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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1 废土医者(四)   清晨的 ...

  •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无法穿透尘幕,地下室里只有永恒的昏黄。
      苏蘩在手术台边醒来,肩膀僵硬,手腕的疤痕隐隐作痛。她睡了不到三小时,但足够了。前世在边境医院,在尼罗河畔的瘟疫营地,在战时的伦敦,她早已习惯碎片化的睡眠。甚至更早。
      孩子们还在角落熟睡,春姐靠着墙闭目养神,阿石守在楼梯口——他守了整夜,此刻眼神依旧警惕。老葛躺在临时铺位上,呼吸平稳,没有发烧的迹象。
      苏蘩轻手轻脚地起身,开始晨间检查:清点物资,检查伤口,记录每个人的状况。这是医者的习惯,也是生存的必要。
      “今天要做什么?”阿石低声问。
      “三件事。”苏蘩展开昨天那张简陋地图,在第七社区废墟周围画了几个圈,“第一,搜索这个废墟,找一切能用的:食物、水、燃料、工具,特别是医疗相关的物资。第二,建立基本防御——我们不是这里唯一的人,变异生物、拾荒者都可能出现。第三,我需要开始研究本地植物,找药物替代品。”
      她分配任务:阿石负责搜索废墟并警戒,春姐照顾伤员和孩子,老葛虽然不能动,但可以整理已找到的物品,做记录。她自己则准备出去采集植物样本。
      “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阿石反对。
      “我需要专注观察植物,人多反而容易惊动危险。”苏蘩从背包里取出盖革计数器、手术刀、几个密封袋,“而且,如果我两小时内没回来,你按这个方向找我。”她在地图上标出一个区域。
      阿石最终妥协了。
      ---
      废墟的清晨死寂得可怕。
      风卷起尘埃,在残垣断壁间打着旋。苏蘩沿着社区卫生中心向外探索,盖革计数器在手中发出规律的咔嗒声,提醒她辐射无处不在。
      她先检查了主楼周围。一层完全坍塌,但她在瓦砾中发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几个未破损的玻璃罐、一把还能用的钳子、半箱锈蚀但能清理的钉子。最珍贵的发现是一个半埋的金属箱——打开,里面是几十个真空密封的样本袋和标签,还有几本防水笔记本,纸张虽然泛黄,但字迹清晰。
      这是旧时代医生的野外采集装备。
      苏蘩如获至宝,小心收好。继续向前,她来到废墟边缘,这里开始出现稀疏的植被。
      和她昨天在药坡看到的类似,大多是耐辐射的苔藓、地衣和变异灌木。她蹲下身,开始系统采集:每种植物取一小段,放入样本袋,贴上临时标签,记录采集位置、外观特征、周围辐射值。
      有些植物她认识——通过老葛的描述,或前世的知识。银边蒿、铁皮藤、夜哭草……但更多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叶片呈金属蓝色的藤蔓,触摸时有微弱静电;一种开紫色小花的植物,根茎散发出类似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丛茎秆透明的草,透过外皮能看到里面流动的乳白色汁液。
      她每种都采集了一点,同时用手术刀小心切下微量组织,放在载玻片上,准备回去用显微镜观察。
      两小时很快过去,背包里装满了样本。就在她准备返回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异色。
      在废墟角落,一面半倒的混凝土墙后,有一小片土壤颜色异常——不是废土常见的焦褐,而是暗沉的深红,像浸透了血。
      苏蘩走近,盖革计数器的咔嗒声骤然急促。辐射值飙升,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她拨开表面的碎石,看到了红色土壤的来源——
      几株血冠花。
      比她昨天见到的更茂盛,花朵更大,颜色更深,几乎接近黑色。花瓣厚实如绒布,在昏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花丛周围,散落着更多小型动物的骨骼,甚至有几具看起来像是变异鼠的完整骨架。
      但吸引苏蘩注意的,是花丛中央的一株异类。
      它比周围的植株矮小,茎秆不是暗红而是灰白色,顶端开的花也不是红色,而是一种病态的淡黄色。更重要的是,它周围的土壤辐射值更低,比其他血冠花低了近一半。
      变异?还是不同亚种?
      苏蘩蹲下身,仔细观察。淡黄色花朵的形态与血冠花相似,但花瓣更薄,边缘有细微的锯齿。她小心地用手术刀切下一小片花瓣,放入独立的样本袋——这是今天最重要的发现。
      返回地下室的路上,她一直思考。血冠花作为剧毒植物,能在高辐射环境中茂盛生长,必然有特殊的代谢途径。而那株淡黄色的变种,似乎对辐射的耐受或依赖程度不同。如果能研究清楚它们的毒性机制,或许……
      ---
      地下室里的气氛有些紧张。
      苏蘩回来时,阿石正和春姐低声争执。
      “怎么回事?”她放下背包。
      阿石指向墙角几个打开的金属箱:“我们找到了更多物资,但……”他顿了顿,“也找到了这个。”
      箱子里是几套旧时代的防护服——不是联盟那种精致的过滤服,而是简陋的、用铅橡胶和厚帆布缝制的装备,已经老化发脆,但还算完整。还有几副护目镜、防毒面具、厚重的橡胶手套。
      “这是好事。”苏蘩检查着装备,“能让我们在更高辐射区域短暂活动。”
      “但是这里……”春姐脸色发白,指向另一个箱子。
      苏蘩走过去。那个箱子较小,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十个玻璃罐。罐中装着福尔马林浸泡的标本——人体器官标本。心脏、肺叶、肾脏,甚至还有一个完整的胎儿。保存液已经浑浊,器官在玻璃后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色。
      “这是……什么邪术……”春姐声音发颤。
      苏蘩却轻轻抚摸玻璃罐表面。标本罐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教学标本,第七社区医学院,2085年制备。
      “这不是邪术,是医学教育。”她平静地说,“旧时代的医生需要了解人体结构,才能治病救人。这些标本,是知识传递的一部分。”
      她打开一个罐子,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弥漫开来。她用镊子小心夹出里面的心脏标本,放在托盘上,就着烛光仔细观察。
      “看这里,”她指着心脏表面的冠状动脉,“这条血管如果堵塞,就会引起心肌梗死,也就是心绞痛。旧时代这是常见死因。”
      她又指向肺叶标本:“这些黑色的斑点,可能是吸烟或空气污染导致的炭末沉积。而在我们现在的世界,更多是放射性尘埃的沉积。”
      春姐和阿石呆呆地看着她,看着那些在烛光下显得诡异又神圣的器官,听着她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生与死的道理。
      “知识本身没有善恶。”苏蘩将标本放回罐中,“取决于用它的人。这些标本可以教会我们如何救人,就像手术刀可以切割腐肉,也可以成为凶器。”
      她盖上箱子,看向两人:“我们需要知识。在这个世界,无知比辐射更致命。”
      春姐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阿石则问:“您刚才出去,找到了什么?”
      苏蘩展示采集的植物样本,特别拿出那袋淡黄色血冠花花瓣:“我需要研究这个。如果运气好,它可能含有某种有用的成分。”
      “剧毒的东西……能有什么用?”
      “毒与药,一线之隔。”苏蘩说,“关键在于剂量和用法。我需要实验室设备来验证。”
      她走到昨天发现的那台显微镜旁,开始清洁工作台。用找到的酒精擦拭台面,摆开载玻片、盖玻片、几瓶勉强可用的染色剂(从旧实验室柜里找到的,虽然过期但或许还能用)。
      然后,她开始处理样本。
      首先是常规植物:银边蒿的叶片组织,在显微镜下显示出肥厚的栅栏细胞和密集的叶绿体——这是适应弱光环境的特征。铁皮藤的茎秆切片,细胞壁异常增厚,几乎木质化,含有大量硅质沉积物,难怪硬度如铁。
      接着是血冠花。
      苏蘩戴上找到的橡胶手套(虽然老化但还能用),小心地取出一小片暗红色花瓣组织,放在载玻片上。加一滴蒸馏水,盖上盖玻片,调整显微镜焦距。
      视野里出现的细胞结构让她屏住呼吸。
      花瓣细胞巨大,细胞质中充满了深红色的色素颗粒——那应该是毒性成分的储存囊泡。更引人注目的是,细胞核异常肿大,染色体结构紊乱,有明显的多倍体特征。这是长期暴露于高辐射环境导致的基因突变。
      她在几个细胞中看到了奇特的晶体状结构,像细小的钻石镶嵌在细胞质里。是放射性矿物质富集?还是某种代谢产物?
      苏蘩换了更高倍的物镜(显微镜配备了三个物镜,最高40倍,虽然镜头有划痕但还能用),仔细调焦。
      那些晶体在放大下呈现出规则的几何形状,表面有复杂的纹理。她想起前世学过的毒理学——某些植物会产生草酸钙晶体作为防御机制,刺伤食草动物的口腔和消化道。
      但血冠花的晶体似乎不同。她小心地用针尖挑破一个细胞,用另一张载玻片蘸取少许细胞液,滴加稀盐酸。
      没有气泡产生——不是碳酸盐。滴加氢氧化钠溶液,也没有明显反应。
      她需要更专业的检测方法,但这里没有。只能先记录观察结果。
      接下来是那株淡黄色的变种。
      取样,制片,观察。细胞结构与红色血冠花相似,但色素颗粒颜色更浅,呈淡黄色。晶体结构也存在,但数量更少,形状更不规则。最重要的是,细胞核的多倍体程度更低,染色体相对正常。
      这可能意味着,淡黄色变种对辐射的耐受性更强,不需要通过大量突变来适应环境?或者它演化出了不同的防御机制?
      苏蘩陷入沉思。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异常的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废墟自然坍塌的声音。是脚步声,还有金属拖拽的声响。
      阿石立刻抓起步枪,示意所有人安静。苏蘩迅速吹灭蜡烛,地下室陷入黑暗,只有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光。
      脚步声在头顶的废墟中移动,缓慢,沉重。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可能更多。他们似乎在翻找什么,瓦砾被挪动的声音持续不断。
      “拾荒者。”阿石压低声音,“还是掠夺者。”
      苏蘩的心跳加速。他们这个据点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如果被发现……
      楼上的声音突然停止。
      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这里有新痕迹。泥土被翻过,脚印……是今天留下的。”
      另一人回应:“看看地下室。旧医院的地下室通常有好东西。”
      脚步声向楼梯间移动。
      阿石握紧枪,准备随时开火。春姐捂住小草的嘴,防止她哭出声。老葛紧张地屏住呼吸。
      苏蘩的手按在手术刀上,脑中飞速思考。硬拼?他们有武器,但弹药有限,且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什么装备。躲藏?地下室只有一个出口,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鳖。
      脚步声已经踏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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