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温风散粥饧

9、惊蛰其二 高人静无事

　　乌得利集团，光在国内的药企，市值就逼近五千亿。
　　董事会执行董事共五人，个个都是选出来的精英操盘手，其中那位董事长，更是只手遮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十几年前就在了，踩着尸骨、凭着狠辣手腕步步高升，旁人要尊称一声——琏总。
　　“琏总，您找我。”
　　“嗯。”
　　董事长办公室，那双手正悠闲地捏着一份财经报纸，翻过一页，才随口说：“医科大那几个小孩，最近在玩什么？”阳光折射阴影，无名指婚戒璀璨。
　　“他们？没听说有什么成果。”
　　“嗯。不着急。你去负责吧，和以前那些一样。最近苍蝇有点多，他们，还轮不到我关心。”
　　头版报眼上的新闻，是乌得利最新推出的惠民企划。

　　.
　　郑逍的生日是6月1号，过完生日，就二十二了。
　　他跟盛繁是早就过了互送礼物的阶段，又跟同学打过招呼，彼此谨行俭用，都不送，就等于都送了，所以也就一句“生日快乐”。
　　就导致，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居然来自傅理。
　　“Y13，谢谢。”
　　在学校的快递驿站找到包裹，看着不大，也就一个保温杯大小，郑逍路上就给拆了，包装顺手扔垃圾桶。
　　——还真是个保温杯。
　　哑光纯黑，十分朴素，简约到一看质量就很好。
　　太阳底下，郑逍被逗笑，给傅理发消息答谢。
　　“礼物拿到了！谢谢师哥！不过为什么是保温杯？暖我一杯子？”
　　没一会儿，傅理回复了，单凭文字都能想象到他一板一眼的语气：“你的保温杯不保温。”
　　郑逍一愣。
　　“啊？不保温吗？你怎么知道。”
　　“上次亲眼看你接的开水，实验做完就凉了。”
　　“啊？是吗？我还以为我接的凉水呢。”一脸恍然大悟。
　　“……这个杯子保温效果很好。多喝点热水，对身体也好。”
　　郑逍发了一个思考的小表情。
　　郑逍：“保温效果这么好的话，保凉应该也没问题吧？”
　　网线那头的傅理对郑逍的理科分数略微存疑：“你说呢。”
　　郑逍：“那太好了，我往里装点儿冰镇小啤酒。”
　　傅理：“……”
　　早该知道的……

　　但郑逍真的用了这个杯子，而且天天用，上课、做实验、去医院亲自采集数据，从夏用到秋，从大四用到大五。至于里面到底装的是热水还是什么，不必理会。
　　十月份。
　　曹子凡支付了考研报名费，看着电脑界面发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报个名，手心里就紧张得都是汗。再一偏眼神，看到桌面上摞得厚厚的各种书和题，更紧张了。
　　手机铃响，吓了他一跳。
　　“喂，宝宝？”
　　“在～干～嘛～呐～”
　　曹子凡笑着叹了口气，十分无奈：“刚捐完报名费，就等十二月底笔试了。希望不要真的是捐了。”
　　“你啊，纯粹就是太紧张了，慢慢来，累了就休息，休息好了就继续。”
　　“紧张也很正常……你看看同龄人，要么已经在公司实习了，要么已经保研了，只剩我这种不上不下的，考研不一定考上，找工作不一定找到，连以后怎么打算都没个定论。为什么我就没有聪明脑袋。”
　　“反正也已经这样啦～你该做的都做了。再说你怎么不聪明了？我的心思你总能猜到。子凡～晚上要不要出来吃个饭啊？我都好久好久没见你了……”
　　“恐怕今天真不行……我题还没刷完，恨不能睡觉都枕着练习册；而且白天去喂培养皿的时候细胞又死了……真的很忙……”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嘛……我现在每天像守活寡，朋友都问我是不是分了。”
　　“考完研吧，宝贝。”
　　“好吧。”

　　电话挂断没几秒，郑逍破门而入！宿舍门撞在水管上咣当一声。
　　“好消息！好消息！”
　　“……”曹子凡眉头跳了跳，“你最爱的喜之郎果冻清仓甩卖了？”
　　“哈哈哈哈哈，”太空人直接飞过来，手指大力点在他电脑屏幕上，“快看学校官网公示！”
　　“怎么了？”曹子凡一头雾水输入网址，“您又得什么奖项了。”
　　“不是我，是我们！”
　　网页loading了三分钟总算登进去。
　　排版简洁的医科大官网，头条上，赫然是对寒蝉症课题组研究成果的表彰公示！
　　组长郑逍，副组长曹子凡，还有所有研究人员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最重要的是，学校给批了特权，附属医院那边会专门安排一个小组帮他们采集安他硒新药临床数据！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曹子凡：“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郑逍：“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另一个室友洗澡回来了，头发还湿着，脖子上挂毛巾，“什么好消息？”
　　看完以后。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
　　下了晚课，郑逍逃了节晚自习出校门做家教去了，正好今天是结款日，学生家长把上个月的课时费都结了，十一张红票。

　　“谣谣，来接你哥～”
　　推门回家，郑谣正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呢，厨房里锅铲噼啪，已经闻到了油烟味儿，估计快开饭了。
　　“哥哥！”
　　小丫头撂下笔扑上去，左看右看转了一圈，一脑袋问号。
　　每次哥哥这个语气，都是给她带了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呢？
　　郑逍眉眼弯弯，由着谣谣找了一会儿，才从兜里掏出一盒彩色的小珠，“你一直挂嘴边的水宝宝，是不是这个？”
　　“是！！”
　　“行了，养着玩去吧。”
　　“耶！我有水宝宝啦！！”
　　他爸和他后妈显然没想到他今天会回来，也不是什么大日子，不是应该在学校么？
　　郑森在厕所里抽烟出不来，他后妈拧了火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今天回来了？”
　　“心情好，带谣谣出去吃麦当劳。”
　　“不是，这饭都做好了，吃什么麦当劳呢？垃圾食品。”
　　郑谣听了，无条件帮腔：“我要吃麦当劳！”
　　她妈叉着腰：“作业还没写完呢，你上哪去？”
　　郑逍直接拎上郑谣的书包，拍她后脑：“走，拿上你作业。你哥教你写。”
　　“哎！回来！饭做好了！”
　　郑逍扬着调子：“饭做好了你俩正好在家吃吧！”咣地撞上门，带着蹦蹦跳跳的小丫头走了。
　　路上，郑谣哼着小曲，牵着她哥的手，“我们今天为什么要吃麦当劳呀？”
　　“哼哼，因为你哥完成了一件大事。能者多劳——有能力的人，就要多吃麦当劳。”

　　靠窗的桌边，镜面反着郑逍肘撑桌面托腮的侧脸。他在看妹妹吃东西。
　　嚼嚼嚼，像只小仓鼠。
　　“哥哥，你吃饱了？”
　　“不敢吃饱，等着捡你剩呢。”郑逍指了指桌上四个口味的汉堡，还有鸡翅、薯条、派……
　　一样啃几口，郑谣也才刚啃到第三样。
　　搁以前高低是皇上的待遇。
　　这时候手机震了震，摸起来一看，傅理的消息。
　　“看到官网公示了，祝贺。”
　　“不过有些东西我还是要提醒你。”
　　看到第二句，郑逍直接开始头痛了。
　　得，又来了。
　　连刚敲的一行“谢谢师哥”都删了。
　　然后就看见傅理说：
　　“一个，还是像我之前说的，有条件的话，你们还是亲自去采集数据。医院下派的人未必有你们钻研得深，忽略了细枝末节也是有可能的。做双重保险。”
　　“还一个，也是我主要想跟你说的——你在实验的时候不要太冒进。我知道你对这个课题寄寓的希望很大，但还是尽量客观，不要忘记实验都是有误差的，合理情况下应该舍弃过分理想的结果，重视实验基数。”
　　“你们之前的实验我盯过几次，主观倾向太明显了，理想的采纳，不理想的摒弃，忘记了除自变量以外，操作误差也有可能造成结果不同。长此以往，容易错失真正的有效节点。”
　　“最后，你大五了，已经该着手毕业论文了。我替你算了一下，再劝你换课题，恐怕也来不及了，你也不愿意。所以，如果寒蝉症这个药做不出来，你不如把选题更换为‘人体氟化肝细胞的生物学特性及针对性生物制药研究’。结合你目前的进展，这个是来得及做的。”
　　“否则，你要毕不了业了。”
　　果然，该来的名句还是来了。
　　郑逍抱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手机邮箱叮咚一声，显示收到一个附件。
　　——寒蝉症相关动物实验数据及注意事项标注。
　　默然片刻，又把那四个字敲了回来。
　　“谢谢师哥。”

　　“哥哥，你怎么了？”
　　郑逍回神，露出笑，“没怎么，就是认识了一个人。”
　　“一个人？”
　　“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家比咱们家，有钱得多得多得多；他比你哥，懂得多得多得多。是个很好的人。帮了你哥很多，教了你哥很多。但是吧……”
　　“但是？”
　　他习惯性对着窗玻璃的反光随手撩拨发型，却又好像透过镜面看到了夜色里的另一张脸——那张无须粉饰的、温润的、清冷的、默默无闻的脸。
　　“算了，没有但是。”他摸了摸妹妹的头，“吃吧。吃饱了还要写作业。”
　　说完，又开始胡思乱想。
　　不算2012年人海一面之缘，就从2015年夏正式联系上开始算，也相识一年多了，傅理实打实地给他提供了不少帮助。而他，却没有回以过任何感谢，还经常气性上来和人吵架，隔三岔五气懵一回。这次过生日，人家还送了礼物。
　　要不……也买点什么？趁着手里有钱。
　　可是买什么呢……
　　师哥看着那么有钱，不像是会缺什么。便宜的东西吧，配不上人家；贵的东西吧，像名牌手表、包包、皮带，人家肯定也有更贵更好的。不是用不上，就是瞧不上。
　　郑逍又叹了口气。

　　带着谣谣吃完饭，教她写完作业，两人原道回家。
　　“回来了？”郑森看过来。
　　后妈也问：“作业写完了吗？”
　　除此以外，这对父母好像对女儿也没什么上心的地方。
　　“嗯，都写完了。”郑逍直接钻进厨房洗漱。
　　妹妹跟屁虫似地跟过来，“哥哥，我要看动画片。”
　　“看呗。”
　　他有些莫名其妙。
　　郑谣指指客厅的电视机：“我打不开。”
　　“啊？”
　　郑逍叼着牙刷走过去，发现电视电源线被拔了，收到了高处，应该就是为了限制她看动画片。郑逍不管那个，直接打开电视，播到14台，把遥控器塞到她手里：“看吧。”
　　电视里正在放精卫填海的动画片，鸟儿衔着枝子飞啊飞，飞啊飞，小丫头看得津津有味。
　　郑逍漱口回来，给自己抱了床薄被，往沙发上一扔，看妹妹坐在小板凳上，拍了拍她：“来沙发上坐着看。”
　　郑谣扭头看到被子，“哥哥你要睡觉了吗？”
　　“嗯。你哥熬夜熬多了缺觉，今天早点睡。你看你的。”
　　郑谣蜷到沙发一角，按遥控器调了静音。
　　郑逍又伸手够到遥控器，把声音打开，“没事，你看你的。别给我脚坐折了就行。”枕着沙发扶手睡了。
　　没一会儿，半梦半醒。
　　“不要298！不要198！只要108！家庭豆浆机带回家！”
　　广告。
　　他眯缝着眼扭头看过去。
　　“整机防水！安全健康！干豆直打！免滤无渣！全自动家庭豆浆机，108带回家！请拨打订购热线……”
　　豆浆机？
　　郑逍坐起身来。
　　豆浆机好啊。
　　你说不实用吗？那不可能，它可是具备榨豆浆的功能，太实用了。可你说实用吗？正常人谁家里放个豆浆机，谁天天喝豆浆。这玩意也就这两天才开始流行的。
　　完美。
　　买个豆浆机送傅理，这个价格，看上去在豆浆机里也是质量挺好的，而且既不担心对方用不上，也不担心重样，大不了你不用你跟家摆着呗。
　　完美。
　　郑逍直接打电话买了一台，明天就到。

　　.
　　“豆浆机？郑逍，这你买的？”
　　后妈看着桌上的大包装箱，高兴地转着看了两圈，正要拆，剪刀都拿起来了。
　　郑逍才披上外套准备出门，赶紧过来伸手拍开她：“又不是给你买的，送人的。”
　　女人拉下脸：“你就天天往外边散财吧。”
　　“你管呢，散的又不是你的财。”
　　外面下雨，郑逍抽了把雨伞，拎起豆浆机出门了。

　　今天傅理难得有空，约了他回学校实验室看一眼阶段性总结。
　　大家都忙，就只有郑逍接待了傅理，结束的时候才下午，阴云滚滚，倒像晚上。不过雨应该快停了，远处已经能看到丝缕天光。
　　临走，郑逍把早就搁在桌边的豆浆机抱过来，“师哥，一直也不知道送你点什么好，昨天从广告上看这豆浆机不错，给你买了一台。拿上吧。”笑起来阳光开朗、少年意气。
　　傅理怔了一下，意料之外偏头轻笑，又轻轻拍了拍包装箱，看着「全自动家庭豆浆机」几个字，片刻才开口：“谢谢，很有用。”
　　然后像是在想什么，忽然开口：“对了。不用总喊我师哥，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傅理。”
　　“那多不合适啊师哥～来，我帮你拎到车上。”
　　两人下楼，雨线斜织，台阶湿滑，傅理替他撑起伞。
　　他们弄完课题组的事，还要一起去个饭局。是傅理组的局，郑逍还挺奇怪的——这个看着独来独往的人，居然也会组饭局？
　　他溜溜达达随口问着：“师哥，第一次跟你去饭局，我居然还有点紧张。怎么突然想起来约饭？”
　　“不用紧张。是今年的国奖评下来了，同学看到公示喊我请吃饭。饭桌上都是这个专业的博士生，对你的研究和以后的职业道路可能会有帮助。”
　　“这样啊……”

　　豆浆机放进后备箱，郑逍坐进副驾驶。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傅理的车。
　　不得不说，真宽敞啊……
　　内饰也单调干净，极其简约高级。
　　开车的人无所察觉，只是自顾自打开雨刮器，打灯驶上主路，全神贯注看着路面。雨打在窗玻璃上，一片静谧。
　　封闭空间里，就更容易闻到某人那身浸透了衣料的、若隐若现的草本馨香，是发着苦的、没有回甘的那种中药味，丝丝缕缕，沁入深呼吸。
　　郑逍坐得有点不自在，见傅理没注意，就东看看西看看。
　　国家奖学金，三万块钱，说得这么平平淡淡……
　　他忍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嘴：“师哥，这辆车多少钱买的啊？”
　　就像男人之间那样的随便一问。
　　傅理平和回答：“不知道。家里给的，不关心。”
　　看上去真的很不关心。
　　“那你家挺有钱啊师哥，日子过得应该也不错？”郑逍笑着打趣，“我爸要是能给我买辆车，等他死了坟头我愿意多摆十个花篮。”
　　“……”傅理哑然，但有问有答：“嗯，还算有钱。但我不跟他们一起生活。”
　　“哦，也挺好的。”郑逍又随意笑了笑，“我们一家四口都住一起，一居室，不过我住宿舍，就没那么挤了……阿嚏。”
　　雨后风凉，刚吹着了。
　　趁红灯，傅理伸出三指：“手。”
　　“啊？”郑逍人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出去了，眼睁睁看着傅理撩开他袖子，“你还会把脉？”
　　“……”傅理瞥他一眼。
　　“哦对。你学中医的。”
　　傅理简单给他把过脉，绿灯，继续开车，扶着方向盘：“你身体还挺好的。”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傅理无奈：“你体热，最近下雨降温要注意，容易外寒内热。”
　　“知道啦师哥～诶，你说那豆浆机有用，真有用假有用？我是看广告说挺好，我自己也没用过。”
　　“嗯，有用，很实用。谢谢。”

　　.
　　末了，傅理把加到了所有人好友的社交悍匪送回学校宿舍，开车回了自己那座小独栋，为一整天的疲惫叹了口气。
　　也只有这一屋子的花花草草、鱼缸水箱，能给这里添些生机。
　　雨停了，该把墙根那几盆天竺葵搬到阳台去了，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一团一团的花簇白里透粉，真是开得正盛。
　　挺好。
　　说干就干。
　　傅理动身，把一盆盆花搬出去，阳台更是一大片绿叶锦簇，雕花黑铁细栏上还爬着牵牛花，已经结了种子。空气满是雨后的清新泥土味。温柔照料好每一盆植株，又垫着纸巾细心采下花种，收进小罐，明年春天还要种呢。
　　进进出出，出出进进，最后给小陶盆里的蜗牛放几片菜叶水果，再给水族箱换水，打开夜照灯，喂鱼食。孔雀鱼成群结队凑上来争抢，五彩斑斓的长裙似的尾巴被光一照，粼粼如波，漂亮极了。
　　傅理坐在沙发上喝口水，歇一会儿，终于看向水吧吧台上没拆封的新豆浆机——

　　他怎么知道我豆浆机坏了？

　　男人勾起一点唇角，起身拆包装，给自己榨了一杯豆浆。

　　正好今天还没喝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