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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是聂不言啊 李敢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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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敢被抬进后院的时候,聂不言本想跟进去看看。
徐医长拦住了她,语气不容商量:“老夫一个人够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自己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聂不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袍子破了好几个口子,膝盖和手肘的位置磨得发白,上面还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不知道是匈奴人的,还是李敢的,还是她自己的。袖口被荆棘划成了流苏,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痂,头发从束带里散了一半,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阿绿给她准备的那几身干净衣裳。那时候她还嫌弃颜色太素,款式太老气。现在她只想洗个澡,换身干净的,然后睡到地老天荒。
阿绿已经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了。她红着眼眶,手里捧着一叠干净的衣物,声音还有点哑:“娘子,水烧好了,先去洗洗吧。”
聂不言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阿绿,将军住在哪个院?”
阿绿愣了一下,指了指东边:“东跨院。怎么了?”
“没事。”聂不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本来想问霍去病的伤有没有人处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连刀伤都能说成“蹭破点皮”,她问了也白问。
而且,她有什么立场问呢?
热水泡到肩膀的时候,聂不言觉得自己可能死了。
不是真的死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铺天盖地的疲惫,把整个人都泡软了,连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浴桶边沿,闭上眼睛,任由热水把她一寸一寸地化开。
阿绿在外面轻声问要不要加些花瓣,她说不用。阿绿又问要不要搓背,她说不用。阿绿再问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她没回答。
她睡着了。
在浴桶里,靠着边沿,沉沉睡去。梦里没有戈壁,没有风沙,没有匈奴人的弯刀。只有一片空白,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她是被阿绿叫醒的。水已经凉了,阿绿急得快哭了,说叫了她好多声都没反应,以为她晕过去了。
聂不言从浴桶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像被拆过又拼回去。
热水泡得太久,皮肤泛着浅浅的粉红,指尖都泡皱了。她扶着桶沿跨出来,脚踩在粗布踏垫上,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脚踝处汇成一滴,啪嗒落在地上。
阿绿早就在旁边等着了,手里捧着一叠干净的中衣,嘴里念叨着:“娘子泡了快一个时辰了,水都凉了,再泡下去皮都要掉了——”
聂不言没理她。她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任由阿绿像摆弄布娃娃一样给她擦干身体、套上中衣。
中衣是粗麻的,但洗得很软,贴身穿有一种被反复揉搓过的温柔。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小的蔓草纹,针脚细密。
阿绿把她按在妆台前,拿起一块干布给她绞头发。这丫头手劲儿不小,动作却轻,一边绞一边絮叨:“娘子的头发真好,又黑又密,就是有点干,回头得抹点头油——”
聂不言的视线落在铜镜上。
铜镜就摆在妆台正中央,巴掌大小,镜面被磨得很亮,但依然带着铜器特有的那种模糊的光泽,不像玻璃镜那样分毫毕现,而是像隔了一层薄雾,影影绰绰。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这张脸。
不是她的脸。
眉眼淡淡的。眉不浓不淡,像工笔画里先勾的墨线,等着上色但还没上的那种。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黑得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黑豆。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柔和,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弧线。嘴唇不薄不厚,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寡淡,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性的疲惫。
皮肤是蜜色的。
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皙,而是被日光和风沙反复打磨过的、带着光泽的暖色。右颊干干净净——没有疤。
聂言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上右颊。
那块在现代跟了她十几年的疤——右颊那块疤,是上学路上骑自行车下坡时刹车失灵,脸朝地摔出来的。伤得不深,但留了疤——没有了。
以前因为那块疤很淡,她从来没在意过。但此刻,那块疤不见了,她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像是身体替她做了一个决定:忘掉那个世界。
“娘子,你看什么呢?”阿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铜镜看了半天了。”
“看我自己。”聂不言说。
阿绿歪着脑袋看了一眼铜镜,笑了:“娘子真好看。”
“好看什么。”聂不言面无表情地说,“长得跟路人甲似的。”好不容易穿越,竟然还不是美女,真是一点心情也没有。
“路人甲是什么?”
“……没什么。”
聂不言收回手,继续看铜镜。
镜中的人也在看她。
那张脸不算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长相,甚至算不上“美”。五官单独拎出来都不出众,拼在一起也只能勉强说一句“清秀”。
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的、黑得像井,装着一些不属于这张脸的东西。
那种东西,阿绿看不懂,徐医长看不懂,丹哲也看不懂。
但霍去病看懂了。
那天,他对她说“因为你还活着”的时候,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惊艳,不是好奇,更不是怜惜。
是确认。像是找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
聂不言盯着铜镜里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忽然想起徐医长那句话——
“去病终于等到你了。”
等到她了。
等的是这张脸吗?
还是这张脸下面的、那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这张脸——这张陌生的、蜜色的、右颊没有疤的脸——她要开始习惯了。
“阿绿。”
“嗯?”
“你帮我看看,我右脸颊上有没有东西。”
阿绿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摇头:“没有啊,干干净净的。”
“那就好。”
聂不言移开视线,不再看铜镜。
屋内的烛火落在她肩头,中衣的蔓草纹在光里忽明忽暗。
她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耳朵。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米粒大小的黑痣。
现代的她,也有。
她忽然笑了一下。“原来还是有一些东西,是一样的。”
阿绿在后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铜镜上的光晃了晃。
镜中那张脸,嘴角微微翘起,左边比右边快了一拍。
不对称的,笨拙的,但真实的。
像一个终于决定留下来的信号。
头发擦到半干,聂不言实在撑不住了。她倒在床上,对阿绿说:“我先睡一会儿,一个时辰后叫我。”
阿绿说好。
然后她就被阿绿摇醒了,说已经睡了三个时辰了。
聂不言茫然地坐起来,窗外天都黑了。她睡了三个时辰?怎么感觉才闭眼了一瞬间?
“娘子该是饿了吧?”阿绿端着一碗粥,凑到她面前,“先吃点东西再睡。”
聂不言接过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是温的,熬得稠稠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她喝完一碗,阿绿又盛了一碗。
喝完第二碗,她终于觉得自己的魂回来了。
“李敢怎么样?”她问。
“徐医长说伤口处理好了,烧也退了,就是失血太多,得养一阵子。”阿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赵大哥和贺兰大哥也都处理过了,没什么大事。”
聂不言点了点头。
“霍去病呢?”
阿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家主……”她犹豫了一下,“家主好像没什么事,就是身上也有伤,但他不让徐医长看。”
聂不言沉默了片刻。
“他住哪个院来着?”
“东跨院。娘子你要去——”
“不去。”聂不言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我睡了。”
阿绿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聂不言闭着眼睛,听着阿绿收拾完东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她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穿上鞋,披上外衣,出了门。
东跨院的灯还亮着。
聂不言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很久。
她来干什么?她以什么身份来?她是聂不言,探路小队的向导。向导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不需要再给他换药,不需要再问他伤口疼不疼。
但她还是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霍去病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盏灯。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不出有没有包扎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不睡?”
聂不言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看看你死了没有。”哦莫,她在说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可不是她能随便开玩笑的21世纪职场,他也不是她的上班摸鱼搭子。救命,她离卒不远了。
霍去病看着她,先是眉头一促,而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死。”
聂不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是个有血有肉,还能开玩笑的老板没错。
烛火下,她看到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伤口给我看看。”
“不用。”
“给我看看。”
霍去病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过身,把后背露给她。
聂不言解开他的衣襟,看见那道伤口。绷带是她走之前换的,已经松了,上面渗出一片淡红色的血水。
她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伤口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有些红肿。
“发炎了。”她说,“得重新上药。”
霍去病没有说话。
聂不言从袖子里掏出随身带着的药瓶——这是她回来之前特意从徐医长那里要的。白色的药粉撒上去,霍去病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
她重新包扎好,打了个结。
“好了。”
霍去病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是说要睡三天?”
聂不言愣了一下。
“睡不着。”她说。
“为什么?”
聂不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她一闭眼就想起那些事?说她想确认他是不是还好好活着?说她怕这一切都是梦,醒来还在戈壁里?
她什么都没说。
霍去病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月光从廊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低垂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聂不言的手指猛地一缩。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什么也没想。”她低声说,“就是……不想死。”
霍去病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聂不言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以后,”他说,“不用怕。”
聂不言愣愣地看着他。
“我会带你回来。”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聂不言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晃了晃,光影摇动。
霍去病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移过院子。
过了很久,聂不言终于站起身。
“我回去睡了。”她说。
霍去病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将军。”
“嗯?”
“三日闲,从明天开始算?”
霍去病的嘴角微微提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
聂不言点了点头,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别忘了。”
她没回头,只是弯了弯嘴角。
“忘不了。”
聂不言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阿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阿绿替聂不言宽衣后吹灭了灯,听见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聂不言闭上眼睛。不管了,先睡,睡醒了再说。反正还有三天的假。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的时候,一匹快马从长安方向疾驰而来,在深夜时分叩响了霍宅的大门。
丹哲去开的门。来人是卫少儿身边的仆役,风尘仆仆,脸色焦急。
“主母让仆赶来,”仆役压低声音,“长安出事了。”
丹哲没有问出了什么事。他只是接过那封叫信的尺牍,转身朝霍去病的院子走去。
廊下的灯,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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