年的恩怨。

      三日后,镇北将军府,西厢房。

      太医刚从房内出来,谢照寒立刻迎上:“陈太医,他……”

      “谢统领放心,苏公子性命无碍了。”陈太医捋须道,“外伤虽多,但未伤及脏腑。最麻烦的是左臂的毒和失血过多,好在解毒及时,血也补回来了。接下来只需静养,按时换药服药,月余可愈。”

      谢照寒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多谢太医。”

      “不过,”陈太医压低声音,“苏公子身体底子本就偏弱,这次又伤了元气,就算伤愈,恐怕也会落下病根,畏寒、气短在所难免。以后须得仔细调养,切忌再受伤受累。”

      “我明白,一定仔细照料。”

      送走太医,谢照寒轻手轻脚走进房内。苏栖梧还在昏睡,脸色比三日前好了些,唇上有了淡淡血色。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梦中也不得安宁。

      谢照寒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曾经抚琴的手,如今缠满了绷带,有几处还渗着血。

      “对不起……”他低声说,“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床上的人似乎听见了,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起初眼神还有些迷茫,待看清谢照寒时,慢慢清明了。

      “……水……”

      谢照寒连忙倒了温水,小心扶起他,一点点喂他喝下。

      “慢点,别急。”

      喝了几口水,苏栖梧精神好些了,目光在房内转了一圈:“这是……”

      “我义父府上,西厢房。很安全,你放心。”

      苏栖梧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证据……柳公子……”

      “证据已经呈给陛下,柳文轩也平安无事,我已派人送他回扬州,重金酬谢。”谢照寒一一回答,“丞相已经被收押,王焕也在天牢,当年参与陷害谢、苏两家的官员,正在陆续抓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陛下已经下旨,重审二十年前谢家、苏家案。钦差三日前就出发了,去当年事发地重新查证。你父亲、我父亲……很快就能沉冤昭雪了。”

      苏栖梧怔怔听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二十年了,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谢照寒伸手为他拭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栖梧,我们……做到了。”

      “嗯……”苏栖梧哽咽着点头,忽然抓住谢照寒的手,“你……你受伤没有?”

      谢照寒一愣,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别人……

      “我没事,一点小伤,早就好了。”他反握住苏栖梧的手,“倒是你,太医说要静养月余,以后都不能再受伤了。”

      “月余……”苏栖梧喃喃,“那春猎……”

      “春猎早就结束了。现在全京城都在议论谢、苏两家案,谁还管春猎?”谢照寒苦笑,“陛下罢朝三日,说要等真相水落石出,再议朝政。”

      苏栖梧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梧桐社呢?沈长老他们……”

      谢照寒神色一肃:“我正要与你说。梧桐社江南分社,三日前已经解散了。”

      “什么?!”

      “是沈长老主动提出的。”谢照寒解释,“他说,既然真相即将大白,冤屈即将昭雪,复国已无必要。他带着愿意解散的社员归隐,只留了一个联络方式,说若你需要,随时可以找到他们。”

      苏栖梧怔住。他没想到,沈长老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愿意解散的那部分人,”谢照寒继续道,“由社中另一位长老带领,转入地下,继续活动。不过人数不多,成不了气候。陛下那边,我求了情,只要他们不闹事,可以既往不咎。”

      苏栖梧看着他:“你……为我求情?”

      “也为我父亲,为你父亲。”谢照寒轻声道,“他们当年结交的,本就不该因立场不同而刀兵相向。如今真相将白,仇恨也该放下了。”

      苏栖梧久久无言,只是握紧了谢照寒的手。

      窗外,春日正好。桃花开了,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进窗内,落在床榻边。

      “等你好些,”谢照寒忽然说,“我带你去祭拜你父母,还有我父母。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终于为他们讨回了公道。”

      “好。”苏栖梧点头,眼中含泪带笑。

      半个月后,苏栖梧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左臂的伤还没好全,不能抚琴,但他常常坐在院中的梧桐树下,听风吹树叶的声音。

      谢照寒这些日子很忙,要审案,要追查丞相余党,还要应付朝中各种势力。但他每日都会抽时间回来,陪苏栖梧用膳,陪他散步,陪他说话。

      这日傍晚,谢照寒回来得早,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猜猜今天带了什么?”他笑着打开食盒,“东街李记的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苏栖梧眼睛一亮。他确实爱吃,但京城做得好吃的不多,李记是其中之一。

      “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莫先生。”谢照寒将糕点递给他,“他说你父亲在世时,常带你去李记。”

      苏栖梧拈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还是记忆中的味道。甜而不腻,桂香浓郁。

      “好吃吗?”

      “嗯。”苏栖梧点头,却忽然流下泪来。

      “怎么了?伤口疼?”

      “不是……”苏栖梧摇头,泪却止不住,“只是……只是想起了父亲。他最后一次带我去李记,是我四岁生辰……那天他还说,等我五岁生辰,要教我弹《鹤唳孤云》……”

      谢照寒心中酸楚,轻轻将他拥入怀中:“以后,我陪你过每一个生辰。你想吃什么,我就去买;你想弹什么,我就去听。”

      苏栖梧靠在他肩上,许久,轻声问:“临渊哥哥,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去哪里?”

      谢照寒想了想:“去江南吧。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你弹琴,我舞剑。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冬天我们就围炉煮茶,你说好不好?”

      “好。”苏栖梧闭上眼,想象着那样的日子。

      平静,安宁,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琴声和剑影,只有彼此。

      那是他们期盼了二十年的生活。

      又过了半月,钦差回京,带回了确凿的证据——当年涉案的地方官员、狱卒、甚至行刑的刽子手,都被一一找到,证词、物证俱全。二十年前那场惨案的真相,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四月初一,皇帝下诏:

      谢蕴、苏玦两家,忠良之后,蒙冤廿载,今查证属实,特予平反昭雪。追赠谢蕴为太傅,苏玦为太子太保,谥号“忠贞”。两家后人谢照寒、苏栖梧,忠勇可嘉,特赐金帛,以彰其义。

      诏书宣读那日,谢照寒和苏栖梧并肩站在谢家旧宅——如今已经修缮一新,挂上了御赐的“忠烈之门”匾额。

      门前围满了百姓,有的唏嘘,有的赞叹,有的偷偷抹泪。

      苏栖梧看着那块匾额,轻声说:“父亲,母亲,你们看到了吗?谢伯父,谢伯母,你们看到了吗?公道……终于来了。”

      谢照寒握紧他的手:“他们会看到的。”

      祭拜完两家长辈,两人回到将军府。刚进府门,管家就迎上来,神色有些古怪:“少爷,苏公子,有客人在花厅等候。”

      “谁?”

      “说是……梧桐社的人。”

      苏栖梧和谢照寒对视一眼,快步走向花厅。

      花厅里坐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士,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见两人进来,他起身行礼:“苏公子,谢统领,冒昧打扰。”

      “阁下是?”苏栖梧问。

      “在下林静之,梧桐社新任掌事。”文士微笑,“沈长老归隐前,将社中事务托付给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东西要交给苏公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苏栖梧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就僵住了。

      这……这是……

      “这是虞朝末帝的密诏。”林静之缓缓道,“二十年前,先帝自知大势已去,暗中写下此诏,托苏太傅保管。诏中写明:若虞朝覆灭,后世子孙不得复国,应以民生为重,以天下太平为念。”

      苏栖梧的手在颤抖。原来……原来父亲早就知道,复国无望。

      “先帝说,”林静之继续道,“他治国无方,致使民不聊生,江山易主也是天命。他只求后世子孙能平安活着,做个普通人,不必再背负复国的重担。”

      苏栖梧跌坐在椅子上,帛书从手中滑落。

      二十年了。

      他背负着复国的使命二十年,为此隐姓埋名,为此日夜煎熬。可原来,那个他要复的国,那个他要效忠的先帝,早就放下了。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时机未到。”林静之叹息,“沈长老说,若早告诉你,你或许会放下仇恨,但那样,谢、苏两家的冤屈就永无昭雪之日。仇恨有时也是力量,能让人在绝境中活下去,坚持下去。”

      他看着苏栖梧:“如今冤屈已雪,真相已白,是时候让你知道了。苏公子,你自由了。从今往后,不必再为前朝,不必再为复国,只为你自己而活。”

      苏栖梧久久无言,只是看着地上的帛书。

      谢照寒弯腰捡起帛书,仔细收好,然后对林静之抱拳:“多谢林先生送来此物。栖梧……需要时间消化。”

      “我明白。”林静之点头,“另外,还有一事。梧桐社虽已解散,但社中尚有一些产业、人脉,这些年来经营不易。沈长老的意思,是全部交给苏公子,由他处置。”

      “我……”苏栖梧抬起头,“我不要。你们留着吧,或者……散给需要的人。”

      “那就按苏公子的意思办。”林静之也不坚持,“既然如此,在下告辞了。苏公子,谢统领,保重。”

      送走林静之,苏栖梧还坐在那里,神情恍惚。

      谢照寒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栖梧?”

      “我没事。”苏栖梧勉强笑了笑,“只是……觉得有些可笑。二十年,我为了一个早就被放弃的使命,活了二十年。”

      “不可笑。”谢照寒认真道,“如果没有这个使命,你可能早就放弃了。如果没有你坚持,我可能也查不到真相。栖梧,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

      苏栖梧看着他,眼中渐渐有了光:“真的吗?”

      “真的。”谢照寒点头,“而且,正是这样的你,才是我认识的苏栖梧。坚韧,执着,为了认定的目标可以付出一切。这样的你,很好。”

      苏栖梧终于笑了,真正的,释然的笑。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不是说好了吗?去江南。”谢照寒也笑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谢照寒从怀中取出两枚玉佩——一枚是苏栖梧给他的梧桐玉佩,另一枚是谢家的家传玉佩,上面刻着鸿雁纹样。

      他将两枚玉佩并在一起,递给苏栖梧:

      “结契。”

      苏栖梧愣住。

      “我查过了,本朝律法,男子与男子可结‘兄弟契’,虽非夫妻,但可共享家产,互为继承人。”谢照寒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栖梧,我不求来世,只要今生。你愿不愿,与我结契,从此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苏栖梧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他用力点头:

      “愿意。我愿意。”

      四月初八,吉日。

      谢照寒和苏栖梧在谢家祠堂,在谢蕴、苏玦的牌位前,行了结契礼。没有宾客,只有他们二人,和牌位上的父母。

      三拜之后,两人交换玉佩,又将彼此的头发剪下一缕,结在一起,装入香囊。

      “父亲,母亲,”谢照寒对着牌位说,“这是栖梧,苏伯父的儿子。从今往后,他就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们会好好活着,平安喜乐,请你们放心。”

      “父亲,母亲,”苏栖梧也轻声说,“这是照寒,谢伯父的儿子。从今往后,他就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们会互相扶持,白首不离,请你们放心。”

      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微笑。

      礼成后,两人并肩走出祠堂。春日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什么时候出发去江南?”苏栖梧问。

      “等你伤再好些。”谢照寒牵着他的手,“莫先生说,他在杭州有个园子,临湖靠山,景致极好,愿意借给我们住。”

      “那我的琴……”

      “带着。我的剑也带着。以后你想弹琴就弹琴,想听我舞剑我就舞剑。”谢照寒笑道,“我们可以游遍江南,尝遍美食,看遍美景。累了就找个地方住下,住腻了再走。”

      苏栖梧想象着那样的日子,眼中满是憧憬。

      “对了,”谢照寒忽然想起什么,“柳文轩来信,说在扬州等我们。他说要请你教他弹琴,还说要带我们去吃最地道的淮扬菜。”

      “好。”苏栖梧点头,“那我们就先去扬州。”

      两人相视而笑,手紧紧握在一起。

      二十年的风雪,终于过去了。

      春天,真的来了。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琴与剑,知音与知己,从此相伴,天涯共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血诏终雪廿年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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