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迦具山房事件·匣中 玉手箱中 ...
-
晚餐的主题是《秋日流火》,是一场非常正式的全套晚宴。这次客人们终于到齐,长桌边也非常规整地坐足了八人。倘若从堂本文彦先生架在餐厅窗边的摄像机角度来看,应该也算是不错的画面。
比起昨天更具有乡土气息的菜肴,今天的宴席大概是为了给稍后的沙龙活动做铺垫的缘故,选取的菜品更富有艺术性,也更高档昂贵不少。从前菜开始,每一道菜品的颜色都惊人得统一,比起口味上的搭配,显然主人家此时更着重考虑美学上的选择。
首先是绿色的森林。芝麻菜、秋菠菜、山胡椒芽、嫩芹菜与青苹果薄片混合在一起的沙拉,搭配的似乎是本地葡萄酒醋和罗勒油,装在胡桃木的浅盘上,透出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随后是淡黄色的南瓜浓汤,出人意料地撒了几颗烤银杏果,浓郁香甜间似乎还有微微的甘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管。紧接着菜肴转向了浓郁的琥珀金色,长野本地特色的五平饼(一种粳米做的米糕类点心)被烘烤得外表焦脆,特制的酱油味增酱料中明显能品尝出山核桃和焦糖洋葱的香甜味。
等主菜端上来的时候,入目已经是一片鲜艳的色彩。虽然此刻还没有到官方的狩猎季节,但眼前的分明是最富盛名的信州鹿肉。这块带着不知道是火焰热度还是生命余温的肉被摆放在黑色的铸铁方盘中任人宰割,大概只煎烤到了三四分的熟度。餐具触碰时还会渗出猩红的血水,然后逐渐融合在本就红到刺目的醋栗甜菜酱汁里。
等真正令人眼晕的浓郁色彩逐渐消失在刀叉碰撞声中后,最后的甜品是和装着残炙的餐具一样焦黑的色彩。黑芝麻冰淇淋、酒渍李子与黑麦焦糖碎片都用竹炭粉染了颜色,在没有送入口中之时完全看不出自己将要食用的是怎样的食物,只是像火焰燃烧过后凌乱的余烬。
每一道菜品都搭配了独特的饮品,从清爽的苹果汽水到芬芳的麦茶和淡味清酒,再到当地出产的赤霞珠,最后收尾则是带着煤泥和烟熏风味的干烈威士忌。
令人惊叹的美食和美学设计,仿佛让人也从初秋的森林一路漫步到被野火焚烧过的荒山,恰也应和了《灰烬之后》的展览主题。
幸好酒精饮品提供的量都很有限,能让他们一行人都带着恰好足以连结艺术与灵感之境的状态开始沙龙会,而不至于因为昏暗的光线直接堕入睡神修普诺斯的领域中去。
“我知道诸位已经期待这个时刻很久了。”圣堂院玛丽亚坐在柔软沙发的正中间,从助理兰普女士手上接过一个手提登机箱大小的长方形包裹,小心放在了面前的矮几上,然后一层层慢慢打开。
最外面包裹的是波斯编制毯式的红棕色花纹羊毛织物,似乎因为时间与灰尘稍显褪色,但依稀能辨别出曾经的鲜艳。然后是一层黄色的油纸,能看出经过反复的折叠与打开,边角微微磨损开裂。最里层则是本白色的细麻布,不知道是刻意的扎染或者曾经被水浸湿过,隐约有一些深浅不一的纹路。
等全部被仔细解开后,真正的宝物这才显露出来。
一个食盒大小的红色漆盒,表面镶嵌着光泽明润的螺钿,四角雕花也精致无比,无论是看包浆还是雕刻风格,都不似最近新作的现代工艺品。只是木盒上面的螺钿图样并非传统器物上常见的花鸟静物、亭台楼阁或者历史典故、艺术故事,而是颇为罕见的刻画了水下的景观。虽然并非常见的图案,但匠人手艺精妙,别具巧思,让整个器物显现出了浑然天成的古朴美感。
借助了不同品种的贝母在光线下的色偏差异,边缘设计了青蓝色的水草,四角又有淡粉色的珊瑚,在会客室暖白的灯光下显示出了晶莹如水波般的曼妙色泽。小巧的扇贝与小鱼一样的动物点缀其间,还有小如珠米般的白色气泡漂浮其上,明明只是平面的木雕螺钿,却呈现出一种水波荡漾的立体感。
而整个盒盖的正中央则是一条似鱼似龙的生物,许多纤长的不确定是触须还是角的器官从浑圆的头部延伸向外,肥美的身躯扭结盘曲,被饱满的鳞片所覆盖。螺钿的光泽实在太适合表现这种鱼鳞样的反光质感,哪怕只是肉眼看起来都仿佛触摸到了那种潮湿滑腻的冰凉。尾巴也像常见的观赏金鱼一样炸开,随着并不存在的虚幻海浪铺陈开去,把本就不大的画幅占得满满当当,在背景中的细碎螺钿的浪花镶嵌映衬下,生出一种令人眼晕的奇妙光泽。
“这是我之前在哈布斯堡写生的时候,从某个集市中偶然获得的东西,当时它就这样被包好了放在地上,卖家只说是家里收拾旧居时找到的遗物。不过我们这些稍微知道些的人应该能看出来,这起码是两三百年前的旧物。”圣堂院玛丽亚戴着黑色真丝手套的手慢慢拂过漆盒的表面,原本就炫目的螺钿宛如立体般地凸现着。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珍宝摆放的位置,然后往后靠让出光线来,以便围拢上前的客人们能看得更清晰真切:“我也有拜托过一些在欧洲认识的专家学者或者古玩爱好者鉴赏,不过他们虽然也能从器型和木料上判断年纪,但几乎没有人熟悉类似的图样风格。因此这次借着沙龙会的名义,我也诚邀各位一起来评判一二。”
九条礼司也没有凑上来,而是翘着脚半靠在单人沙发椅里,用手指隔空点着什么:“我们九曜集团的拍卖鉴定行也专门取样做了年代分析,确认是距今300年左右的真正的古董,木材和螺钿贝母也可以检测出是霓虹本土的品种。唯一值得探讨的就是表面的纹样和图案风格,并不是霓虹或华国等东亚地区常见的类型。”
听上去他已经看过,甚至摸过这东西不止一次了。
虽然圣堂院女士也放了手套在旁边,但其他人也没敢贸然上手触碰,只是团团围着观察。
田中文人忍不住率先发问:“盒子里曾经装着什么东西吗?”
回答他的是九条先生:“这玩意儿的盖子好像用什么特殊的鱼胶粘得很紧,如果强行要打开只会破坏漆面。不过我们扫描过了,里面是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最多只有三百年前的古董空气而已。”他自觉开了个不错的玩笑,自顾自笑了起来。
而堂本文彦也调整好了镜头,在几人的刻意避让下转着圈拍了几个特写,然后问道:“既然沙龙的主题中提到了东西方宗教艺术,那这件镇展之宝也是与宗教艺术相关的吗?”
圣堂院女士转向一旁正背着手观察的岛田千鹤子:“这个问题请我们岛田教授来回答吧。”
“虽然没有见到过类似的螺钿器物实体,但头生触角的龙鱼类动物在古籍中曾经出现,是被称为‘蛸蛟神’的神话生物。传说其形似巨蛟而生八足触须,潜伏于深海之中,用潮汐之力维系时间流逝与生死循环。在从纪伊半岛到伊势湾地区的沿海传说中都偶有类似的故事,甚至最近的田野调查发现伊豆半岛地区的个别沿海村落中也有相关母题的衍生。”岛田教授知道这是拍摄中必不可少的一环,所以特意用比较简单通俗的语言总结了一下相关的传说。
不过汐見潮知道,她所说的所谓“伊豆半岛个别村落”,其实正是她之前探访过的触海村。虽然蛸守家族供奉的潮神大人的神迹被定性为食用有毒章鱼后产生的幻觉,但他们在神社中遗留下的部分古籍文献中也有记载过,之所以把那些故事附会到“御食海门司命”大人身上,是因为他们在从东京湾附近的祖籍所在地逃难到现在的村落之前,家族内也曾经有过海龙神的传说。
“蛸守”这个姓氏最初就是为了象征着这个祭司家族侍奉他们心中的神灵,如同传说中为潮神守护海底龙宫的蛸蛟侍从那样,而产生的。
虽然他们的绘画中并没有出现过这种“蛸蛟神使”的形貌,但从文字描述上来看确实和这个漆器图样基本吻合。
现在汐見潮才明白为什么岛田教授在秋季开学后又突然抓着她聊了许久上半年在触海村访学的经历,还重新拷贝了一份当时调查笔记和扫描文件的记录了。想来在之前和圣堂院玛丽亚的沟通中,岛田教授应该也已经收到了关于这件文物的图片资料,特意把她这个学生也带来这个沙龙展会,恐怕也是想要充分利用资源吧。
岛田千鹤子继续着自己的论述:“除此以外,据我所知,本土禅宗文献记载中也有提到过类似的器物,不过宗光大师应该了解得更详细些。”
“不敢当岛田教授的这一声大师,毕竟您当年与我师父他们也算友人,姑且把我当作晚辈就好。”月城宗光向她行了一礼,待堂本导演调整好相机后才又施施然站到了镜头正对面,“我想岛田教授指的是龙宫讲会吧,虽然现在他们已经逐渐往更世俗化的方向发展,但作为霓虹最早开始本土化的著名禅宗派系之一,龙宫讲也融合了一些神道教的传说和民俗神话体系,因此也有提到过类似鱼龙的海中圣兽。”
“不过在我现在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件器物之后,恕我发表一下作为螺钿技法传承者的拙见……或许诸位听说过那个传说中的‘玉手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