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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老板的心思不要猜 入夜,聂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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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聂不言和霍去病回到了军营。
马蹄踏过营门的时候,暮色已经沉成了深蓝色,天边最后一道暗紫色的余光正在祁连山的轮廓线上缓缓消失。营地里点起了零星的灯火,几面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的旗帜在旗杆顶端发出细碎的翻卷声响。守门的士卒见是霍去病,没有拦阻,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两骑穿过营道,沿途的士卒有的蹲在帐外烤火,有的端着碗在吃饭,看见霍去病纷纷站起来行礼。霍去病在马背上没有理会也没有停下,径直朝中军帐的方向去了。聂不言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大氅已经叠好搭在马鞍后面,湿透的头发在回去的路上被风吹得半干,但发尾还带着一缕潮气,在夜风里散着淡淡的温泉水汽。
她在中军帐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膝盖落地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牵着马缰在帐外站了片刻,看着霍去病把马缰甩给迎上来的亲兵,掀帘走进了帐中。灯火从帐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夜地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马鞍后面那件叠好的大氅,布料已经被风吹干了大半,只有边缘还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潮意。她伸手把它拿下来,抱在怀里,没有立刻还进去。她站在夜风里,抱着那件大氅,像是抱着一件还没想好怎么归还的东西。
她转身朝大通铺走去,脚步踩在霜硬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而扎实的声响。夜风从祁连山的方向吹来,穿过营帐之间的空隙,带起她半干的发尾,微微凉,但已经不像来时那么冷了。
在回大通铺的路上,聂不言抱着那件叠好的大氅,正低着头走得有些心不在焉,忽然听见前面拐角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又急又碎,像是有人在原地兜了两圈又不知道该往哪去。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李敢从一排粮垛后面转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影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瞧见她时,那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一种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困惑的神色盖了过去。
“你这一天跑哪去了?”李敢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旁边帐里的人,“中午我去大通铺找你,他们说不知道你去哪了,我问伙房的人,也没人看见你。我还以为你被将军发配去搬砖了。”
聂不言被他这一串连珠炮似的问话砸得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发现好像怎么解释都不太对。她总不能说“将军带我去泡温泉了”,更不能说“我在水里摔了一跤,被他看了个精光,还裹着他的大氅回来”。她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说:“出去办了点事。”
李敢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那件被她抱在怀里的大氅上——他显然是认出那件衣物的主人了。他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他把风灯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没事就好”的松弛,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没事就行。我怕你在这大过年的日子被将军叫去加练,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聂不言站在夜风里,抱紧那件大氅,忽然觉得心里那根被冷风吹了一天的弦,被这一句没什么文采的话拨得微微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件大氅,指腹在衣料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没加练。"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将军带我出去了一趟,办了点事。"
李敢提着风灯,站在她面前,那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他没有追问"办什么事",也没有再盯着那件大氅看,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心似的,肩膀松了半寸,侧过身让开了路。
"行,没事就好。你快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还得训练。"
聂不言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抱着那件大氅站在夜风里,开口说了一句:"李敢。"
"嗯?"
"新年快乐。"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李敢那带着点沙哑的、像是被夜风呛了一下又压住了的声音:"……你也快乐。"
聂不言没有再停步,抱着那件大氅继续朝大通铺走去。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发尾轻轻扬起,她迈过帐帘的时候,没有回头。她把大氅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又弯腰把那件叠好的大氅拿起来,放在枕边更靠里的位置,才躺下来。
她盯着帐顶,想起那池冒着热气的水,想起水汽里那个背对着她站了很久的背影,想起那件落在肩头的干燥厚实的大氅。
大氅……
她想起那次在粮草场摸鱼睡着,醒来时肩头盖着一件深色外袍,带着炭火和干墨的气味。
她轻手轻脚地摸到铺位角落那个装换洗衣物的布包袱,在黑暗里摸索着解开系绳,指尖触到一件叠得方正的旧外袍。她把它抽出来,又从枕边拿起那件大氅,借着帐顶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把两件衣料并排铺在膝头,低头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对照。
领口的暗纹是一样的。边角的针脚是一样的。袖口处的磨损痕迹也是一样的,同一件衣服被穿了无数次之后形成的弧度,连折痕压出来的纹理都如出一辙。两件衣服放在一起时,那种旧而服帖的触感,像被同一个人穿过很久,浸透了同一种炭火与旧墨的气味。
聂不言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两件衣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愣在那里。
原来那天在粮草场给她盖衣服的,就是老板!难怪他说他知道……
可是他没有叫醒她,没有让任何人转告她“下次别在当值的时候睡觉”,也没有在她醒来后提起过半个字。他只是把外袍盖在她身上,然后走了。如果她今天没有发现这件大氅和那件外袍是同一件,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替她留一盏灯,替她备一壶温水,替她清理一池温泉,替她盖一件外袍。每一件事都做得安静,做完就走,不留痕迹,不等人道谢,像是顺手拂去案上的一片灰尘。
聂不言把脸埋进枕席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黑暗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
可是她……
最后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带着一点鼻音的叹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拢紧,闭上眼睛。
两日后,聂不言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件大氅和那件外袍一起还回去。
她把两件衣服都洗了。水温是用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她在伙房后面的空地上蹲了将近半个时辰,把衣领、袖口、边角一处一处搓过去,看着浑浊的水从指缝间流走,换了两遍清水才拧干。以至于她特别想念有洗衣机的日子。然后在营地里找了根晾衣绳,把两件衣服并排挂上去,让它们晒足了两个大太阳。
陇西的冬日阳光虽然不烈,但胜在干燥,两天下来,衣料被晒得透透的,摸上去带着一股干净的热度,像是把一整个冬天积累的旧尘都洗掉了,只留下太阳晒透之后的蓬松和服帖。
入夜之后,她抱着叠好的两件衣物,走到中军帐前。帐帘半敞着,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夜地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站在帐外片刻,像是等自己的气息稳了,才掀帘走进去。
霍去病正坐在案后看一份军报,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看见她怀里那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目光在衣料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军报上。
聂不言走过去,把外袍和大氅轻轻放在案角,往他那边推了推,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将军,衣服洗好了,晒了两个日头。”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晒透了。”
霍去病低头看了一眼——衣料被洗得干净,叠得整齐,每一个折角都被压得服帖,边缘没有一丝褶皱,像是被人认真对待过。他伸手拿起上面的外袍,指尖在叠好的领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它搭在椅背上,没有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嗯”?他知道她会洗干净?还是说他其实并不在意需不需要洗这件事。聂不言下意识地摸了摸因为洗衣服被伤的手,心里默默地把刚才那一幕又过了一遍——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案角,推过去,说“衣服洗好了”,他说“嗯”。没有说“不必洗”,没有说“下次不用”,也没有说“辛苦了”。他只是“嗯”了一声,接过去,搭在了椅背上。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她本来想说一句“不客气”或者“举手之劳”,但那个“嗯”字让她那些话停在嘴边没有出去。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简单的回应让她心里生出一点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聂不言站了两息,终于掀帘走了出去。夜风扑在脸上,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把那只手重新收回袖中,往邢医长的营帐方向走去。
今夜,她要在邢医长那里帮忙,听说邢医长喜欢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药,她倒是一直想去他的营账看看,给她枯燥的军营生活增加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毕竟她猜不透老板心思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