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雪与尘埃》提恩

3、第 3 章

　　梦里薛薏站在一面镜子前，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从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小不点一点点长大，周围那些人的脸在光影转化中若隐若现，像老电影里快速闪过的画面，不断的出现，又很快消失。她看到父亲的脸一点点苍老，时光在他身上留下沉重的痕迹。她记得父亲一直是很帅的男子，但是在她十七岁那年的偶一抬头时，她清晰地捕捉到他被时间划过的苍老。
　　她还梦到了宗言，他站在她面前对她笑。她从没见过他笑的那么灿烂。似乎他对她说了什么话，但是她听不清，她让他重复一遍那句话，他却在一瞬间消失了。
　　第二天薛薏被手机铃声吵醒。一整晚都没睡踏实，头还是涨的慌。
　　她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疑惑的按下接听键，说：“你好，我是薛薏。”“薛小姐，我是苏宫尚。”
　　薛意的睡意一下被赶走，她大力吸了口气说：请问你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听到苏宫尚的声音：“请问你今天下午有空吗？如果方便，我想请你喝咖啡。”“啊？有…有空。”
　　放下电话，薛意呆呆坐了几秒钟，终于反应过来：苏宫尚约她喝咖啡！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对薛薏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她一定是撞了好运，先是被宗言叫去见梦中情人，今天梦中情人又主动约她！太不可思议了！
　　下午薛意精心打扮了一番赶到苏宫尚所说的咖啡厅。餐厅就在西湖边，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那些树影婆娑。
　　当薛意走进咖啡馆时苏宫尚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柠檬水。看到薛意走近，他露出一个笑容对她打招呼：“Hey.”“Hey.”薛议坐下来对他拘谨的笑笑。
　　“想喝点什么？”苏宫尚用他特有的温软的声音问她。“蓝山吧。”苏宫尚按铃叫来侍者，对他说：“来两份蓝山，再一份榛子蛋糕。”转过头对薛意说：“这里的蛋糕很好吃。”
　　等到侍者端来咖啡蛋糕，薛意好奇的问：“苏先生的时间都很自由吗？我以为设计师都会每天待在工作室里埋头苦干。”苏宫尚笑说：“对我而言不是这样，通常我习惯上午设计下午让自己放松-为了保证有充分的灵感来源。”她吐吐舌头说：“小时候我的梦想是做一名设计师，设计服装或者珠宝，但是我爸不同意，他在我小学时就彻底扼杀了这个念头。所以我很羡慕你。”他点点头，说：“那很可惜，不然今天我对面坐着的就是著名设计师。在宗先生的身边工作会很累吗？”
　　薛意顿时咬牙切齿道：何止是累！每天要看他脸色，他生气时要讨好他，一句话说的不合他意就会被他骂！”苏宫尚忍不住笑着说：“为什么我觉得这不是秘书的工作，听起来倒像女朋友的事。“有吗？”薛意料知露出破绽，只好摸摸额头说：“哪有男生会对女朋友这样啊！”
　　苏宫尚赞同的点点头说：“也对，男人应该对女朋友体贴，要懂得珍惜她。我想你男朋友一定对你很好，真羡慕他有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友。”
　　薛薏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好，只能装不懂的“啊？”了一声。不过还好苏宫尚没在意，继续找话题和她聊天。
　　从咖啡馆出来时苏宫尚说：“和你的谈话很愉快，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他提议送薛意回家，但是考虑到种种原因被薛薏婉言拒绝。
　　培训班的律师资格证的考试在周六上午，因为考前准备充分，薛意答的还算顺利。
　　刚出考场薛意就接到宗言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问：“考试顺利吗？”薛意不禁惊呼道：“好神奇，你是掐着时间给我打电话的吗，考试刚结束一分钟啊！”
　　隐约可以听到宗言压着声音的笑声，他说：“你觉得神奇的事还多着呢。”薛意也觉得确实如此，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她暗暗提醒自己她和宗言的关系，就问：“你还要多久回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响起到宗言的声音：“快了。你要注意身体，饮食注意规律，不然又要在我这嚷嚷胃痛。”薛意乖乖答道：“我会，你也一样。”
　　这样贴心的话在别人听来完全就是恩爱情侣间才有的。经历了时间的雕琢，没有甜言蜜语，却是句句入心。但是只有他们自己明白事情并非如此。
　　这时候薛意听到电话里有个女子声音在叫宗言，他用英语对那人说了什么，但是语速太快薛意听不清。应该是他的美国助理吧。她暗自猜测。这时宗言对薛意说：“那就这样，我还要忙。”说着就匆匆收了线。
　　挂了电话薛意感到小小的失望，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像有一只小兽在心脏内部一小口一小口的吞噬组织，又像是被电了一下，说不清是麻是痛。
　　晚上薛意参加了高中同学的聚会，约在KTV见。她到时已经来了近二十个同学。两年不见那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许改变。只是浓厚的妆容下隐藏不了他们眼底的稚气。同学相见，都互相玩笑起来。薛意开始后悔来这里，这种混乱场合只会衬得她更加孤单。偶尔有同学和她讲话，也只是礼节性的搭讪而已。
　　后来她索性倒了杯啤酒听他们唱歌。屏幕上放的是那首《sailing》，如今很少有年轻人在k时唱这种老歌，淡淡的旋律被男生唱的格外深情。依着屏幕忽明忽暗的光，她看清唱歌的是林远，很瘦的男生，高中时给薛意写过情书，但是被薛意直接扔到垃圾桶里。
　　那时候以为不爱就是不爱，因为年轻，因为还有精力去挥霍青春，因为那时还怀揣着少女童话般的梦，所以将爱和不爱的界线分的很开。现在回想起来真的觉得不可思议，原来那时的自己也这样张扬不懂事，连给别人一个下台阶的机会都没有。但是现在呢？周围那些同龄人还在忙着恋爱，自己就已经在为将来做打算。
　　一曲终了，薛意恍惚看到身边坐下一个人，她转过头看，是林远。
　　他比高中时候又高了一截，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对薛意打招呼时露出大男孩青涩的微笑。他问：“大学过的怎么样？听他们说你考了Z大。”薛意拘束的笑笑说：“恩，比高中轻松。但是学的是工商管理所以课业还是比较多。你呢？”
　　他点头说：“还行吧。”薛意突然想起来问：“你和王羽菲在交往？”林远又不好意思的笑了，抓抓头发说：“对，毕竟是三年同学，相互了解也多。”“她人蛮好。”林远低低的重复她的话：“恩，她人蛮好。”又说：“你男朋友呢？我想这几年追你的人肯定能排队绕武林广场一圈。”
　　薛意说：“哪有那么夸张！男朋友…他挺好的。”因为怕林远再有什么念头，她索性讲了实话。她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瞬间暗了。她想一定是她的错觉。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很好。”薛薏笑笑，说了声“恩。”
　　走出kTV，因为喝了酒又吹到风，薛意感到一阵头痛。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大片大片晶莹的雪花压下来，草坪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今年的下雪次数比任何一年都多，气象专家说这是冷冬。薛意突然想起现在已经是2011年了，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她也将再大一岁。可能因为长大的原故，她常常有一种精疲力尽的感觉，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以打动她，带给她快乐。
　　同学们说还要去吃火锅，问薛意去不去，她推说喝醉了所以不去。他们也不勉强，同她道了别就向附近的火锅店出发。
　　等到同学们都离开，薛意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司机让他来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找了两遍都没翻出司机的手机号，而且越急躁越看不清屏幕。一抬头却看见苏宫尚站在她面前对她笑。薛意一紧张拿在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幸好苏宫尚手快将它接住。
　　他问：“是要回家吗？”薛意点点头说：“本来想让家人来接，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号码。好奇怪。”他说：“如果不急着回家不如先陪我吃点东西然后我送你回家？”薛意不自禁的答应了。苏宫尚就是这样的人，可以让她的戒备提防都消失。明明才见过两次面，却让她觉得像是多年不见的好友般有亲切感。
　　开车经过宗言集团总部大楼。大厦高高耸立在夜色中，给人一种可望不可及距离感。零星有灯光从大厦窗户透出来，还有员工在加班。宗言聘请的员工和他一样，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公私分明，追求效率。
　　苏宫尚带薛意来到市中心一家冰琪淋屋。薛意惊叹道：“这么冷的天吃冰琪淋吗？”苏宫尚好笑的说：“你怕不怕？”薛意扬扬头说：“为什么要怕！”
　　进了门才发觉里面别有洞天：室内暖气很足，整个店面的布局都是按动画片设计的，到处都是淡淡的粉色、银色的铃铛。薛意感叹的说：“好可爱的冰琪淋屋！”苏宫尚打趣说：“专为薛意小姐打造。”薛意斜睨他一眼：“就会嘴贫。”心里却很开心。
　　苏宫尚为她点了一份双球果味冰琪淋，自己则要了一份香蕉船。
　　他微笑着看薛意吃东西。她习惯小口进食。最后她被他看的不自在，摸摸鼻子问：“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只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薛意的脸“唰”的红起来，低下头不说话。
　　点心吃到一半苏宫尚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薛意：“送给你的。”薛意好奇的打开它-是一个水晶的小熊，粉粉的很可爱。她开心的说：好漂亮！谢谢你。”他被她开心的情绪感染，也微笑起来，说：“原本想特地约你出来把这个给你的，不过既然今天碰到就提前给你了。”
　　到车里苏宫尚问薛意家庭住址，薛意在报出地址时看到他有不经意的失神，不过被他很快的掩饰了。她不明就理，问：“怎么了？”他笑问：“富家女也要给别人工作吗？”
　　“啊？怎么？”
　　“以为很多千金大小姐都是挥霍金钱时间，不像你这么乖。”
　　薛意说：“家庭实力只是你在社会上的一种有利条件，不管怎样最后都要靠自己。”
　　“好女孩。”专注于路况的苏宫尚如是评价。
　　薛意偷偷盯着苏宫尚，想不通他当时隐藏在表情的真实想法，如果单单是因为那个原因，按他这种人不可能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雪落下来，一如苏宫尚湛蓝色眼瞳下汹涌的媚惑，渗透到她的全身。
　　这场雪整整下了四天，学校也正式放了假。薛意每天待在家看书扩展知识面，偶尔也会接受苏宫尚的邀请出去玩，但是也都是喝咖啡逛街而已。大概在他眼里薛薏是那种乖到家的女生，说话轻声细语，不会生气，温顺到极点，应该被放在玻璃罩子里好好保护，任何有危险系数的活动都应该绝缘。有时候他会送她一些女孩子的饰品，都是粉色系的玩艺。
　　薛意不傻，她当然知道一个男生频频约她出来送她礼物暗示什么。但是一边是自己喜欢的男生，一边是关系到金钱利益的男友。感性和理性谁都不占上风，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只能装不懂顺其自然。
　　这天苏宫尚带薛意到琴房弹琴。苏宫尚问她：“会什么乐器？”
　　“小提琴和钢琴。”
　　他走到一架钢琴前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起来弹一首曲子怎么样？喜欢什么曲子？”薛意想想说：“久石让的《one summer's day》怎么样，会吗？”他自信满满的说：“没问题。”神情一如服装展上的他的表情。
　　他先弹了前奏，薛意回忆了一下谱子然后抬手和着他的节奏弹这首听过无数次的钢琴曲。合作很完美，她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划过，很少见到有男生的手指能像他那样有灵气-当然宗言是个例外。她听说过手指长的人很聪明，他一定这种人。
　　一曲结束，苏宫尚又为她弹了曲《Bella's lullaby》，薛意以前听的是合奏版本，没想到独奏别有一种感觉，少了原声乐里诡异的氛围，更多的是细腻的深情。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宫尚身上。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温柔美好。薛意望着他的安静侧脸怔怔出神，这样的男生就应该好好放在身边，相爱一生。
　　这世上有两种男生：一种是在第一眼见到时就会产生将心交予他的人，愿与他相伴终生，相濡以沫-如苏宫尚;另一种即使拥吻也不会来电，与其相处永远只有短暂的激情-因为心灵无法相触，虽然他符合言情小说男主的优秀条件-如宗言。
　　因为想事情出神，薛意没发现苏宫尚是什么时候停止弹奏的，等她回过神，看到苏宫尚似笑非笑的在看她，他的神情温柔美好。他低声叫她的名字，薛意以为他想说什么，微微倾了身子。就在那一刻，苏宫尚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将唇覆在她的唇上！薛意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惊慌的睁大眼。视线里是苏宫尚闭着的眼，他浓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感觉到她唇上温柔的吻，鼻翼是他缠绵的呼吸。
　　理智一点点回到大脑，薛意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猛得推开苏宫尚跳起来，吱吱唔唔地说：“这样不好，我男朋友会生气。”
　　苏宫尚瞳孔渐缩，蓝色眼眸里的阴郁积聚成失落。他扯扯嘴角，说：“对，不好。”薛意不敢看他毫无血色的脸庞，低头说：“还是做朋友比较好。”顿了顿，补充说：“我还有事先走了，苏先生，再见。”
　　快步走出大楼时，薛意忍不住哭了出来。明明那么喜欢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吸引着她所有注意力，可是还是不得不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