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温风散粥饧

10、惊蛰其三 肩舆出东郊

　　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秋冬交界，流感高发，进进出出都是戴口罩的人，老人推着老伴，大人带着小孩，一片人潮拥挤，取药窗口大屏幕轮播叫号。
　　从里门拐出去，到住院部，就清静很多了。
　　肝内科病房，郑逍穿着白大褂，抱着档案夹板，正温柔询问着患者身体情况，手上执笔记录。
　　“我看到你的验血结果了，血红蛋白水平太低了，比上次更低，你的贫血还是很严重，要多吃些新鲜蔬菜水果，少食多餐。别的地方有没有不舒服？”
　　卧床不起的老大妈，面相和蔼可亲，但实在虚弱，骨瘦如柴。
　　“好像没什么不舒服，我呀……挺好的，放心吧。我想想……就是，有时候想吐……”
　　“嗯，想吐是正常的，消化功能紊乱会这样。服用硫酸亚铁之前，也一定要先吃饭，可以缓解一些。还有没有其他不适？”
　　“肚子疼……有点。算吗？”
　　什么？
　　腹痛……
　　“是……是吃得不对付吗还是……？”
　　“也没有……就是，这儿疼……”老大妈摁了摁腹中的位置。
　　咚的一声，郑逍心里一沉。
　　寒蝉症患者，腹痛，基本意味着开始恶化——而后就是腹水，呕血，病逝……
　　这位大妈，是极其少有的在潜伏期就就医的患者，也积极配合试药，总是特别和蔼，特别亲切，是医院里最省心的志愿者，因为比别人发现得早，就对能治好更有希望……
　　但现在还是……
　　“嗯……”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控制了一下表情，把苦涩使劲往回咽，露出温和的笑意，“寒蝉症……是会腹痛的，是正常现象，不用太紧张。阿姨您要多休息。吃点易消化的，也别忘了补充蛋白质。”
　　“哎，好……谢谢你啊，小伙子，我天天休息，好着呢。倒是辛苦你们了。制药不容易，搞科研，辛苦。”
　　“不辛苦……”
　　郑逍弯腰替大妈掖了掖被角，轻声说：“您好好休息，我去看一眼您的CT和其他报告。下次再来看您。”
　　“好，好……”

　　他几乎是逃出来的。
　　拿到检查报告，看到上面氟化细胞的阴影面积——果然开始恶化了……
　　郑逍攥紧手里的一沓文件，是他今天一天采集的所有志愿者的四期化验结果。
　　好奇怪。
　　为什么他每次亲自收录的数据，都这么不乐观，患者看上去和用药前没什么区别。难道真如傅理之前所说，那些理想结果，都是巧合？
　　不行。
　　就算是巧合，我也要知道你他爹的是怎么巧出来的这个合！

　　.
　　朝阳北路。
　　绿化带隔出辅路，一辆磨砂黑的宝马7系平稳驶过，司机眉目年轻，神态却沉稳老成。
　　傅理。
　　“前方200米，红绿灯路口右转。”
　　导航里传来机械女声，傅理目视前方，手扶方向盘，准备待会儿打转向灯。
　　先直行经过一个T字路口——是右边有条马路，很窄，单行道，只能出不能进的。好巧不巧，习惯性往里一瞥，有辆车直愣愣就要拐出来！
　　傅理提前看到，微微皱眉。深知转弯让直行的道理，但还是适当减速，避免真的出事故。
　　咣——！
　　“……”
　　显然，这个道理，对方不知道。
　　无奈揉揉太阳穴，傅理还没下车，撞上来的男司机倒是先下来了，当当当猛敲傅理车窗：“你怎么开的车？啊？！没看见我大老远打了右转向灯打了右转向灯，不知道让我先拐出来？！你就那么着急？赶着投胎是吗？！看看我车头撞成什么样了！”
　　傅理默默降下车窗，看着他，淡淡开口：“你打右转向灯，就能拐了？第一，这个路口没有红绿灯，转弯让直行，应该是你让我。我先过了，你才能拐。第二，我看到你要拐出来，已经为你减过速了，而且我已经行驶过这个路口了，是你一直加速撞上我的。你全责。”
　　说话慢条斯理，动作倒是干净利索。傅理摁亮双闪，解安全带下车，先把两车位置拍了照片，顺便拍了车牌号。
　　男司机一直在旁边咋咋呼呼：“什么意思啊你？！你说我全责我就全责，啊？！开宝马给你牛气坏了！你看看我这车头！你看看我这车灯！你赔吧！”
　　拍完照片，傅理瞥他一眼：“不是我说，而是交通法就这样。是，你的车坏了；但我的车也坏了。谁坏谁有理么？”
　　傅理单手划着手机，准备打交警，顺口一问：“公了私了？”
　　“当然私了了！你赔钱！”
　　“……？”傅理看着他，忽然冷不丁问：“你有驾照么？”
　　“你管我呢？我当然有了！”眼神躲闪。
　　“好，你有。”傅理不打算和他争，只是抱臂靠在自家车上，“我建议你先上网查查相关法律法规，然后回答我是公了——叫交警来判定责任；还是私了——直接让你的保险公司来处理我的车辆。”
　　“你别跟我劲劲儿的！凭什么我来帮你处理，你还把我车撞坏了呢！”
　　傅理有些头痛，冷静地说：“我时间有限，不打算和你争吵。如果你暂时不能弄清楚情况，我就叫交警了。”
　　“哎，你等会儿！”男司机有些支吾，“叫交警了不起啊！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交警来了就向着你？你不是着急吗，正好，咱俩私了，你转我两千这事就结了。”
　　“……”
　　傅理又瞥了一眼那人的车——大众Polo，前杠中度剐蹭。两千？真敢要啊。
　　“你这辆车，最多五百。”
　　这时候，男司机也在低头拿手机查，可能是突然发现……自己确实全责，瞬间变得蔫巴，连讹钱的底气都少了些，说：“哎，兄弟，你要不愿意给钱，这事算了也行。”
　　“我原本就不需要给钱，而且我没打算算了。”
　　“你都开大宝马了！你差这点儿钱啊！”说着又要急眼。
　　“我有没有钱，和你需不需要赔钱，是两码事。而且很不巧，我缺钱，不打算吃这个亏。”傅理沉着地说完，还好心提醒：“如果你已经明确自己全责的话，我也不用麻烦交警了，你可以让你的保险公司来，你是不用出钱的。”
　　“我这不是没车保吗！这话说得！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啊！”
　　“那我也不和你多要。你跟我一起去修车，你付钱。”
　　“我没钱！你要我也没有！”
　　……

　　走出医院的时候，郑逍已经脱了斯文白褂，室外天寒地冻，红色冲锋衣让整个人更有少年朝气——如果不考虑那张写满心事的臭脸的话。
　　他沿着医院门口的单行道往前走，路过一家永和大王，正考虑要不要进去喝碗粥暖暖胃，一抬眼——T字路口，两辆车打着双闪，似乎发生了剐蹭，还有两个男人在争吵。
　　不对，是其中一个在吵，另一个安安静静的。
　　不对！另一个是傅理！！
　　郑逍看清后当场睁大眼睛，小跑过去：“师哥！”
　　傅理没听见。
　　“师哥，师哥！傅理！”
　　……

　　“我就是没钱！怎么着吧！我也没保险！你就说让不让我走吧！”
　　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傅理感觉血压都上来了，忽然好像听见有人叫他名字。
　　“傅理！”
　　远远地。
　　傅理扭头望去，就看见郑逍穿件冲锋衣，拉锁也不拉，敞个怀就冲锋过来，跑到跟前呼哧带喘的。
　　“傅理，怎么回事？他把你车撞了？”
　　“嗯。”
　　“怎么说话的！”那人急眼了，“什么叫我把他撞了？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他都看见我了他还往前开！大家都有责任！”
　　“诶呦我操？”一听这个，郑逍气笑了，一扬下巴，一指车屁股：“逗呢哥们儿，你自己看看我兄弟车在哪儿让你撞的——都特么开过一大半儿了，你哐来一下子，不算你的算谁的？哦，那我开车开一半，看见你了，我还得把车倒回去呗？您多大脸啊？我就是真倒了，要给后头车撞了，算你的算我的？啊？”
　　那人本来也没理，直接改口：“那行行行！不算你责任行不行，我走了！”
　　“你回来！”郑逍长臂一薅，“我让你走了吗？赔钱！”
　　“没钱！”
　　“没钱就去要！给自己腿敲折了往那儿一跪，我给你个碗儿，盯着你要！”
　　“你有病啊？”
　　“老子是大夫，我看你才有病！这不是给你治着呢吗！”
　　真是一物降一物，郑逍指着他，喝道：“我告诉你，要么，你赔钱；要么，我把交警喊过来，你赔钱！”
　　“不是，你非较这个真儿是吧！不就这点儿钱吗？你看他像差这个钱的样儿吗！我都穷得叮当响了，非难为我吗？”
　　“怎么着，有钱该你的啊！这车撞成这样我跟你说没个万八千下不来！要想卖惨，可以啊，先拿出态度来，你现在给我哥们道歉，我替他原谅你！成不？”
　　“……行吧。对不起。行了吧？对不起。”
　　“骗你的。赔钱！”理直气壮。
　　傅理差点笑出来。
　　男司机气坏了：“你耍我呢是吗？！”
　　“耍你怎么了？你还气着我了呢！你把我俩都气着了，精神损失费我都应该让你赔两倍！叽叽歪歪没个男人样子，绿化带都让你气黄了！”
　　郑逍跟个流氓疯狗一样，追着骂。傅理这边手机响了，看见来电显示，脸色肉眼可见变差，走开两步接电话。

　　“喂？”
　　“傅理，怎么还没到？”
　　电话那端，男人声线斯文优雅，调子却沉冷，是傅理的亲哥哥，傅珏。
　　“……”傅理皱眉看了一眼事故现场，答：“车让人撞了，有点凹陷变形，得去修车。今天不过去了。”
　　“哈……说不来就不来了？你就把车放那，能怎么样？打车过来，赶紧。今天妈生日，别又不来。”
　　“不去了，在和责任方沟通。你们仨过吧。”
　　傅珏听了，语气更加愠怒：“总有这么多理由。不就撞个车？对方不配合还追究什么，为没用的人耽误时间。我的时间比他的时间值钱。过来，别让我催第三遍。”
　　傅理沉着脸：“傅珏，我不像你。别用你的标准衡量我。”
　　“哼，现在提这个？你现在过的日子，是你自己选的。还是说……”傅珏讥笑了一声，“缺钱了？所以这么在乎赔偿？可以。钱打给你；人，过来。”
　　“不去。”
　　“爱来不来！要不是妈想见你，你以为我愿意你来？一辈子别来！爱找谁找谁去！”
　　嘟嘟。

　　电话挂断，傅理吐出口气，回头，郑逍还在疯狗咬人。
　　见他打完电话，郑逍问：“怎么了？有急事要走？你先撤，车钥匙给我，我帮你盯着修了。”
　　傅理轻轻摇头，“没事，本来也不想去。”
　　男司机还在说：“跟你说了没钱没钱没钱！”
　　郑逍目光回到他身上，继续咬人：“跟你说了借钱借钱借钱！反正你别想跑！我哥们打完电话了，现在，你，跟我俩上车！过去修车交钱！要不然我就给你摁这儿，然后把交警叫过来，到时候看看你无照驾驶怎么罚你吧！”
　　“……”

　　郑逍还真给人塞进车了。傅理觉得无奈又好笑，把车开去了4S店。
　　然后，就眼睁睁看着郑逍，逼迫对方给列表联系人挨个打电话借钱。走是不让走的，钱是必须给的。
　　最后，愣是真把钱给要齐了。
　　撞得不严重，钣金修复加喷漆五千块钱。
　　至此，郑逍才一扬手把人放了。

　　4S店休息区，两人拿一次性纸杯接了水在桌边坐下。
　　郑逍关心道：“修完还得好一阵儿呢，你要是有事，就先走。我今天的事忙完了，可以看着。”
　　傅理温和地说，“没有急事。我妈过生日，我哥喊我回去。”
　　“啊……妈妈生日不用回去吗？”
　　“不用。”他简单地说。
　　郑逍也就没再问。

　　安静片刻。

　　“郑逍……”
　　“嗯？”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