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73 废土医者(六) 第十天 ...
-
第十天,据点迎来了第一批主动求医的病人。
不是拾荒者,而是附近一个小聚落的居民。他们听老疤的团队说废墟里有个“懂旧时代医术的小姐”,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
病人是个中年妇女,高烧不退,咳嗽带血,皮肤出现不祥的黑色斑点。她的家人用简易担架抬着她,走了三公里才到。
苏蘩一看症状,心就沉了下去。
急性放射病合并肺部感染。辐射损伤了免疫系统和造血功能,继发感染几乎不可避免。在缺乏现代医疗手段的情况下,死亡率极高。
但她没有拒绝。
地下室第一次作为正式的诊疗室运作。春姐协助准备器械,阿石维持秩序,老葛记录病例。苏蘩给病人做了基础检查:体温40.3度,呼吸急促,肺部听诊有明显的湿啰音。皮肤上的黑色斑点——出血点,提示血小板严重减少。
“她去过哪里?”苏蘩问家属。
“一周前……去旧工厂区捡废铁。”病人的丈夫声音哽咽,“回来就不舒服,越来越重……”
旧工厂区,高辐射区域。苏蘩明白了。
治疗非常有限。她用了最后一支广谱抗生素,用了退烧药,用了从银边蒿提取的、可能有抗炎作用的草药汁。她给病人补液,用最干净的布料包裹她,尽量减少感染风险。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希望渺茫。
果然,第二天清晨,病人死了。
家属的哭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悲怆而绝望。苏蘩默默地处理尸体——按照废土的规矩,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包裹,建议家属在远离水源的地方深埋。
“对不起。”她对死者的丈夫说,“我能做的太少了。”
那男人红着眼睛看她,许久,摇了摇头:“不,您尽力了。至少……她走的时候,有人照顾,不是孤单地死在棚屋里。”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或责备都更让苏蘩难受。
那天下午,她把自己关在地下室的角落,对着显微镜,一遍遍观察血冠花毒素对细胞的效应。手腕上的疤痕隐隐作痛,像在提醒她时间的流逝,像在嘲笑她的无力。
春姐轻轻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汤。
“小姐,您已经尽力了。”
“尽力不够。”苏蘩没有抬头,“需要有效。需要真正能治病的药,能救命的技术。”
“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总是要死的。”
“但不是这样死。”苏蘩终于抬起眼,烛光在她的瞳孔中跳动,“不是死于本可治疗的感染,不是死于本可预防的辐射病,不是……在痛苦中无助地等死。”
她放下手中的载玻片:“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实验室。需要更多设备,更多资料,需要系统研究这些植物的药用价值。但现在……”她环顾简陋的地下室,“我们只有这些。”
春姐沉默片刻,突然说:“老疤昨天又来了一趟。他说,往北走,大概十五公里,有个叫‘学者之墓’的地方。”
“学者之墓?”
“他说,那是旧时代一个什么……研究所的废墟。战争末期,一群科学家带着设备躲到那里,想继续研究。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都死了,但设备可能还在。”
苏蘩的心跳漏了一拍。
研究所。设备。
“那里……危险吗?”
“老疤说,非常危险。辐射值极高,而且有奇怪的……东西。他们团队曾经想进去,折了两个人,什么都没找到,就撤了。”春姐担忧地看着她,“小姐,您不会想去的,对吧?”
苏蘩没有回答。
她看向窗外——虽然只是通风口透进的一线微光。废土的黄昏永恒不变,尘幕低垂,世界在缓慢窒息。
但某个地方,可能存在一个旧时代的研究所,可能有她需要的设备:离心机、色谱仪、光谱分析仪,甚至可能有一台还能工作的电子显微镜。
有了那些,她的研究速度能提升十倍、百倍。她可能真正搞清楚血冠花毒素的化学结构,可能找到降低毒性、保留活性的方法,可能开发出废土上第一代真正有效的、源自本地植物的药物。
危险?当然危险。这具身体本就虚弱,辐射会加速她的衰亡。路途上的变异生物、拾荒者、环境陷阱……每一个都可能致命。
但不去的代价呢?
继续在这个地下室里,用简陋的显微镜和原始方法,缓慢地、一点点地摸索。在她有限的生命里,可能研究不出任何真正有用的东西。她会在几年后死于骨髓衰竭,留下一些零碎的知识和希望,然后一切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就像那个死去的妇女,像铁锈镇瘟疫中死去的三分之一的人,像这废土上无数无声消失的生命。
苏蘩闭上眼睛,三世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第一世,她作为公主远嫁,在边境建起医院,改变了那片大陆的医疗史。
第二世,她推动王朝改革,最终倒在救治一线。
第三世,她在阴影中辅佐妹妹,用沙龙编织变革的网络,死于疫情前线。
每一次,她都选择了那条更难、更危险的路。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她知道,简单的路救不了人。
这一次呢?
她睁开眼,看向手腕上珍珠白的疤痕。像一道倒计时,像一道永恒的提醒。
“准备一下。”她对春姐说,声音平静而坚定,“三天后,我出发去学者之墓。阿石跟我去,你和老葛留下照顾孩子和据点。”
春姐张嘴想反对,但看到苏蘩的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点头。
---
出发前的三天,据点进入了紧张的筹备。
苏蘩整理了所有研究笔记和样本,做了副本留给老葛。她教春姐基础的伤口处理和用药原则,教小树和小草简单的护理技能,确保她不在时,据点至少能维持基本运转。
阿石则准备装备:最好的防护服、充足的弹药、足够五天的食物和水、绳索、工具、信号弹。他还根据老疤提供的情报,规划了最安全的路线——如果“安全”这个词在废土上还有意义的话。
临走前一晚,苏蘩在地下室里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
手术刀,锋利如初。医疗包,装满了紧急药品和器械。研究笔记,小心地用防水布包裹。还有那本无名医生的手记,她带上了——或许在学者之墓,她会遇到类似的人,类似的坚持。
烛光摇曳,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记录:
废土历?年?月?日(按旧历大约2393年10月?日,自到达废墟第十三天)
地点:第七社区卫生中心地下室
记录者:苏蘩
今日患者:急性放射病合并感染,女性,42岁,死亡。可用医疗手段极其有限,青霉素无效(可能因辐射导致病原体变异)。
研究进展:血冠花淡黄色变种提取物显示出选择性细胞毒性,潜力极大。但缺乏设备进一步分析。
明日行动:前往北方“学者之墓”废墟,寻找旧时代研究设备。同行者阿石。预计往返时间5-7天。
如果未能返回:请春姐、老葛带孩子前往铁锈镇,用剩余医疗物资换取庇护。研究笔记副本留给老葛,希望有人能继续。
最后的话:医学的意义,不在于治愈所有疾病,而在于在面对面对不可治愈时,依然不放弃寻找治愈的可能。愿后来者,继续寻找。
她合上笔记本,吹灭蜡烛。
黑暗中,手腕上的疤痕在隐隐发光——不,是错觉,只是眼睛适应黑暗后的残像。
但那种灼热感是真实的。
像火焰,像生命,像在彻底熄灭前,最后一次奋力燃烧的决心。
窗外,废土的长夜深沉。
而黎明,如果还有黎明,将在北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