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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茶室的 ...

  •   茶室的拉门在陆庭让身后轻轻合拢,隔绝开室内凝固的寒意。

      他步入走廊,暖黄的地灯将他的身影拉长。

      刚转过一个拐角,一道纤细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视线。

      祝沉音。

      她显然已在门外站了许久。

      暖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精心描画过的妆容也无法掩住她眼底的惊慌与难堪。

      当看到陆庭让从茶室出来的瞬间,那双总是盛着娇俏笑意的杏眼里,迅速涌上了巨大的尴尬和羞耻,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无措。

      她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最心爱的华服,赤裸裸地暴露在审视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庭让哥。” 陆沉音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还带着细微的颤音。

      她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陆庭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偶遇一个普通的熟人。

      他微微颔首,声音一贯的温和:“沉音。”

      他并未多看她一眼那惨白的脸色,也没有对她此刻显而易见的窘迫流露出任何探究或安慰。就像对待任何一个认识多年的邻家妹妹,打完招呼,便要继续自己的路。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祝沉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猛地抬起了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挺括的西装衣袖。

      可最后比指尖更快的,是她再次脱口而出哽咽的呼唤:

      “庭让哥!”

      陆庭让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安静地看向她。

      祝沉音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勇气回头,方才抬手又放下的动作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脑海中一片混乱,羞耻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必须说点什么,必须解释,不能让那个“误会”留在空气中发酵,玷污她小心翼翼珍藏了这么多年纯粹的爱慕。

      “我……我……” 她语无伦次,声音断断续续,“爷爷他……他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今天的事,我事先真的不知道……你、你别误会……”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只剩下肩膀难以抑制的轻颤。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一字一句灼烧着她的自尊。

      陆庭让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她将这番苍白无力的解释说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暖黄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她单薄的背影,却驱不散那份浓重的难堪。

      等她再也说不下去,他才适时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带一点情绪:“嗯,没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淡到近乎安抚的温和:“时间不早了,好好休息。”

      祝沉音紧绷到极致的脊背在这一刻倏然垮塌下去。

      某种支撑她此刻依然站在这里面对陆庭让,那名为“期待”却不敢承认的东西,彻底崩塌了。
      随之一同沉溺的,还有她那颗怀揣着隐秘欢此刻却彻底坠入冰冷深渊的心。

      果然。

      他果然,从来都只把她当作“祝澈的妹妹”,仅此而已。

      没有一丝一毫超出兄妹范畴的情意,甚至连对“联姻”这件事本身,都吝啬给予更多的情绪。

      因为不重要,因为不在乎,所以无论是愤怒、尴尬,还是哪怕一丁点的为难,他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她蹩脚的解释,然后礼貌的关切。

      祝沉音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般丢脸过。

      脸颊滚烫,耳膜嗡嗡作响,恨不得脚下的木质地板立刻裂开一道缝隙,将她整个吞没,此后再也不用面对这张让她爱慕多年、却也在此刻给予她最彻底否定的脸。

      可是……

      就这样放弃吗?

      躲起来,再也不见他?

      心底有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问。

      不。

      另一个更加强大的声音立刻反驳。

      即使他从未给过希望,即使此刻难堪至此,她依然无法控制自己那颗想要靠近他的心。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哪怕只是听他平淡地说一句“没什么”,那份夹杂着痛楚的满足感,依然真实地存在着。

      少女敏感而纯粹的心思,其实并不难懂。

      从小一起长大的祝澈看得明白,将她视为掌上明珠、自诩洞察世事的祝老爷子,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有了今晚这场看似寻常、实则步步为营的宴会。

      至于祝老爷子真正的打算,究竟是为了满足孙女的一片痴心,还是为了借联姻巩固祝家日渐式微的地位,抑或是夹杂着对陆家独霸天城的不甘与觊觎……此刻对祝沉音而言,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能决定这局棋最终走向的人——陆庭让——根本没有入局。他甚至,连棋盘都没有多看几眼。

      听着身后那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祝沉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咙——她想叫住他,想问一句,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哪怕只是再听他多说一个字。

      她猛地转过身。

      然而,走廊拐角处,只剩下一片空荡。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已然彻底融入更深的夜色与宅邸的阴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鼓起的勇气,所有脱口而出的冲动,最终都被硬生生堵在了唇齿之间,化作一片腥甜的沉默。

      祝沉音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刺痛传来,带着血腥味,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也压下了眼底迅速积聚的酸涩。

      不能再这样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要再做这种让自己难堪至极的事情了。
      不要再……让他可能因此,讨厌你。

      ---

      祝澈是最后一个得知自家举办这场宴会真实意图的人。

      当他在顾思明的工作室中听好友一边聊齐颂姝新纹的图案,一边随口问出“你家今天不是有宴会吗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时,他才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所有关窍。

      爷爷刻意隐瞒,妹妹近日来心神不宁,单独邀约陆庭让……所有碎片拼凑起来,答案昭然若揭。

      “糟了!” 他低咒一声,几乎是从沙发里弹起来,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城郊庄园,却在气派的大门口被自家弟弟祝淮笑嘻嘻地拦了下来。

      “哥!” 祝淮张开手臂,像个不合时宜的门神,“你咋来了?宴会都快散啦!”

      祝澈看着弟弟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股火直冲头顶,简直恨铁不成钢。

      他没好气地一把将祝淮拨到旁边:“别挡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祝淮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又立刻牛皮糖似的粘回来,拽住他的胳膊,眼神闪烁:“我?我……我当然是来参加宴会的啊!嘿嘿……那个,哥,你吃饭没?咱俩出去吃点?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日料……”

      “我吃个鬼!” 祝澈烦躁地甩开他,抬脚就要往里走,“我有正事!”

      祝淮眼见软的不行,索性心一横,拦腰一把抱住祝澈,差点把两人都带倒:“哥!别进去!爷爷特意吩咐了,不让你进!”

      祝澈猛地停住脚步,用力将弟弟从身上扯开,扳正他的肩膀,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脑子被门夹了?你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吗?”

      祝淮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一想到爷爷的叮嘱,又梗着脖子道:“我、我当然知道!不就是……不就是爷爷想撮合庭让哥和姐姐嘛!这有什么不好?”

      说着,他反而来了精神,眼睛发亮,“哥,你难道不觉得庭让哥和姐姐是天生一对吗?郎才女貌,家世相当!他们要是不在一起,那才是老天没长眼!”

      祝澈被他这番“天真”的言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压下怒火,双手按住祝淮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道:“祝淮,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再不进去,你姐姐祝沉音,这辈子可能就真的跟‘幸福’这两个字无缘了。你明不明白?”

      祝淮被他严肃到近乎严厉的眼神镇住了,张大了嘴巴,半晌没说出话来。

      “可是……” 他嗫嚅着,“爷爷说,庭让哥……会同意的啊。这对陆家也有好处……”

      “同意?同意什么?同意这种半胁迫式的联姻?”

      祝澈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松开手,看着这个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对人心和局势一窍不通的弟弟。

      “祝淮,你平时胡闹,哥不管你。但今天这件事,你居然帮着爷爷瞒我?我告诉你,陆庭让要是对沉音有半点男女之情,早八百年就没我们在这儿操心的事了!何至于等到今天,需要老爷子亲自下场,用这种方式来‘提亲’?”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有些失望道:“我们祝家,还没沦落到需要靠卖女儿来维持荣耀的地步!”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祝淮心上。

      他愣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先前那点理所当然的兴奋和期待,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茫然和一丝隐约的后怕。

      祝澈不再看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主宅走去。祝淮在原地呆立了几秒,猛地回过神,也慌忙跟了上去。

      然而,终究是晚了。

      当祝澈急匆匆穿过零星的宾客时,正好在大厅拐角处与准备离开的陆庭让迎面遇上。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大厅璀璨的水晶灯光下,陆庭让的神色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从容,方才茶室里的剑拔弩张,仿佛只是错觉。

      但祝澈太了解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陆庭让眼底深处那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冷意。

      祝澈的心沉了沉。

      他几乎立刻猜到了谈话的结果。

      短暂的沉默后,祝澈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他走上前,在陆庭让面前站定,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对不住。” 他声音有些沙哑,充满了真诚的歉意与无奈。

      陆庭让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没事。”

      祝澈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问:“沉音她……怎么样了?”

      他最担心的,还是那个心思单纯又执拗的妹妹。

      陆庭让的视线看向二楼某个方向,淡淡道:“她听到了。”

      祝澈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屏住呼吸。半晌,才重重地吐了出来,带着满腔的烦闷与心疼。“行,” 他咬牙道,“我去看看她。”

      “好。”

      祝澈转身欲走,迈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向那个即将融入夜色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今天……颂姝回来了吧?”

      陆庭让正要离开的身影闻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你……” 祝澈舌尖顶了顶上颚,斟酌着用词,“不去见见她?”

      陆庭让缓缓转过身。

      灯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隐藏在光影之后,看不真切。他迎着祝澈关切中带着探究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暂时不去。”

      祝澈眯了眯眼,舌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他想说点什么,想劝点什么,想问清楚这错综复杂的恩怨与感情到底该如何厘清。

      可话到嘴边,看着陆庭让那副显然不愿多谈的模样,又觉得一切语言都是苍白的。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陆庭让的手臂,低声道:“我去看沉音。”

      陆庭让点了点头,目送好友的身影匆匆踏上楼梯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栋灯火通明却让他感到窒息的庄园。

      黑色的轿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郊区浓重的夜色。

      陆庭让将车窗完全降下,冰冷而狂野的夜风瞬间灌满车厢,将他梳理整齐的黑发吹得向后飞扬,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

      夜风仿佛也吹散了些许萦绕在他周身来自宴会的压抑与算计,让那张无可挑剔的俊美面孔,在忽明忽暗的路灯掠过下,显露出一种近乎原始的带着攻击性的冷峻。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任由车子在空旷无人的郊区道路上奔驰,仿佛想用速度甩掉什么。

      不知不觉间,竟沿着盘山路开上了近郊的一座小山。

      车子在半山腰一处开阔的观景平台停下。

      熄火后世界骤然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寂静,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陆庭让推门下车,倚在冰凉的车身上,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明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却并未像往常那样缓缓吐出烟圈,而是任由那辛辣的烟气在肺腑间灼烧片刻,随后夹着烟垂下手,静静地望着山下那片璀璨又遥远的人间星海。

      天城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同倒映在人间的银河,温暖,喧闹,与他此刻所处的清冷山巅仿佛两个世界。

      那她呢?

      那片星海中的某一盏灯下,那个总是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孩,此刻是否已经沉入睡眠?还是像过去的许多个夜晚一样,在黑暗中静静睁着眼,等待着永远不会响起的动静?

      安眠药的瓶子,是不是又空了一些?

      陆庭让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烟灰簌簌落下,瞬间被山风卷走,无踪无迹。

      他就这样沉默地伫立着,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陪着深沉的黑夜,一点一点,煎熬着,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真正明亮起来的黎明。

      山风穿透他单薄的西装,带来刺骨的凉意,他却恍若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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