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碑》一一字字句句

88、第十章第八节 他？中原第

　　“若是没有石大哥，也许连你都要一并失去了。”肖遥海强忍哽咽，“只怪我自己没做到，没成为那个让你母亲放心把你托付的人。”

　　石难黎闻言，无声地摇摇头，“云谣虽然走得快，但她已然为小焉儿安排好了一切。她故意不告诉你，不将女儿托付于你，恰恰是在心里认了你也是她的父亲。”

　　他一番话说得着急，舌头又并没有恢复到完全灵活，免不了磕磕绊绊，吐字偶有含糊，但意思却十分清楚，“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若将焉儿交给了你，就凭你和阿娜莎那人尽皆知的风流往事，第一个被找上门的就是你。届时你和云翎丫头，再加上小焉儿，还能有一天太平日子过吗？云谣是真真切切为了你们每个人，都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别再重蹈覆辙、日夜奔命。”

　　是啊，母亲当时已有预感，知晓其快走到生命的尽头，可还是为自己劳心伤神，而唯一所愿，就是到她为止，余下众人，都能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出尽可能的自在。

　　沈妙常眼中含泪，却还是笑道，“风流往事？”

　　三人间的气氛总算是轻松了些，石难黎努力昂了昂下巴，“叫他自己说。”

　　肖遥海起身，转而去檐外拿了一壶酒进来，慢慢放在炉前温了，像是不知道该从哪开口似的，踌躇半晌，终于还是从故事的女主人公介绍起，“你外婆，是我见过最活泼可爱的女子。她古灵精怪，不谙世事。”

　　说着他又立刻改口，“不能算是不谙世事。她是率性自在，即说即做，不与凡俗为伍！她原本名字叫阿娜莎，却偏要给自己取了个汉名一枝春。还有谁能比她更可爱呢？”

　　另两人都一齐笑开，沈妙常没见过外婆，却在母亲嘴里听了不少她的事迹，的确和外公所说的一般无二，是个无比可爱之人。

　　“她自小生在苗桃，长在苗桃，父母就是央月的护法，而她又聪慧、通万物灵性，央月的圣物金鳞蛊唯有在她手下才重新被育活，所以当时的央月上下，以及南疆全境都奉她为央月圣女。可她竟毫不稀罕。十六岁的时候，她武功刚初有所成，就迫不及待来中原看看。然后…”他故意似的慢了下来。

　　“然后，就遇到了外公你？”

　　“是然后，我就遇到了她。”

　　数十年前，中原，永嘉

　　“欺负人了欺负人了啊！”

　　一声吆喝，顿让平静的街道喧哗起来，闲步的人群也即刻都往喊声处聚集去，没半会就将一家药堂的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药堂的门口，杵了三个人，左首站着的是个妇人，正插了腰高声喝道，“你本是入赘我家的，我没允许，你哪来的胆子养外室？如今还有了身子，竟就这么明目张胆带出来看病？”

　　对面站着的男子立刻急道，“你个心肠歹毒的，竟对有身孕的人在大街上大呼小叫，也不怕惊掉了孩子，这孩子按说也是你的孩子呀！”

　　“我呸！”那女子拍两下手，丝毫不惧，“你入赘我家，连姓也是跟了我家姓李的。这孩子要生出来，是准备跟谁姓？也跟了你随我姓李么？可我李家却不收！”

　　藏于男人身后的女子一听，便立刻哭天抢地抹起泪来，这女子实在是貌美，发黑似漆，眸亮胜星，盛满泪水后更显楚楚可怜，她身量极为纤瘦，肚子却已隆起不小，看上去已至少七八个月了。

　　李姓女子冷笑，“我不信你们二人不知我李家家规。既然非要闹到外面来丢我的脸面，那就一拍两散，你净身出户，带着她娘俩去过你们的穷酸日子。”

　　男子听了驳的更急，孕妇听了哭的更凶，几人各闹各的，一时之间看热闹的，抱孩子的，卖碗面的，全拥在药堂门口看起戏来。

　　眼见哄乱之中那孕妇就要哭的一头晕栽下去，药堂里的小二立时搬了把椅子递到她身后，曰，“夫人可别情绪太激动，当心孩子呀！不如坐下再哭。”

　　“你！”孕妇竖眉横指，纤纤玉指直冲小二眼前，眉眼间竟露出一瞬狠毒的神色。

　　“你给她搬凳子做什么？谁不知道她就等着这一摔好缠上我呢？我倒不信了，月份这么大了，众目睽睽没人推没人扑的，她自己跌一跤就能把孩子跌没了？当我没生过是么！”

　　“这……”小二撇撇嘴，嘟囔着退回店里，“我们家主好心叫我搬张椅子出来以防不测，您二位却一个不领。”

　　谁知他前脚刚走，后脚果然生事，那孕妇边叫着“你好狠的心，竟如此编排我！既然如此，如你所愿！这凳子我不坐就是了！还没那么娇气！”边起身要搬开那椅子，可实木沉重，门槛亦不矮，又怎是她一届孕妇可随意搬回去的？

　　那男的拦道，“折腾这些干嘛？”说罢就要伸手去接，可孕妇不管不顾，两人争抢间孕妇一个用力竟把自己推将了出去，现场一片哗然。

　　李姓女子只在一旁冷笑，“终于得逞啦？你不就是想在众人面前造成一个我逼得你走投无路的假象么？可我告诉你，我不在乎，我全家都不在乎！你的孩子在也好，跌没了也罢，你想用这种手段架住我，没门！今日就算全城的人都议论我刻薄无情、不能容人，我也把话放在这里，你休想进李家的门。你的孩子，你的男人，都休想。老天给你美貌，你却只想不劳而获，可惜，你选错了对手，也找错了路。”

　　她一同看向地上狼狈的二人，“你们企图在众人面前以李家脸面来逼我就范，却不知我今日出门时就已打定了主意，连同这个丈夫我一起不要了。再招新夫就是！”

　　说罢她携侍女离去，硬是没再给余下二人一句分辨的机会。她昂首阔步，浑身上下无一点相似一个刚被丈夫背叛了的女子。

　　她的衣衫靓丽，头发整齐，一阵微风拂去，将她的一声“借过”轻飘吹开，扬起的发丝随风纠缠上身旁一围观的少女马尾，随后又很快卷了开去，周遭都似乎染上了一股名贵的香膏气味，人群亦听话地为其辟出了一条道路。

　　扎马尾的少女目送她远去，便听到这边又已闹起，似乎眼看李家没有指望，又打起医馆的主意了。

　　马尾忽攸一舞，她回过头来继续瞧这场热闹。

　　“瞧瞧吧，这便抛夫弃子了！”那孕妇哭道，“我什么也不求，就求我的孩儿她能认下，可她竟也不肯！大夫，大夫！”说着便趴到在医馆的门槛上，朝里喊去，“眼看没个把月我就要生产了，可如今是个住的地方也没有，这没用的男人也伺候不了我，您刚刚为我把脉的，不能不管我呀！您得照顾我的身子，帮我平安生产！”

　　男的也道，“我二人如今算是走投无路了！身上最后的银子可是刚刚看诊的时候都给了肖大夫你的呀！这下回去只能喝粥吃菜了，可你断不能瞧着孕妇如此，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呀！”

　　“狗屁道理。”马尾少女双手抱胸，不禁在心里暗骂。

　　“狗屁道理！”却听到另一端的人群外围也传来一声同样的不平。

　　她侧首瞧去，只见一人一马刚刚赶到，一少年着浅蓝衣衫，后负长剑，勒马跃下，拨开人众赶到那一男一女的面前。

　　群众里立时传来阵阵惊呼伴着低语，更有人高声喜道，“是他！肖家小少爷回来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肖公子的真容……”已有女子红了脸道。

　　“我见过两回了！不过上一次也好几年啦。”身旁一年岁稍长的妇女立时显出不一般的傲色，“我男人是走镖的，他去的地方多，他说啊，别说是咱们永嘉了，自从肖家把肖公子送去云中学武之后，也参加了不少比武大会，名头早就打出去了！”说着她神秘一笑，“可不只是武功高的名头哟，还有这副皮相哩！”

　　近旁又有一人附和，“这叫名副其实！肖公子的武功在如今江湖上的年轻一辈里已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只可惜他一年到头在外练武，却是回来的越来越少了。我还听说啊，连瑶疆那边都传着肖公子的名号呢，说他是中原第一美男子。哈哈哈哈哈！”

　　马尾少女听到此处，忍不住噗嗤一笑，心中暗想：还什么瑶疆传着他是中原第一美男子？我怎么从没听说过。难道长得能有我家仰阿忒好看？

　　可惜说话间那肖公子已被刚才的店小二“少爷！少爷！”地大叫着迎进店里去了。

　　而少女被挤在后排，虽然人也高挑，却并没十分注意男子的长相，这会儿更是看不着了。她心中好奇，非在门口等他出来不可。

　　可坐等右等，任由那一男一女在门口如何撒泼，里面都既不来人迎，也不来人赶，就这么尴尬了好一会，终于等到了店小二再次出来。

　　他只是朝那女的道，“烦请让让，您挡着我去给少爷拴马了。”

　　少女暗笑，这会儿倒跟刚才搬椅子出来的做法两模两样了，看来这位肖公子并不是个软柿子。

　　她越发想看看这位肖公子的模样，转念灵机一动，既然人蹲不到，我蹲马还不行么？

　　“然后外婆就真的去了马厩等您？”沈妙常讶异道。

　　“是啊。她后来跟我说，当时听到那些人如此赞美我，定要亲眼瞧瞧是个什么货色。”

　　肖遥海说罢，另两人都笑了起来。沈妙常又问道，“那那个孕妇呢？应该没事吧？”

　　这回轮到肖石二人相视对望了，前者不屑道，“能有什么事？她在我爹的手里看着，有事也包准没事。”

　　说罢他朝石难黎看了一眼，才继续讲以前的事，“那夫妇吵得人头疼，好歹碰上我回家，有我坐镇拦着，我爹便不能收留那两恶人。他俩只要脚一过门槛，就会被我家丁的扫把扫出去，他们不走，也绝不让他们进来。直到晚间，路人早散了，天气也转凉，两人看实在进不来，才灰溜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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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看白日里还热着，可晚上真冷了不少。也得亏是天冷了，可算走了！”那小二搓着双掌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笑，向里头的肖家父子报那两位泼皮终于撤退的好消息。

　　“终于！”肖遥海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舒展的懒腰。

　　”小子！”肖父无奈，“这次回来能呆多久？”

　　“师父说了，前段时间我比武夺魁，所以特让我回家休息两月。”他脸上露出骄傲的笑意。

　　“那还不赶紧回家去看看你娘！我今天晚上还有好几个病人，回去又要很晚了。”

　　“好好好，我也劝不动您。那儿子先撤了！”他回头向小二叮嘱一句“好生照应着”，抓起一件披风便出门而去。

　　先前扎马尾的少女此刻还守在马棚斜对面啃一个刚买的热包子，她斜倚在墙角，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肖家少爷，正觉得这包子真好吃，想再去隔壁摊趁没打烊多买几个揣着，对面医馆里人却出来了。

　　她赶紧聚睛看去，可恨那人却大臂一展，抖落起手中的一件披风，系上了身子，正将脸部挡的严严实实。而后其向马棚走去，又只可依稀见个侧脸。她不甘心，立刻跟上。

　　所幸对方没有选择骑马，而是牵马步行，她不必施展轻功，也可不远不近地跟着。

　　约莫走了半刻钟时间，前面的人却突然勒绳顿住了脚步。

　　少女心里暗道不妙，她一心想看对方的脸，可现在街上行人稀少，她不便赶到前面去假装不经意地回头，又不愿一直在后头踩着步子，故而忽急忽徐的，只怕那人已经发现了。

　　果然听他背身道，“姑娘还想跟我到几时？”

　　少女大窘，道，“我走我的回家路，怎说是跟你？”

　　那人背着仿佛传来一声暗笑，便即转过身来——

　　瘦而窄的一张脸，每个拐角都有似刀刻般的痕迹，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虽是典型的中原长相，然而眼窝深邃，眉骨立体，两道剑眉乌黑而浓密，一张嘴唇勾起却偏薄，最无法忽视的还是眉下那双眼睛。他眼中含笑，首尾狭长又兼具圆润，瞳孔似墨，墨点成星，跳出眶外凝成了左颊中一颗小痣。那双眼睛就这样看过来，明亮无方的眼神照的少女几乎愣了下神。

　　“姑娘手里的包子只剩个皮了，但还是香的很，我的马儿一路上几次想回头，都被我拽住了。”

　　肖遥海说笑着，牵马逐步靠近，他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少女，不想竟是位异族女子，但怎么人却有些…邋遢？

　　脑后简单束了个高高的马尾，脸颊两侧各荡着一缕长长的碎发，似是几日未曾洗过，因此略略有点生油。眉发乌黑，睫毛姣长，鼻梁拔起高耸，其下是一张樱桃小口，五官浓烈舒展，然而整个面孔却有些脏污黑黄，但她一双眼睛却既亮且大，滴溜溜的占了近半张脸地方。她的个子不低，却还是比自己矮了半头，因此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抬眸聚向自己的目光里，倔强与天真并重，唯独没有恶意与欺瞒。

　　“姑娘几日没洗脸了？”他忍不住问道。

　　少女闻言又窘又怒，“你…我，三日啊。”

　　肖遥海一个没忍住，想笑却被自己呛得咳了起来，“你倒老实。”

　　彼时他还不知，少女一路从瑶□□身来到中原游历，所有钱帛都来自其同族伙伴仰阿忒的自掏腰包，父母及教中并不支持，也不知情，故而她悄悄出发，并未能带够行囊，所缺之物一路即用即买，自以为能潇洒走遍天下河山，却没想到中原物价高，她行至此处，银子已使了大半，可想去的地方还有一半没走。肚子是委屈不得的，她遂将钱省在了住宿上，每三天住一次店，其余便在林子野地里凑合。此时刚好第三天，正是最狼狈的时候。

　　肖遥海心道既是异族友人来到中原，自然不能叫其感到人情冷漠，遂措辞了一番，关怀道，“你…没钱？”

　　“咳！”这回轮到少女被呛了一大口，她心道这厮虽有一副皮囊，却很没礼貌，“很难看出来么？”

　　“哈哈哈！姑娘莫怪，这条路少有人走，是通往城郊的，我家的宅子就在城郊的竹林里头。所以在下误会你是在跟踪我。现在看来……你确实是回家。”他抱拳一拱，“抱歉！”

　　少女听到“回家”二字，更加无言以对。看着他真挚的模样，眼神那样透彻亮堂，实在难以分辨对方话中是否含有讽刺的成分。

　　正踌躇着如何解释，自己确实是在跟踪他倒没什么不好开口，只是目的是为了看一眼他的面容，却有些难以启齿。

　　对方却即刻开朗道，“姑娘来中原是做什么的？要在永嘉呆几天？尽可住到我家来！我家的厨子是从京城聘的，你想吃包子，饺子，或什么的，所有中原美食，都做与你吃。”

　　“真的？！”少女一听来了兴趣，灵动的双眼瞪的更大，一把将剩下的包子皮塞到嘴里，鼓囊道，“好啊好啊！走吧。”

　　肖遥海瞧她这副又脏又饿的样子，更加自信自己的判断，对于方才的无理也愈发愧疚，“别急，慢慢吃，等下到了我家有更多饭菜。”

　　少女一下子乐开了花，咧着嘴边嚼边欢天喜地，肖遥海看着她也忍不住跟着乐。

　　两人牵着马一路往前，少年少女的争执与看不惯就这么快速地一闪而过，又猛烈地留在心底。

　　“我叫肖遥海。你叫什么？”他转头问道。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少女朗声道，“我的名字叫一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