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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又是一 ...

  •   又是一个早晨,天气很好。

      雾气不知被哪一只手拢了起来,收走了,村庄便完整而清晰地暴露在眼前。

      少了那层若隐若现的面纱,早晨的村庄显得有些过于冷静。

      每一间木屋、每一条小径、每一片草地都被看得清清楚楚,反而失去了那种让人想要走近的诱惑。

      兴许是阳光还荫蔽在云层之上,光线是冷的,白惨惨地铺下来,把所有的颜色都洗淡了一层。

      屋顶的积雪不再泛着金色的光,而是灰白色的。远处雪山的轮廓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硬邦邦地戳在天边,少了几分朦胧的温柔,反而没有那么亲近了。

      周齐越站在机场门口,回头看向那辆黑色大G。

      齐颂姝站在驾驶座门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望着他。

      浅灰色的风衣被风吹得微微贴住身体,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轮廓。她的长发散着,被风撩起来又放下。

      时间尚早,但来往不绝的游客已经汇成了人流。

      拖着行李箱的、背着登山包的、牵着孩子的、举着自拍杆的——从他们身边经过,像一条不停流动的河。

      他们站在河的两岸,隔着人群相望。人潮涌过来又退开,把她的身影时而吞没,时而吐出,像海面上忽明忽暗的灯塔。

      片刻后,周齐越抬起手,朝她的方向摇了摇。

      那是一个“再见”的姿势。

      齐颂姝点了点头。

      周齐越站了一会儿,目光穿过人群,久久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一句话,又像仅仅只是不愿放下这长久的对视。
      齐颂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被距离和人群模糊成一张安静的脸。

      很久很久,他转过身,融进了人群里,背影很快被吞没。

      一个拖着红色行李箱的女人从他身边经过,挡住了他一秒;一个举着相机的男人横插进来,又挡住了他一秒;然后人群合拢,像水面上的涟漪平息,再也找不到那个身影。

      齐颂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看不清周齐越是什么表情。

      他转身的那一刻,她的视线被人流切断了一瞬,等再找到他的时候,看见的只是一个侧脸——模糊的,被距离和晨光柔化了的,像一幅没对好焦的照片。

      她看不清他的嘴角是翘着还是抿着,看不清他的眼睛是亮着还是暗着,看不清那层薄薄的情绪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但停车超时的预警已经开始提示了。

      她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结实,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

      返程的路上,天幕反而暗了下来。

      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赶着、拢到一起。原本洁白的云变成了暗蓝色,边缘发灰,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沉,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床湿透的棉被。有些地方已经隐有乌黑的架势,云底垂下来,几乎要碰到远处的山尖。

      看来今天天气不太好。

      齐颂姝纵车在人流稀少的公路上飙越。

      公路在面前展开,灰色的柏油路面被云层滤过的光照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安静的河流。两旁的草地和树林往后飞掠,速度太快,变成两团模糊的色块,绿的、黄的、灰的,搅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声音又高又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刺得耳膜微微发疼。
      但她没有关窗。
      那声音至少证明她还在移动,还在前进,还……活着。

      冷风招掠,思绪却被昨夜的梦境拉了进去,像被一只手攥住脚踝,拖进了水底。

      ---

      她第一次梦见了陆庭让。

      依然是看不清脸。

      那张面孔像被一层毛玻璃遮住了,五官模糊,轮廓不清,只剩下一个大致隐约的形状。但声音是他的,低沉克制,永远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淡漠,像隔着一扇关紧的门听见的说话声,字字句句都清晰,却永远不能完全触碰。

      身形也是他的,高大挺阔,肩膀很宽,站姿总是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年却不肯弯腰的树。

      淡漠的态度也是他的,永远保持着一臂距离,不冷不热,让人抓不住也推不开的疏离。

      她在梦里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凉的,像冬天的风。

      但她看不清他的脸。
      那张脸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五官溶解在模糊的光影里,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她似乎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眼睛。

      醒来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似乎不仅是在梦中。

      哪怕现实里——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桌子坐着,并肩走在路上——她好像也没有看清过他的眼睛。

      形状是什么样子?圆的还是长的?瞳孔是什么颜色?黑的还是棕的?平日里点缀在其中的情绪是什么?温柔的、冷漠的、愤怒的、悲伤的——她一样都说不出来。

      一无所知。

      那片隔绝开她与万物的玻璃,似乎更厚了。

      她一直知道那层玻璃的存在。

      它从什么时候开始生长的?

      也许是七岁那年——不,更早。

      也许是从一开始,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那层玻璃就已经在那里了。

      它不像一堵墙,墙是可以被推倒的,它也不像一扇门,门是可以被打开的。它是一层玻璃——透明的、坚硬的、无法被触碰的,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她和整个世界隔开。

      她能看见外面,外面也能看见她。但声音传不进去,温度传不进去,那些属于人类的、柔软的、温热的情感,一样都传不进去。

      而现在,那层玻璃似乎更厚了。
      她甚至不确定,那些曾经以为“看得清”的东西,究竟是真的看清了,还是她以为自己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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