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遇春》鱼灵妙

7、思虑 两厢思考

　　夜黑风高，树影幽幽，初春的寒还弥漫在齐宫。

　　“秀姨，你快进去吧，别站在门口了。”安风拿了件披风给张秀儿披上，

　　因为担心她的身体，而催促她赶紧进殿。

　　“我不冷，我在这门口等殿下。”

　　张秀儿摇摇头，执拗地站在玉华殿门口，脚下不肯移动半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通往揽华殿的路。

　　她知道，她的殿下，今日是选择要以非常难堪的方式去求得庇护。

　　这是他的计划，也是他的选择。

　　殿下的性子其实有些唾弃这样以色侍人之事。

　　他能选择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逼得他不得不这样做，应是心中已经觉得走投无路。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三个人有个安稳的生活。

　　也是为了那块他母亲留下的白玉佩。

　　所以，她要在这里，守在家的门口，等着他回来。

　　——

　　另一厢，揽华殿内。

　　烛火跳动，燃烧得很热烈，发出呲呲的响音。

　　萧烬还在紧紧地拥着李清徳，那份柔软的身躯抱着竟有种异常温暖舒服的感觉，不由得抱得更紧了，像要摁进身体似的。而胸前的那份浑圆如今也紧紧贴着萧烬的胸膛，那细若杨柳的腰儿也被圈在双臂之中。

　　李清徳被抱得感到有些窒息，不由得“嗯”了一声。

　　那声叫唤贴着萧烬的耳朵发出，萧烬只觉得那耳朵都麻了。

　　转头侧眸看了李清徳一眼，双颊红的已是要滴血，不知是闷的还是羞的，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都是因为他而红的，萧烬如是想着。
　　拥抱了一盏茶后，萧烬才放开了李清徳。

　　骤然轻松的李清徳，用力的呼吸，眉眼殷红，嘴唇微张，好不可怜，萧烬就在旁边深深地盯着。

　　等窒息感过去后，李清徳才又拉起萧烬的手，坐回榻上继续用膳，尔后语重心长地告诉萧烬：“祺璋，其实本宫本就有一直庇佑你的意思，所以才将你们安排在玉华殿住下。东宫里的宫人都知道玉华殿乃是本宫专门招待贵客用的，只要是住在玉华殿的人，都会得到细致的照顾。往后你们主仆三人便安心地在玉华殿住下吧。”

　　萧烬挑眉，没想到李清徳本就是这个意思，但自己身份特殊，还是感到不够放心，便又想试探清楚李清徳的意思。

　　萧烬乖巧地点点头：“谢谢姐姐，可是……”萧烬抬起头忧心忡忡地点头道：”姐姐，若是祺璋这辈子一直在齐宫，作为一个人人讨厌的卫国质子，你还会庇佑我吗？”

　　李清徳闻言一笑：“怎么会？你是太子，卫王膝下只有两个皇子。一个是你，一个是方才一岁的二皇子萧祺闻。尤其是你还是卫国朝堂上家族势力最大的王皇后的亲儿子，而那萧祺闻只是宫女的孩子，这皇位不落到你头上，落到谁头上？”

　　萧烬怔愣：“两个皇子？”

　　“是啊，你不知道吗？卫王这两年又诞下一个新皇子。”李清徳抬眼地看向萧烬。

　　萧烬的手骤然失去力气，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冷冽的响声。

　　随后低头一笑，那笑容七分冷漠三分无所谓，原来这萧穆都没对外宣告过他的存在。所以世人皆不知萧穆还有他这么一号儿子吗？
　　这个父亲是真的没将他的利害放在心里，随着这个念头闪过时，一股刺痛也从心里流过。

　　他出生起直到现在只见过一次萧穆的脸。小时候不是不期盼，在张玉珠将他打得痛极时，他也问过张秀儿，为什么父皇从来不来看他？为什么父皇不保护他？

　　每次一问，张秀儿就眼神晦暗，只道忘了这个人吧，也忘了他是你的父亲吧。

　　每次听到这个回答，年幼萧烬觉得不可理喻，每次都追问张秀儿为什么。

　　只要问到这，张秀儿就不再回答，只是噙着泪看着张玉珠。

　　小时候的萧烬会被这个态度糊弄过去。然而长大后再见此，萧烬心知有何古怪，反而不依不饶地要张秀儿告诉她原因。

　　张秀儿那时垂肩抹泪地痛哭道，张玉珠犯了错，萧穆不会原谅张玉珠，也不会待见他了，往后都不会来看他了。

　　那时萧烬听此满脸不可置信，张玉珠本性善良能犯什么错？哪有这样当人夫，当人父的人。又想起张玉珠在世时受的苦楚，对他隐隐生了一些厌恶，只是期盼依旧长在心中。

　　年纪再大些后，他就懂得了，父皇是当真不待见他，也不会善待他，他也散去了对他的所有期盼，只剩厌恶。

　　“祺璋不知。”萧烬收回思绪，垂眼摇摇头。

　　“你这父皇真是荒唐，当皇帝不像样，当人父亲也不像样。”李清徳只当萧穆蠢且不靠谱，直摇脑袋叹声道。

　　这两年卫国没有联络过萧烬任何，连生了二皇子这事都还是各国皇室比萧烬知道的早。

　　萧烬如今早已不在乎萧穆对自己如何，若是萧穆对他关怀备至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需要提防有何猫腻。

　　就像两年前卫国那冷宫突然人声鼎沸，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箱一箱的送进来时，那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穿着华贵的萧穆居然头一次踏进冷宫唤了一声“吾儿萧烬”，随后下达的就是要求他替代萧祺璋前往齐宫为质。

　　幼时不闻不问，随便他和张玉珠在冷宫中受尽苦楚，等长大后突然相见，第一次唤他一声“儿”，却是大难临头，要求他为其利益而出力。

　　现如今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处境，随后抬起头，又可怜巴巴地望向李清徳：“清徳姐姐，你告诉我嘛，如果我一直在齐宫，你会不会一直庇佑我。”

　　李清徳无奈道：“可以！”

　　李清徳心善，即便萧烬没有卫国太子的身份，没有卫齐之间的利害关系，她也会一直庇佑他。

　　萧烬又装作小心翼翼地样子，眨巴眨巴眼睛试探问道：“若是祺璋欺骗了姐姐呢？”

　　李清徳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烬一眼，这一眼里似有流星划过眼眸，那速度飞快，一闪而过，快到萧烬未曾发觉。

　　“咚！”李清徳一个抬手，敲了萧烬的脑袋，认真道：“小孩子不可以做坏事！但是即便你做了坏事，只要知错能改，认真悔过，作为姐姐还是会保护你的。”

　　萧烬良久说不出话。

　　随后回以灿烂的笑容：“谢谢姐姐，我记住了。”

　　——

　　在回去玉华殿的路上，萧烬已经褪下了那副稚子的表情，回到自己那副淡漠的表情。

　　边走边回想起刚刚的事情，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李清徳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交换。

　　在宫中生活了十五年，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物。

　　又转头回望了在玉湖边上的揽华殿，古朴典雅清幽，和一座威严华丽的皇宫几乎是格格不入。

　　在这残酷凶狠的皇宫中，李清徳好像真的有些不一样。

　　去往玉华殿的那条小道很黑，走着走着，便快到了尽头了，远远的便看到了在黑暗的尽头有一束光亮在，立在台阶上提着灯笼的张秀儿，那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燃烧了大半，将要燃尽了。那张秀儿就那样迎着寒风，看着黑暗的深处，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萧烬。

　　“秀姨。”萧烬朝着光亮处的张秀儿温声喊到。

　　张秀儿也是看到萧烬了，快步跑过去，慈爱地看着萧烬：“殿下，您回来了，事情还顺利吗？”

　　萧烬声音有些轻快：“一切顺利，秀姨，快进去吧，莫着凉。”

　　随后搀扶着张秀儿进屋了。

　　张秀儿心头一热，拼命地忍着眼眶的泪水，颤着声音哽咽道：“殿下，老奴没办法，主子留下的白玉佩必须得保住，今夜您受苦了。”

　　萧烬明白张秀儿这是心疼自己，同时也误会了什么，心头一软：“秀姨，别想多，太女殿下她人很好，并没有对我做什么。”

　　“什么？”张秀儿很惊讶，萧烬貌美，十五年来皇宫中从上到下垂涎他的人不计其数。

　　“是的，秀姨，而且殿下答应了，会一直庇护我们。往后在齐宫，我们可以安稳生活了。”萧烬微笑看向张秀儿。

　　张秀儿目瞪口呆，有点儿说不出话，这齐国太女真是很不一般。

　　只是此时的萧烬，心中已经对白玉佩产生了疑惑，为何秀姨要如此护住白玉佩，甚至不惜拿命相逼。想到这，萧烬低头深深地看了眼张秀儿，想问点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作罢。

　　而张秀儿已是在心中不停地念佛。

　　阿弥陀佛，感谢佛祖保佑。

　　——

　　晚间萧烬叫了水欲要洗澡。

　　宫人把东西准备齐全后，萧烬便挥退了众人，他洗澡不喜宫人伺候。

　　脱下身上的外衫之后，就抬腿跨进浴桶中，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已是好久没有洗过这么舒服地热水澡了。

　　萧烬在水中将自己彻底地放松了下去，出生十五年，还未有如此放松的时刻，不用担心衣食，不用担心明日，大抵也是因为从没有过这么舒适的环境吧。萧烬自嘲一笑。

　　此番晚间过去揽华殿感谢李清徳是故意为之，代替的萧祺璋的身份便是十一岁的孩童，所以故意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去试探是否需要交换才能获得李清徳的庇佑。

　　若是需要成为其面首，那便顺势推舟获得庇佑。若是不需要也可当做是因为年幼无知，被他人误导，而非自己心怀鬼胎，通过卖惨来获得李清徳的怜爱，抚平她的怒火，再提出愿意誓死为她效力，或许为她效力也能获得长久庇佑。

　　实际上，无论走哪一条都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凡宫中之人，不是看中其权势，便是看中其才智，不然就是看中其美色。

　　自己一介卫国质子，无权无势，即便有几分才智也无人肯就此拉拢，只因他的身份是卫国太子萧祺璋，身上流着萧穆的血，同时还是王化坤的外甥，齐国人对他深恶痛绝。

　　更何况，他并不喜爱这尔虞我诈的地方，他更希望自己能够去往世界的某一角落安宁的度过一生。

　　萧烬本以为，李清徳是女子，很可能需要成为面首才能获得李清徳长久的庇护，因为天底下太多人不肯白白付出，总要获得什么好处，尤其是皇宫这种地方。

　　而李清徳居然那么轻松就答应了，只是看到了自己的困难之处，甚至提供了相当优渥的生活环境。

　　这是萧烬从始至终想象不到的。

　　水温适中，温暖舒适又香气，泡在这样的水中，萧烬恍惚中又想起了李清徳的那个拥抱，温暖，但更多的是柔软，尤其是胸前那处，压在自己的胸膛上，软软的很是舒服。

　　萧烬有些不解，为何只要遇到李清徳，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

　　同一时刻。

　　揽华殿的浴池就在书房隔壁，这个浴池同样也是清幽古朴的装饰与陈设，窗棂和柱子上雕刻着竹子，四周摆放了许多屏风，而浴池则在房屋的正中间。

　　李清徳此刻也在浴池中放松，闭目养神，浴池水汽蒸腾溢满了整个室内。

　　她的五官本就生得柔婉娇软，只是那眼睛里的神光有几分坚定有力。然而此刻的她却是闭了眼，朦胧的水汽中反而衬得她愈发娇艳。

　　虽然外表上她平静无波，可那脑海中却是不停地闪过萧烬的身影，甚至还牵起了一阵思绪。

　　想不到一国储君远在异国他乡居然过得是这种日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瘦骨嶙峋，伤痕累累，宫人若是看其不顺眼便辱骂殴打，如今为了自己和仆从竟然才十一岁就自荐枕席愿做面相，甚至连名分都不在乎。

　　而各国太子哪一个不是出行衣食华贵无比，动辄千金万金购买，身边侍从成群，阿谀奉承者，进献宝物者，不计其数。

　　只是难得，身处如此险境，还能考虑到仆从，此番屈身也是定有为护仆从安稳的意图。

　　这萧祺璋和他的老子萧穆，完全不是一个性子，倒是有些德行，倒是便宜那昏君萧穆，居然被他生出个好儿子，若是他的儿子如他一样不成器，以卫国现在的情况，估计再坚持个数十年这萧家的江山也就要霍霍光了，亡国那也是必然的路。

　　那卫国硕大的领土紧邻齐国，等亡国时齐国定能获得大片领土。只是运气了萧穆，这个萧祺璋，相处下来看着是一个聪慧的，生了个好儿子，往后登基这卫国可能又是另一番景象。

　　幸而如今和萧祺璋握手言和，若是他日登基后，因为齐宫质子的生活而记恨上齐国，那未必是件好事。

　　突然，李清徳抬手托住自己的下巴，好像想到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此人品性尚可，身处囹圄还能念及侍从，如今我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施加援手，雪中送炭，他必会记我至深，倘若再有知遇之恩，成为至交好友，届时两国定能化干戈为玉帛，和平相处，何尝不是卫齐两国百姓之福？

　　若他有朝一日变了又该如何？利益会使人改变任何立场，为君者为巩固皇权也是六亲不认，数年栽培岂不功亏一篑？

　　那便让全天下百姓皆知我李清徳、我齐国对那萧祺璋、那卫国到底有多好！到时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若是他做任何不利齐国的事都名不正言不顺，众口悠悠他可堵不住。他即便想做也没那么容易。

　　再若不然，真的养虎为患，一介忘恩负义之徒，直接杀之便可。

　　李清德那一向柔和的眼神，此刻威武精光尽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