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不吃白不吃》初二大寒

34、大设计师 他乡遇故知

　　排练后台，音响调试、灯光布置、人员走位一并进行，现场人声鼎沸。在嘈杂中，匣知作为设计师靠在简易换装隔板前，一刻也没能歇息。

　　他一只手牢牢兜住垂落的重工拖尾礼服，另一只手攥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安全别针，往身前艺人的腰身上别。固定好位置后，他捏着布料，用一把小巧的拆线剪，拆除不要的缝线，其指腹沾着几道淡褐色的热熔胶印，身前摊开的帆布工具包敞着口，露出里面的无痕胶带和各式水钻。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下一组伴舞的舞裙拉链崩开了，候场的造型团队匆匆赶过去，杂务那不属于匣知的处理范围，所以他只在百忙之中抬头看了一眼，不忘继续手上的活计。

　　人群又一阵喧嚣，这次是舞台方向传来的，八卦心态使然，匣知又瞧了一眼，是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登场，作为此次晚会的最大咖，刚一亮相引起盛大轰动。

　　不可否认，大咖貌美如花，身上的重工礼服繁复吸睛，匣知盯着其价值连城的脸蛋，又盯着人家的衣裳入了迷。此次晚会，他作为服装设计师，从半年前接了晚会的委托，就紧赶慢赶出方案，可以说，此次晚会的服装，全部出自他的设计，除了几位含金量高，自带造型团队的艺人——

　　就包括眼前这位一线巨星，虽然代表作拿不出手，然而星途顺遂，话题度是小生小花所望尘莫及，可谓家喻户晓的知名艺人。此巨星有自己的专属御用设计师，每次出场造型都别出一格，令人眼前一亮。

　　匣知第一次亲见到此明星真容，可谓天生丽质。他一眼能看出其礼服下足了功夫：突显了艺人凹凸有致的身材优势不说，还淡化了其身材比例不佳的不足。

　　不出意外，这造型又是能火上热搜的程度。

　　不过匣知的重点不是这个。巨星的御用设计师，于他而言就是同行，此人他认识。

　　毕竟其御用设计师也大名鼎鼎——

　　号称年少有为的天才设计师，频繁登上时尚杂志，俘获潮人的芳心，有口皆碑，妥妥的行业顶流。

　　在时尚圈里可谓无人不晓。顶级期刊有他的份，街头小报有他的份，作品装点在巨星身上，俊朗的脸流连于各大版面，活得不比明星逊色。

　　据说这位设计师今天也在现场。

　　不过就算人在现场，也不会帮忙分担工作量，匣知忙里忙外，无暇顾及此人，直到造型总监急匆匆地过来捞人。

　　“匣知，来小房间一趟。”

　　小房间，充其量只是几块板子临时搭起来的会议间，供商讨要事的地方。匣知也不知道这晚会准备工作即将结束的节骨眼，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

　　“匣知，晚会最后压轴的那几套礼服，恐怕要换下来，不能上场。”

　　“？”什么情况？

　　“跟巨星衣服撞衫了……”

　　造型总监口中的巨星，便是刚刚惊艳四座的大明星，艺名芳小柔，此人常备御用设计师，因咖位够大，有造型自主权，游离于晚会的统一造型安排。

　　“总监，我刚刚看了她那身礼服，属于改良版宫廷裙，结合了希腊风礼服胸线低、腰线高的特点；我们准备的衣服没那么奢华重工，以垂坠薄纱为主，采用正统收腰方式，两者除了色系统一，打眼一看根本不一样啊。”

　　“我懂你的意思……我刚刚也跟巨星经纪人沟通了，他们团队的意思是，要保持艺人的高度独特性，不接受跟小明星平起平坐。你要知道，艺人团队为了吸睛无所不用其极，生怕别人压他们一头，更何况，这位是我们的重磅嘉宾，得好好哄着。”

　　总监头头是道，娓娓道来，态度友好地跟匣知说明情况，奈何匣知心有不甘，他据理力争：“总监，这个方案提交很久了，想必也通过了多方审核，如今该做的准备都完成了，现在提出异议，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我听说他们的礼服是近期才赶制出来，是今天彩排现场一看，发现有些相似才觉得不妥，估计之前提交的公示，他们也没有细看。”

　　匣知不满，只能保持沉默。总监和颜悦色，他也不好多说，好在备选方案安排得妥当，可以直接用，不至于出大乱子。

　　按理来说，调用备选方案也算造型总监一句话的事，根本不用经自己同意，所有人家特地来跟自己说明缘由，匣知没有不体谅的道理。

　　只是要给其他人让道，令他的心情不是那么美丽。

　　职场中排资论辈屡见不鲜，谁话语权大谁做主也是行业常态，匣知咬咬牙忍了。

　　但娱乐圈鱼龙混杂、新人做小伏低、让妆作配、潜规则一套又一套，怎么就牵连到自己这个无辜打工人？

　　工作量凭空增加，主打款式蒙尘、没了亮相的机会……

　　哎。工作哪有不糟心的？

　　趁着工作间隙，他还是抓了瓶冰冻汽水，到附近河岸吹了会儿风。

　　河堤两岸被养护得很好，绿草萋萋，有不少小儿在此嬉闹。匣知叼了跟草，躺在草坪上，厚重的云朵被微风吹拂，刚好遮蔽了烈日。

　　匣知放空自己，睁着两眼，对着天空发呆。
　　芳小柔，芳龄四十几，鼎鼎有名。她的御用设计师：穆连，被称为“人间霓裳客”，年仅28岁……

　　他伸出一只手，将手腕搭在额头上，轻轻叹了口气，把浮现在脑子里的讯息一一抹除。

　　人一旦事业无所成，就容易滋生嫉妒。

　　他只能呵止自己胡思乱想。

　　——“我看着设计实在惊艳，就去翻看设计师的名字，看到‘匣知’两个字，还以为是重名……”

　　躺平不到五分钟，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把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匣知不愿意睁开眼。他不发出动静，只一昧装睡。

　　哪知对方似乎了解他的习性，拔了根草轻轻扫过他脖子，势必要让他回应。

　　匣知“啧”地一声，不耐烦地醒来，扫开他捣乱的手。

　　——“你醒了，匣知。”眼前之人，染了一头黄毛，估计刚染，还没掉色，戴着别致的回形针耳钉，穿衣倒是低调，只是基础的棒球衫，不至于为了追求潮流用力过猛。

　　默默赞同对方的审美，匣知把目光投向对方的脸：果然是熟悉的那个人——

　　穆连、

　　大设计师、

　　同班同学、

　　他曾经的挚友。

　　现在事业发展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匣知完全不想面对他。但对方是个读不懂空气的自来熟。

　　穆连拿起匣知丢在一旁的那瓶汽水，旋开了瓶盖，送到他嘴边：“你刚醒，喝点水润润嗓子，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讲。”

　　匣知躲开了他的动作，表示自己来。穆连坐到他旁边，正又准备开口说话，匣知动作比他更快，他逃也似的站起身来，一句话堵住他的口：“我还得回去干活，就先走了。”

　　“诶——”穆连捉住他的裤腿，好在匣知没走太急，不至于把裤子扯下来。

　　但匣知回头瞪了他一眼。

　　穆连赔笑地帮他理了理裤腿，又扫了扫鞋面，边挽留道：“别走啊，好不容易遇到，加个联系方式嘛。”

　　匣知没给他回应，转身欲走，这次，穆连赶紧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要不，晚上聚一聚？这么久没见面，我实在很想你。”

　　匣知轻轻摇了摇头，礼貌回绝：“你应该挺忙的，我就不耽误你了。”

　　“我一点都不忙啊。说好了，晚上我找你。”穆连俯下身来，以低姿势观察匣知的脸色，等待他的回应。

　　“不了。我很忙。”匣知抽出他的手，自己走回排练现场。

　　原以为重逢的戏码到此为止，深夜匣知好不容易忙完，刚回酒店，就看见房门口杵着一个人。

　　“我打听了你的房号，特地来这里等你。”等了半天终于把人等到，穆连一副邀功的嘴脸，笑脸相迎。

　　“你知道工作人员都住这一层吗，你站在这里太显眼了。”匣知嫌他碍事，把他挤到一边，自己拿房卡开了锁。房门刚开，穆连就作势要挤进来，被匣知一个胳膊肘挡住了步伐。

　　他也不恼，还是笑嘻嘻的：“你确定要我继续站在外面？这么显眼？”

　　“很晚了，请你回去。”

　　“不要跟我这么客套，匣知。这么久不见你太见外了。”

　　“确实，没有你深夜堵门那么不见外。”匣知阴阳怪气了他一句，对方因此退了一步：

　　“那好，今晚我先回去，但你要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见拗不过，匣知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但他没掏出手机扫二维码，只报了一串数字。

　　穆连没有记在备忘录里，而是直接点击添加好友，号码输进去，赫然一个“查无此账户”显示在屏幕上。

　　“你作何解释？”对方举着手机质问。

　　本来以为随便输个号码，怎么样也会随机出现一个用户的匣知也蒙圈了：“不想给的意思。”

　　“不行，重报。”

　　匣知盯着对方的脸，悠悠几秒，才吐出自己的真实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