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遇春》鱼灵妙

39、重逢 久别重逢

　　掌柜是在那场萧穆对蓬莱楼的杀害中活下来的人，自幼识得张玉珠和张秀儿。

　　闻得此言当场便愣在那儿，随后眯着眼看着萧烬的面孔，五官与面型与记忆中的张玉珠的样貌逐渐重合，而那凤眼——他死都不会忘记，与那卫国皇帝萧穆简直生得一模一样。紧接着又看向身边的张秀儿，乌发间夹杂了华发，脸上有着斑驳的皱纹，可是依旧一眼看得出来，这就是曾经的张玉珠身边的婢女、蓬莱楼的总管之一张秀儿。

　　他的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跑出柜台，走向张秀儿，拱手道：“您是张总管？”

　　张秀儿一开始便认出了他，蓬莱楼中的掌事刘宁，时隔多年再见故友，难免热泪盈眶道：“是我，刘掌事。”

　　“张总管，属下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刘宁抬袖福泪。

　　“我亦是如此，以为你们都被萧穆派出的人马给杀害了，蓬莱楼再无一人活下来，从此与你们阴阳两隔。而我又怕自己此生都困在卫国皇室里，再也不能回到江州故土祭奠你们，每每思此心里便阵阵发痛。”张秀儿握住刘宁的双手痛哭道。

　　两人举动太过惹眼，灵鹤馆中已有人频频望来，想要看一看热闹。

　　站在一边的萧烬见状出声：“此处人多，刘掌事还是先将我们带去雅间，到时二位再叙旧也不迟。”

　　刘宁听此回头，忽又看到萧烬的脸庞，神情逐渐复杂，有不甘、有仇恨、有怜悯、有心痛……

　　萧烬蹙眉：“刘掌事？”

　　刘宁暗叹了一声，敛下表情，望了望四周，随后出声道：“三位随我来吧。”

　　灵鹤馆楼高四层，楼梯为汉白玉所制，扶手雕花刻禽，好不繁艳富贵。而且楼层越往上，廊下越精致雅丽，木饰雕刻栩栩生辉，朱漆做底描金绘彩，雅韵十足。

　　待行到四楼的某处雅间时，刘宁停下，打开了大门，邀请三人坐下，唤来了仆从斟茶倒水，最后才出声道：“张总管在此刻稍等，属下去唤白总管。”

　　萧烬呷了一口茶，此茶甘甜清韵，忍不住赞道：“好茶！”

　　张秀儿闻言抿了一口，亦赞了声妙，随即叹道：“白灵鹤极擅经营，想必开了灵鹤馆后短短十数年赚了不少金银，这楼内装饰、堂内歌舞、杯中茶叶等等，和从前的仙来阁已是没什么区别。”

　　萧烬闻言挑眉，道：“白总管真是能力卓越。只是……”

　　忽然的停顿，令张秀儿有些疑惑，她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我觉得刘掌事瞧着不怎么欢迎我？”萧烬说出心中的疑问。

　　张秀儿闻言面有吃惊，忆起刚刚刘宁的反应思索了几番后，摇摇头道：“约摸是殿下您这眼睛与萧穆有些像的缘故。蓬莱楼的人恨萧穆极深，乍一见您该是心头之恨难免被牵起。”

　　话落，雅间的门忽然被打开，迎面而来的是一位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眼睛亮而有神，脸上微有皱纹，蓄着美须髯，却依旧可见俊逸模样，辅一进入雅间，一眼便望见了三人之中的张秀儿，面露不可置信怔怔未言，随后眼含泪水激动唤道：“秀儿！”

　　“灵鹤！”见到白灵鹤，张秀儿声音颤颤愈甚，泪水夺眶而出。

　　故友久别重逢，二人激动相拥，涕泗横流，诉说着思念，雅间内的闻者皆动容忍不住轻拭泪水，直到刘宁在一旁劝道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白灵鹤扶着张秀儿坐下，道：“秀儿，你是怎么寻到我的？”

　　张秀儿笑道：“多亏了殿下，我才能再见到你们。”

　　“殿下？”白灵鹤疑惑道。

　　张秀儿看了看身旁的萧烬道：“是我的不是，竟然还未曾引荐。灵鹤，这位便是主子的孩子萧烬，卫国的大皇子。”

　　萧烬含笑朝白灵鹤点了点头：“白总管，晚辈名唤萧烬，张玉珠是我的母妃。”

　　眼前的少年面型丰俊、秀鼻润唇、如仙如月，与张玉珠如出一辙的脸，恍惚间像是又见到了十几岁时张扬明媚的张玉珠。

　　而那眉眼更是化成灰也能认得，与萧穆的凤眸丝毫无差，即便穿着普通还是难掩通身华贵的气度。

　　白灵鹤愣了良久，才回过神问道：“秀儿，这位难道是主子进宫前腹中的胎儿？”

　　“是的，如今已年有十六。”说起萧烬，张秀儿总是脸色柔和语气生暖。

　　“可是我从未听说过卫国这一皇子，各国皆知卫国的大皇子是王樾所出，是卫国的太子，如今在齐国当质子。”白灵鹤蹙眉。

　　此言一出，三人面面相觑，皆沉默不语。

　　见到三人的神色，阅历丰富的白灵鹤脑中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忙问道：“难道萧穆那小子故意不对外公布有这个皇子。”

　　张秀儿胸闷气悲：“如你所料，就是这样。”

　　白灵鹤怒不可遏：“这萧穆真是心如毒蝎，竟然连亲生骨肉都这般苛刻相待。”

　　刘宁闻之亦是愤愤不平：“我真想亲手结果了这个畜牲。”

　　安风见状内心仿佛有人在为自家主子撑腰似的，连忙把这几年受到的委屈尽情倒出：“不仅如此，殿下从小居住在破败的冷宫中，就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在卫宫谁都可以欺负他，甚至都有太监觊觎他的美色用膳食来威胁其做娈童。待殿下到十五岁时，皇上又命令殿下代替太子殿下来齐国做质子。”

　　四下震惊无声，任是谁都想不到，萧穆竟会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子。

　　刘宁一掌拍向桌子，愤怒道：“萧穆此人必将不得好死！”

　　“安风，你说这些做什么？”萧烬有些不悦道。

　　安风委屈道：“这又有何不可！”

　　“秀儿，主子呢？她如今如何？在卫宫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听到萧烬这般悲惨的遭遇，白灵鹤心中震撼，立刻打探张玉珠的消息。

　　说到张玉珠，张秀儿垂下了脸，眼眶不禁又湿润了，取了帕子擦了擦眼泪，声声哀嘁道：“主子她进了卫宫后，萧穆看到自己已经成功登上皇位，就将丢在一边不管了，甚至也没有给任何位份，主子因此心碎欲裂。”

　　“而且那萧穆并非如他口中所言是个痴情专一的人，后宫中早已妃嫔成群，主子进而再受打击。

　　“那王樾善妒，见主子貌美便心生妒忌，处处设计陷害，主子在宫中的日子十分不好过。”

　　“更可恶的是，萧穆最后盯上了蓬莱楼，要求主子将蓬莱楼交给他，主子自然不愿意，因此进宫没多久就萧穆打入冷宫。

　　“萧穆得不到蓬莱楼，因其势力过大，最后选择毁了它。听到蓬莱楼一事之后身心崩溃因而得了疯病，时常叫骂萧穆，产下殿下后却因殿下双眼生得像萧穆，便将殿下当做萧穆动辄打骂，即便清醒之时亦是独坐一旁哭哭啼啼直言对不起蓬莱楼众人。

　　“五年后，某日王樾偶然路过冷宫听到主子的叫骂，觉其吵闹，便命宫人送来一杯毒酒赐死了。”

　　大抵是和昔日共事的密友说起张玉珠的事情，张秀儿越说越伤心，嗓音变得哭哭啼啼的还含了几分委屈，到最后眼泪如珠链不间断掉落，湿了大片衣袖。

　　张玉珠在宫中的故事太过撼人，白灵鹤和刘宁一时之间竟是说不出话来，脸色煞白如破败的石灰墙面。尤其刘宁有些上了岁数，听完后一口气闷在胸口提不上来，倒退了几步，倒在了圈椅内。

　　白灵鹤惊呼而至：“刘掌事！”

　　刘掌事抬着右手捂着胸口，眉头拧紧似厉鬼，用力起身，喘气道：“萧……萧穆，我要去卫国杀……杀了你！”

　　众人无不上前，轻抚背脊，劝他息怒，阻止其行为。

　　张秀儿含泪阻止：“刘掌事，主子既然去了，咱们剩下的人更要好好地活着，不然主子泉下有知，心亦难安。”

　　“我刘宁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刘宁勃然大喝。

　　白灵鹤安抚：“刘掌事，切莫冲动行事，如今蓬莱楼势小力微，恐怕连卫宫大门都无法进去，何必白白搭上一条性命。而且若有不慎，让萧穆得知蓬莱楼还有残留势力，岂不又是惹祸上身？”

　　萧烬亦道：“白总管所言有理，我会亲自手刃萧穆为母妃报仇，刘掌事切莫冲动。”

　　二人说得有理，刘宁沉默着，一口恶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一掌拍向桌子，其力之大已是使手掌周围皆是裂出的桌缝。

　　转而看向萧烬，起初因其眉眼对其不由自主心生抵触，现下听到他的坎坷遭遇，那些抵触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痛了，他眼含关心：“殿下，这些年苦了你了。卫宫对外封锁了您的存在，十六年来蓬莱楼对您的消息是一点都不知道，若是知道，绝不任由您在卫宫里受罪这么久！”

　　萧烬温声安抚道:“刘掌事不必自责。”

　　白灵鹤奇道:“不知殿下是如何寻到蓬莱楼的？”

　　萧烬虽然作为皇子，无权无势，想要探听到蓬莱楼的存在，并非易事，白灵鹤心头疑惑不已。

　　萧烬道:“我如今代替卫国太子萧祺璋，在齐国为质子，与太女殿下有几分交情，是她得知我身世后便探得了蓬莱楼的存在，告知与我。”

　　白灵鹤眸中晦暗不清:“原是如此，看来齐国已是知道灵鹤馆为蓬莱楼的据点了。”

　　萧烬知其在担忧什么：“白总管不必担心，太女殿下仁德心善，绝不像萧穆狠毒贪婪。齐国恨卫人故而我在齐国极受苛待，都是太女殿下出手庇护我，我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白灵鹤闻言惊异：“看来齐国民间对太女殿下的赞颂并非是空穴来风啊。”

　　萧烬眼含赞赏地点了点头。

　　随后白灵鹤却是面色忽然变得有些伤感，望着萧烬的脸有些心疼道:“世事无常，蓬莱楼辉煌了这么久，几代楼主皆是锦衣玉食，谁成想因为一个萧穆，居然就破败至此，甚至连唯一的后人也饱受折磨。”

　　言落，雅间众人低头未发一言，心中皆是暗暗唏嘘。

　　白灵鹤很小便在蓬莱楼做事，能坐上总管之位说明其深得张玉珠信任，对张玉珠忠诚尽心，见到萧烬回到蓬莱楼，随即拱手提议道:“殿下，这蓬莱楼本就是张家世代相传的产业，我与秀儿司总管一职，负责辅助主子打理楼内大小事情。既然如今，殿下已经寻得蓬莱楼，这份产业便重新交还与殿下吧。”

　　此举正中萧烬心中所图，他面上泛着淡淡的笑容，拱手道:“阿烬不曾了解过蓬莱楼的事物，还需要白总管多多指教才是。”

　　“只是……殿下忽然今日寻上蓬莱楼是否不仅仅是与我们相认，还有其它要事？”白灵鹤眼中一派澄亮，拈着胡须，仿佛看穿了一切似的。

　　萧烬眸中欣赏之意流转，暗暗赞其聪明，微笑道：“白总管真聪慧，此番到来确实是有要事。”

　　“何事？”

　　“夺权势，进卫宫，杀萧与王，以报母仇。”

　　萧烬的眼闪着滔天的恨意。

　　还有一个缘由却因场合不适宜，他藏在心头未曾透露。

　　与李清徳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