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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他蹲在 ...

  •   他蹲在野餐垫旁边,抬头看她。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被光线照得发亮。他的表情很认真,嘴角有一个压不住的弧度,像一只终于把窝搭好的鸟,等着同伴来验收。

      “想先从哪一个尝起?”他问。

      齐颂姝看着那些东西——水果、零食、汽水、坚果,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每一样都散发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气息。

      她默然看向周齐越。

      他的眼睛在等她。
      那里面印澈的,不是急切逼迫,只有耐心、温柔,像水面一样平静。

      他知道她可能会拒绝,知道她可能会转身走开,知道她可能什么都不要,但他还是准备好了这一切。

      因为万一呢?万一她想要呢?

      “水果尝一点呗。”

      他拿起一根水果签,戳起一块蜜瓜,递过来。蜜瓜的汁水在签子上凝成一小滴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闪着光。

      后面的湖水好像更蓝了。

      被雪山融水和天空倒影共同酿造出来的深邃又透明的蓝。光线从水面上反射上来,刺眼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像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

      齐颂姝接过那根水果签。

      她把蜜瓜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甜的。

      汁水在齿间迸开,凉凉的,带着被阳光晒过的余温,甜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开,看向远山。

      雪山在正午的光线下白得发蓝,山顶的雪被风吹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被谁用手指在白色画布上划出的痕迹。山腰以下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松林密密的,一棵挨着一棵,像一支列队完毕的军队,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你们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齐颂姝转过头。

      几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身上穿着齐全的防晒装备,防晒服、遮阳帽、墨镜、冰袖,全副武装得像要去登雪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紫色防晒服的男子,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脾气很好。

      他身旁跟着一个穿白色波点裙的女孩,戴着一顶白色的大草帽,帽檐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帅哥,美女,”紫衣男子走到近前,笑着看了看他们铺好的野餐垫,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水果,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们可以买一点那个吗?”

      他指了指那盒切好的蜜瓜,又指了指旁边的草莓和橙子,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有些冒昧。

      “我们刚来这边,”他解释道,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手指上沾着防晒霜没涂匀的白印子,“本来没计划在这儿歇脚的,但是这边景色太好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溪水和雪山,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实在是太好看了,所以一时还没有准备东西。”

      他转回头,笑容里带着恳求,又带着一点“我知道这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要试试”的坦率。

      “你看你们方便卖我们一点吗?”

      他身旁那个穿白色波点裙的女孩也跟着笑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对的,如果不方便就算啦。”她说着,手却下意识地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像是已经在准备离开了。

      周齐越看了一眼齐颂姝。

      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态度。但她没有皱眉,也没有移开目光。

      周齐越转过头,对着那几个人笑了。

      “当然可以,”他声音清朗而自然,像是在回应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请求,“你们直接拿去吧。相逢即是有缘嘛,钱就不用啦。”

      他说着弯腰从野餐垫上拿起另一盒蜜瓜递过去。然后又拿起多准备的草莓和橙子,连带着几包零食和两瓶矿泉水,一股脑地递过去。动作利落大方,像是在招待几个临时来访的朋友,而不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几人意外地接过东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愣住。紫衣男子最先反应过来,双手合十,笑着鞠了个躬,姿态夸张却真诚。

      “哈哈,多谢多谢!”他笑着说,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帅哥发大财!”

      他身旁的女孩也跟着笑,帽檐上的丝带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发大财发大财!”她附和道,语气认真得像在许愿。

      周齐越闻言更乐了,他摆了摆手,笑着说:“承蒙吉言,你们也是。”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拿着东西往水边走去。紫衣男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举了举手里的蜜瓜盒,大声说:“真的谢谢啊!祝你们旅途愉快!”

      周齐越也举起手挥了挥,直到那些人走远了,才放下手。

      野餐垫上少了几样东西,空出了几小块位置,露出垫子底下石头的纹路。阳光照在那些空出来的地方,把垫子的颜色晒得比周围浅了一点。

      齐颂姝放下那根水果签。

      签子上还沾着一点蜜瓜的汁水,在阳光下慢慢变干。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姿态安静而放松。

      下一刻,一瓶拧开好的水递了过来。

      瓶盖已经被拧松了,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周齐越的手握着瓶身,指尖因为瓶子的冰凉而微微泛红,但他的表情很自然,就仿佛这个动作不需要任何思考,只是下意识的自然行为。

      齐颂姝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她看着那瓶水,又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看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周齐越没有躲闪。

      他的目光像一面平静的湖水,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期待,没有紧张,没有小心翼翼,只是安静而耐心地等着。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但那两个字确实从她嘴里说出来了,清清楚楚的,像经过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周齐越没有说“不客气”。他把水又往前递了一点点,直到她的手指碰到瓶身,接过去,他才收回手。

      他重新坐回野餐垫上,拿起一包坚果,撕开包装,倒了几颗在手心里,扔进嘴里,嚼得很慢。

      齐颂姝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驱散了正午阳光带来的那一点燥热。她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膝盖旁边,指尖还残留着瓶身上的凉意和那层细密的水珠。

      被阳光和溪水声浸泡过柔软的沉默随着蓝天白云一同存在于这片天地中。

      白云悠然,溪水潺潺。
      时间也仿佛放慢了步调。

      “你后天有比赛。”不知过了多久,齐颂姝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什么时候回去?”

      周齐越目光滞了一瞬。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快的闪动。

      “他们找你啦?”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齐颂姝点头。

      “你的队友似乎很担心。”她道。

      周齐越沉默了几秒。

      “没事儿。”随后他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笑容比之前淡了一些,“我……明天走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歉意:“抱歉,我没跟他们说太清楚。”

      齐颂姝摇头。

      “你是因为我才来这里的。”她说。

      周齐越没有否认。

      他看着她,目光坦荡而安静,像一个被看穿了心思的人,终于不需要再藏了。

      “是因为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吗?”她问。

      那天晚上。

      海边的深夜,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海面黑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她站在深水区,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打在小腿上,又退回去,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反复而徒劳地抚摸。

      周齐越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问她的计划是什么。

      她说什么呢?

      她说——

      “我的计划是无所依从地死去。”

      那几个字从记忆里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什么力量翻了起来,露出底下潮湿长满青苔的表面。

      她记得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道菜味道还行”。她记得海风吹在脸上,咸腥的,凉的,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记得周齐越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走了。

      也许人不应该太久待在水边。

      深夜的大海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那些波浪的声音,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忘的错觉——所有的一切合在一起,会让人把那些不能够公之于众的话,像吐泡泡一样,一个一个地吐出来。

      而听到这些话的人呢?

      自觉被牵扯进别人的命运中。
      本着人道主义不能坐视不管。
      试图伸手拯救一下?

      她看着周齐越。

      他的眼睛依然如先前一般,倒映着雪山,溪水,阳光,可这一次,多了一种……她不太认识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你太可怜了我要救你”的使命感。

      那么深刻,那么沉重,那么复杂。

      可是……看不明白。

      周齐越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被雾气蒙住的、漂亮的、空荡荡的眼睛。

      他一直觉得她的眼睛里缺了什么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不是孤独,相反,是某种更基础、更根本的东西,像一栋房子没有地基,一棵树没有根。

      但现在,在正午的阳光下,在溪水的声音里,在那双眼睛的深处,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波浪。

      隐藏在底下的波浪,并不比那天晚上海边的浪花少,甚至更加汹涌。

      只是那些波浪全部被压在了冰层下面,无声无息地翻涌着,永远抵达不了水面。

      “并不全是。”他说。

      “世界上美丽的东西这么多,”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雪山,又看向近处的溪水,最后回到她脸上,“总要看一看,感受一下。”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很认真,认真得有些不像他。

      那个总是笑着、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的周齐越,在这一刻,把所有的外壳都卸掉了,袒露出底下那个柔软真实、有些笨拙的人。

      “这次,”他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能和你一起出来,我很开心。”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水面上反射的阳光,亮得有些不真实。

      “那么——”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这个问题,片刻后他还是问了出来:“你会觉得我太过冒犯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落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听见了那个问题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我有没有冒犯你”,而是“我有没有被允许”。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我可不可以继续待在这里”。

      她似乎被这话逗笑了。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稍纵即逝。

      她摇摇头。

      “谢谢。”她说。

      周齐越沉默了一秒,垂下眼转过头,看向溪水。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嘴角翘着,自然而满足。

      溪水继续流。
      雪山继续白。
      阳光继续照着这片被童话遗落在人间的土地。

      他们坐在那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但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被同一阵风吹着,被同一束阳光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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