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合欢》女妖心圣

8、算计 当庭直问今

　　“没有！”秦昭予的反应快得近乎尖锐，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猛地侧头瞪向慕千重，眼底有慌乱一闪而逝，随即被强装的恼怒覆盖。

　　慕千重被他这过激的态度弄得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地耸肩：“没有便没有，慌什么？”他抬手为自己斟了杯酒，语气状似无意，却步步紧逼。“每次见了我都像炸毛的猫儿。”

　　“我慌什么了？”秦昭予扭过头，避开他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视线，声音生硬。他心下烦躁，似乎每次与慕千重相处，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都极易土崩瓦解。

　　“礼单我已经吩咐府上管事帮着整理。”慕千重又为秦昭予斟了一杯酒，“今日空言大婚，你我得多喝几杯。”

　　“好！”秦昭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慕千重凝视着他慌乱饮酒的样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秦昭予，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秦昭予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他蹙眉转回头，对上慕千重难得不带笑意的眼睛，那里面似乎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认真，让他心头莫名一窒。“你今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几分困惑与不解，“怎么这么多问题？”

　　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僵持与静默，宴席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就在这紧绷的间隙，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矜贵之气的话音自身后悠然响起：“慕小侯爷，许久未见了。”

　　来人一身暗绣蟒纹的玄色锦袍，金冠玉带，衬得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正是慎王世子御承景。他缓步而来，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面色不善的秦昭予。

　　慕千重眼底那点认真瞬间消散无踪，换上惯常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起身拱手，语气热络却难掩疏离：“我当是谁，原来是承景啊！真是好久不见，想煞为兄了！”他话锋一转，满是赞叹，“听闻世子这些年在外历练，政绩斐然，深得陛下赏识。如今回京便执掌大理寺，真是年少有为，比为兄我这等闲散之人，强上何止百倍。”

　　御承景手中白玉骨扇轻摇，笑容不变，话语却绵里藏针：“小侯爷过谦了。承景这点微末功名，不过是尽臣子本分，怎比得小侯爷承袭门楣，年纪轻轻便已封侯，享尽荣光，才是真令人羡煞。”

　　一旁的秦昭予心中冷笑，这御承景明褒暗贬，字字句句都在标榜自己凭的是真才实学，暗指慕千重不过是倚仗父荫。一股无名火悄然窜起，他虽常与慕千重言语相争，却容不得外人如此轻慢于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三人之间，看似寒暄客套，实则暗流涌动，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恰在此时，礼官一声高亢的“礼成——！送入洞房——！”如同金石掷地，打破僵局。满堂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贺喜声。一直候在一旁的凌希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夜遥，随着引路的喜娘，转身向着通往内院的后堂款款行去。

　　一直姿态从容的御承景，在目光触及那个身影消失在后堂转角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急切。他当即敛了笑容，对着慕千重和秦昭予匆匆一拱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二位慢饮，在下忽然想起还有些要事，就不多扰了，失陪。”

　　说罢，竟不等二人回应，便转身拂袖，步履略显急促地朝着内院的方向跟了过去，将那满堂的喧嚣，一同抛在了身后。

　　红烛高燃的新房内，夜遥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榻边。外间宴席的喧哗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格外静谧。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掀起盖巾一角，凌希急忙轻声道：“公子，喜帕要等将军来揭才合礼数。”

　　“再闷下去，我怕是要成了这玄麟城第一个被喜帕闷死的新郎。”夜遥说着，索性将整块喜帕取下。

　　骤然获得视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开始细细打量这间精心布置的婚房——触目所及皆是大红，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工艺精湛，床柱上缠绕着金线绣成的并蒂莲。目光扫过，落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上，那方熟悉的山海砚静静地摆在那里，甚至连他往日在自己房中惯用的那套雨过天青釉茶具，都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这里的桌上，仿佛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居住。

　　“墨将军……对公子当真是用心了。”凌希感叹道，上前为夜遥整理略有散乱的发冠，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欣慰。“不过话说回来，今日最叫人意外的，还是慕小侯爷。他平日看着最是没个正形，今日竟能请来圣旨为公子撑腰，真是……”

　　夜遥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摆弄案上的山海砚。慕千重此举，确实在他意料之外。那人看似玩世不恭，心思却比旁人想的要深。

　　短暂的沉默后，夜遥抬眼，眸中已恢复清明与冷静，低声道：“把那剩下的两颗幻梦丹给我。”

　　凌希一怔，立刻从贴身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仅剩的两粒殷红如血的药丸，递了过去。夜遥接过，没有丝毫犹豫，走到铺着红绸的圆桌旁，掀开那把鎏金鸿雁纹合卺酒壶的壶盖，将两粒药丸都投了进去。

　　“三年前的药了，不知药效还剩几分。”他一边轻轻摇晃着酒壶，让药丸在醇香的酒液中彻底融化，一边语气平淡地解释，“只能两粒都放进去，确保万无一失。”做完这一切，他将酒壶轻轻放回原处，指尖在冰凉的银壶壁上停留片刻，才抬眼问道：“缺的那两味药材，还需多久能到？”

　　凌希忙答：“药铺掌柜说，最快……也还需两日。”

　　“两日……”夜遥轻声重复，目光掠过跳跃的烛火，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应当能等到。眼下，先将这洞房花烛夜应付过去。”

　　一阵轻微的腹鸣声适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算计与沉寂。夜遥这才意识到从清晨折腾现在，他几乎是水米未进，胃里空得发慌。“凌希，我有些饿了，你去厨房看看，能否寻些清淡的点心或粥羹来。”

　　凌希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然而，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凌希推门回来，却是两手空空。他怔怔地站在门边，脸色苍白得厉害，眼神涣散，连呼吸都有些紊乱。夜遥连唤他两声，他都恍若未闻，只怔怔地盯着虚空某处，嘴唇微微翕动。

　　“凌希！”夜遥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疑虑。

　　凌希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眼神却依旧空洞，讷讷地道：“啊……公子，对不住，方才……方才取来的饭菜不小心打翻了，我、我这就再去取一趟。”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虚浮得险些绊到门槛。

　　夜遥蹙眉，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你怎么了？”他沉声问，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凌希失魂落魄的脸，“出去一趟，遇见什么事了？”

　　凌希猛地摇头，用力得似乎要甩脱自己的不安，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没……没事！真的没事，公子别担心。”他不敢看夜遥的眼睛，只是用力地想抽回手。

　　夜遥见他如此惊惶，心知必有蹊跷，但见他咬紧牙关不肯吐露，眼下也不是深究的时候。他缓缓松开手，只淡淡道：“既无事便好，坐下歇息歇息。”

　　夜遥拉着凌希在桌边坐下，轻声道：“饭不急着吃，你先定定神。”凌希依言坐下，双手仍微微发颤，夜遥不动声色地将一杯温茶推到他面前。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名身着淡粉衣裙的侍女低着头，手捧雕花食盒走了进来，恭敬行礼：“夫人，将军特意嘱咐，前头喜宴尚需些时辰，担心夫人饿着，让奴婢先送些膳食过来。”

　　食盒揭开，是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米粥，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食物的暖香。

　　“有劳，代我谢过将军体恤。”夜遥温声道。

　　侍女应声退下，细心地将房门重新掩好。

　　室内再度只剩下主仆二人。夜遥拿出一个空碗，舀了一碗粥，推到了凌希面前，温言道：“一起用些吧，你也折腾了大半天。”他自己执起银勺，动作优雅地用了起来，胃里确实需要些暖食来驱散寒意。

　　然而，凌希虽拿起筷子，却明显食不知味，只机械地拨弄着碗中的米汤，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带着未散的余悸，吃得极少。夜遥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面上不露分毫，心底却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夜深烛暖，前院的喧嚣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将军府内一片阑珊的灯火。墨辞将最后一位宾客送至府门，站在阶前，任由微凉的夜风吹散一身酒气，也试图吹散心底那难以按捺的悸动。他理了理因一日忙碌而微显褶皱的大红喜袍，深吸一口气，方才转身，迈着略显急促的步伐，走向那扇悬挂着大红绸花的洞房门。

　　烛影摇红的新房内，夜遥已披回喜帕端坐榻边，姿态端庄得如同画中人。侍立在侧的凌希见墨辞进来，担忧地看了眼主人，终是低头退了出去，合上门时仍是不放心地又朝里看了一眼。

　　墨辞缓步走近，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在夜遥面前站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混合着酒气与他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向来在千军万马前都镇定自若的墨大将军，此刻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拿起早已备在托盘中的金漆秤杆，入手沉甸，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夫……夫人。”他低哑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称呼出口，带着一种奇异的、宣告所有权的亲密。

　　秤杆缓缓探入喜帕之下，轻轻向上挑起——

　　大红色的绸缎如流云般滑落，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线条流畅、白皙的下颌，接着是那胭脂红的、微微抿起的薄唇，挺秀的鼻梁，最后，是那双抬起的、风情万种、仿佛能勾人摄魄的眼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额间点缀着花钿，这张介于俊美与昳丽之间的容颜彻底展露，比他记忆中、比他无数个午夜梦回中勾勒的模样，更要动人心魄。正是这个人，让他朝思暮想，费尽周折才得以以婚姻为锁，将其牢牢系于身边。

　　墨辞一时看得怔住，呼吸都为之一滞，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好不容易才捕捉到的月光。

　　还是夜遥先开了口，声音温润妩媚，打破了这瞬间的凝滞：“将军，该喝合卺酒了。”他起身，走向圆桌，姿态从容地执起那柄鎏金鸿雁纹银酒壶，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