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板是霍去病》方头狮施

40、正月旦 陇西渐渐入

　　陇西渐渐入冬，这里的冬天干冷而漫长，风从祁连山上刮下来的时候，带着刀子一样的凛冽，能把人脸皮割出一道道细小的裂口。营地里的士卒们换上了更厚的冬衣，但料子依旧粗硬，浆洗过太多次之后变得又硬又薄，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冻硬的麻布。马厩里的战马也披上了草编的护腹，脖颈处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
　　聂不言记得，这是她穿越以来过的第一个正旦，也就是现代的过年。
　　按照汉朝的规矩，正月旦是大日子，要祭祀、要朝贺、要阖家团圆，连军营里也要停训一日。一早，营中便升起了新换的旗帜，那些被风刮得褪了色的旧旗被收进库房，换上新的，颜色鲜艳得刺眼。伙房那边飘出比平日浓烈的肉香——大约是宰了几只羊，算作节日的加餐。校场上没有集合的哨声，没有校尉们扯着嗓子骂人的吼声，整座营地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带着暖意的寂静笼罩着，连风都比平时慢了几分。
　　聂不言裹着一件阿绿给她缝的厚棉袍，蹲在粮草场边，把最后一摞干草捆扎整齐，系上麻绳。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散去，又呵了一口。她来这里已经四个月了，从初秋到隆冬，从黄土飞扬的军道到这座日夜被风吹着的营地，从连马都爬不上去的毛躁到能在粮垛之间稳稳当当地清点整整一个上午，这些事像树根一样，一寸一寸地扎进这片土地里，不多言语，却渐渐让她有了重量。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灰，正想着今天歇一日，该干点什么——是去找李敢蹭一顿他自创的改良版冬日热汤，还是窝在大通铺里睡一整天——一转身，赵破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将军让你去一趟中军帐。”赵破奴说，“今日营里歇一日，你不用穿甲。”
　　聂不言疑惑地点了点头，朝中军帐的方向走去。营地里的士卒比平时少了许多，有的窝在帐中歇息，有的蹲在伙房外头捧着碗喝热汤，日光白晃晃地铺在黄土上，将那些旗杆的影子拉得瘦长。她穿过营道，走到中军帐前，掀帘进去。
　　霍去病站在案后，今日没有束甲，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锦袍，袖口用窄革带扎着，头发用一根竹簪挽在脑后，比平时少了几分军中肃整，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年轻主事。案上摊着几卷军报，旁边搁着一只陶壶，壶嘴冒着微微的白气。
　　他把一份已经写好的手令推到一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简短地开口：“今日正旦，营中无事，你随我去一趟城外。”
　　聂不言愣了一下，心里想着：大过年的，别人都在歇着，我还得陪领导？简直就是变相加班！春节怎么说也得七天乐吧，居然才放一天！毫无人性！
　　但她还是乖乖喊了句“收到”。谁让人家是霍去病呢！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像是从她那句“收到”里听出了什么，但没有多问。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了一件厚实的氅衣披上，又拿了一卷竹简，朝帐外走去。聂不言跟在他身后，出了中军帐，日光铺了满地，白晃晃的，照得人眯眼。
　　营地里的士卒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帐外晒太阳，有的捧着碗，有的在掷骰子。看见霍去病从帐中走出来，纷纷站起来行礼。霍去病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穿过营道朝马厩走去。聂不言在后面跟着，走得不快不慢，但每一次抬脚都稳稳踏在冬日的硬土上。她在心里默默地想：不就陪领导出趟门嘛，又不是没加过班。现代都能熬，汉朝照样能撑。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两人各骑一匹马，出了营门，沿着官道朝城外方向缓行。冬日的旷野在日光下铺展开来，枯黄的草茬覆着一层薄霜，被马蹄踏碎后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泥土。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碎冰，远处的祁连山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线，在蓝灰色的天幕下像一道沉默的刀痕。
　　聂不言骑在马上，走得不快，心思却早就飘远了。她的目光落在前面霍去病的背影上，但眼里并没有他。她看见的是那个被暖气和饭菜香填满的家，是她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喊“洗手吃饭”，是电视里播放春晚的背景音，是她爸举着一杯酒说“新的一年好好干”。
　　她想起除夕夜里阳台外的烟花，大年初一早上被鞭炮声吵醒之后翻个身继续赖床的懒散，想起那些她总觉得没什么特殊的春节，那时候她从不觉得需要认真记住什么——因为每年都有，理所当然。可现在她一个人骑在马背上，在两千年前的旷野上，官道两旁只有枯草和寒霜，远处连一个村庄的影子都没有。
　　她想起刚工作第一年，加班到除夕前一天才挤上回家的高铁，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妈妈从床上起来给她煮了一碗饺子。她坐在餐桌前吃那碗饺子的时候，她妈在旁边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就看着她吃。她当时觉得那碗饺子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猪肉白菜馅，和她妈每年包的一样。
　　可她现在忽然很想再吃一口。
　　不知道今年的过年，他们是怎么度过的？他们知不知道她不在了？
　　聂不言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缰绳的手，指关节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不该在这个时候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喉咙里，重新抬起眼来，看着前面的路。霍去病的背影在日光里被拉出一道浅浅的影子，落在枯草地面上，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着，没有回头，没有催她，只是保持着那种稳定的、不催促的节奏，像是知道她需要时间，也像是知道她总会在该跟上来的时候跟上来。
　　两骑沿着官道又走了一段，日光从头顶渐渐偏向西侧，将两个人的影子从马腹下拖出来，拉长在干硬的黄土路面上。聂不言以为霍去病是要带她去城外某个哨所或者屯粮点，但路越走越熟，直到她远远看见了陇西城那面灰黄色的城墙，才意识到——这是回城的官道。
　　她侧头看了霍去病一眼。他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马头，朝城门的方向拐去。城门口的值守看见是军中马匹，没多问便放了行。马蹄踏过门洞下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回响，从幽暗的甬道重新步入日光的时候，聂不言看见了霍宅那面熟悉的院墙。
　　霍去病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仆役，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来。聂不言愣在马背上两息，才跟着翻身下马，把缰绳递出去，迈过门槛。
　　阿绿听见动静从内院小跑出来，看见聂不言时眼睛亮了一下，又看见霍去病在前头走着，便规规矩矩地屈了屈膝，没有出声。聂不言朝她摆了摆手，阿绿便退回了廊柱后面，但没过一会儿就端了两碗热汤来，搁在厅堂的矮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霍去病在厅堂里解了氅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在矮几旁坐下，端起那碗热汤，低头喝了一口。日光从敞开的窗棂里铺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桌面上，将那些木纹照得清晰而温和。聂不言在门槛处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进去，在他对面的矮几旁坐了下来，端起另一碗热汤，捧在手心里。碗壁的温度从指尖渗进掌心，像一小团被稳妥托住的暖意。
　　她喝了一口，汤是骨汤，炖得浓白，里头放了一小块姜，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院子里偶尔传来阿绿和另一个仆妇低低的交谈声，像是怕打扰了厅堂里正在喝汤的两个人。
　　霍去病喝完那碗汤，把碗搁回矮几上，没有起身走开，只是在日光里坐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聂不言喝完，就像他带她回霍宅这件事本身，就是正旦这一日所有安排的全部。聂不言坐在对面，双手拢着碗沿，低着头，目光落在碗里微微晃动的汤面上，而那根细而韧的念头慢慢从心里长出来——大过年的，他一个冠军侯，卫氏外甥，长安城里有大司马大将军的舅舅，有做皇后的姨母，有数不清的朝贺和宴饮等着他，可他留在陇西，留在霍宅这一方安静的院子里，坐在冬日的日光下，喝一碗阿绿炖的骨汤。难道军营里不让人回家过年？可他是领导啊！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那句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两圈，终究还是从碗沿上方轻轻地飘了出来：“老……将军过年怎么不回长安？”老板叫得太顺口，差点在他面前脱口而出。
　　霍去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面前的汤碗上。“回去做什么。”他说，语气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讨论的事实。
　　聂不言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军务在身不便离开”或者“河西战事未定不宜擅离”之类的话，可他只是说“回去做什么”，像是长安那个地方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到了日子就该回去的地方。
　　“主母不是在长安吗？过年不应该去陪家人吗？”她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不大。
　　霍去病没有接话。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矮几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日光把他的影子从门槛处一路拉进厅堂，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道细长安静的灰色。他看着院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树枝在冬日的天空中伸展开来，像一张被风反复梳理过的网。
　　“她在长安，有她的日子要过。”他说，“我在这里，有我的事要做。”
　　聂不言坐在厅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接话。她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他站在门口，日光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暗金色的边，像一幅尚未干透的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像是在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动的时候，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好让这个正旦的午后不至于太过寂静。
　　“喝完汤后再随我去个地方。”霍去病开口道。
　　聂不言正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闻言抬起头来，碗沿在唇边停了一下。“什么地方？”又要走？还以为今天就在宅子里躺一天，原来只是顺道来喝碗热汤。瞬间聂不言对这热汽便没了兴致。
　　霍去病没有回头，依旧站在门槛处，日光从外面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暗金色的边。“去了就知道了。”
　　什么，老板还会卖关子？不就是加班嘛，搞得跟有惊喜一样。等等，不会是去吃一顿烤全羊吧？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