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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柳明轩番外--梧桐叶落时 又到了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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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江南的梅雨季。
我坐在临窗的位置,看着雨丝密密地斜织,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茶楼里人声嘈杂,说书先生正在讲一出新编的戏文,大约是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老套故事。可我听着,却想起了另一件事——七年前,也是这样的梅雨天,林梧曾为我送过一把伞。
那时我们尚未定下口头婚约,只是两家走得近些。我在书院温书,忽然下起大雨,正愁如何回去,却见一个藕荷色的身影撑着油纸伞,踩着积水匆匆而来。是林梧。她那时不过十三四岁,身量未足,伞又大,整个人几乎被伞罩住,只露出裙摆和一双绣鞋,鞋面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明轩哥哥,给你送伞来了。”她仰起脸,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整个雨季的澄澈。
我接过伞,触到她冰凉的手指,皱了皱眉:“怎么不让下人来送?”
“我...我想自己来。”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而且顺路,我去前面的绣庄取些丝线。”
后来我才知道,那绣庄在城东,书院在城西,哪里顺路了。她是特意绕了半个城,只为给我送一把伞。
那时我是怎么做的?好像只是淡淡说了句“有劳”,便撑着伞径自走了,甚至没问一句她如何回去。雨那样大,她一个小姑娘,是怎么冒雨走回家的?会不会着凉?这些,我那时通通没想。
现在想来,真是浑蛋透顶。
“柳公子,您的茶凉了,要不要换一壶?”茶博士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摇摇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汤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距离林梧大婚,已经过去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闭门读书,鲜少出门。父亲说我有长进,母亲说我看开了,连从前那些酒肉朋友都说我变了个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变了,是...终于醒了。
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里我坐拥一切——家世、才名、两个出色女子的青睐。我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是人生的主角,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可以永远被偏爱。
然后梦醒了。
林梧嫁给了萧凤栖,永嘉郡主视我如敝履,而我,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听说靖北侯夫人有喜了。”邻桌的谈话声飘进耳朵,“就是那位永嘉郡主,嫁给了林将军的长子。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可不是,去年那场婚礼,十里红妆,轰动全城。谁能想到,当初郡主和柳家公子走得近,最后却嫁给了林家...”
话音戛然而止,大约是说话的人看见了我。
我放下茶钱,起身离开。雨还在下,我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衣衫。凉意透骨,却让我觉得清醒。
走到街角,我看见一棵梧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我想起林梧院中那棵老梧桐,想起她说“我七岁就能拉开阿爹的二石弓”,想起她舞剑时飒爽的身姿,想起...想起太多我本该珍惜却视而不见的瞬间。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梧桐树下,忽然很想哭。
可是眼泪已经流干了。在过去的一年里,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每一次回想起她的时候。
我其实记得第一次见林梧的情景。
那时我十岁,她八岁。林将军带着家眷来相府做客,大人们在厅中说话,我们孩子在花园里玩。其他小姑娘都在扑蝴蝶、摘花,只有林梧,盯上了父亲收藏在兵器架上的长枪。
那枪比她人还高,她费劲地想要拿下来,小脸憋得通红。我看见了,走过去说:“那是真兵器,很重的,你拿不动。”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又圆又亮:“谁说我拿不动?我爹爹的枪我都能舞。”
我不信。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能舞得动枪?
她似乎看出我的不屑,咬了咬唇,忽然转身跑开了。我以为她生气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她拖着一杆小一号的红缨枪回来——那是她兄长林松的。
“你看好了。”她说完,真的舞了一套枪法。
当然,那枪法稚嫩,力道不足,姿势也不标准。但她舞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模有样。阳光照在她脸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她眼中那种专注和倔强,我至今记得。
舞完了,她微微喘息,仰头看我:“怎么样?”
我呆呆地说不出话。那时我想,这个妹妹,和别家的姑娘不一样。
后来我们常常见面。她会跟我说今天又学了什么新招式,会抱怨母亲非要她学刺绣,会偷偷把她兄长教的拳法演示给我看。而我,会跟她讲书上的典故,教她认字,听她讲那些在我听来新奇又遥远的将门故事。
那时多好啊。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那些后来让我们渐行渐远的隔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从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参加诗会,听那些文人雅士谈论“女子当以柔为美”开始。大概是从我看见其他世家小姐娴静温婉的模样,觉得那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开始。大概是从...我开始在意别人的眼光,开始觉得林梧的“不一样”是种缺憾开始。
于是我下意识地要求她改变。
“女子还是文静些好。”
“骑射是男子的事,你少碰那些。”
“刺绣女红才是正经,学那些刀枪做什么。”
我说这些话时,从没想过她的感受。我只觉得,她既然喜欢我,就该为我改变,变成我理想中的模样。
而她,真的开始变了。
不再在我面前提练武的事,开始学琴棋书画,开始穿素雅的衣裙,开始说话轻声细语。我以为这是我“教化”的成功,沾沾自喜,却不知道,我正一点一点地,杀死那个最真实的她。
直到那日在马场,我看见她红衣白马,三箭连珠。那一刻,那个久违的、飒爽的、真实的林梧突然重现。我心猛地一跳,不是惊喜,而是...恐慌。
恐慌什么?恐慌我发现自己其实更喜欢这样的她?恐慌我这些年的“塑造”可能错了?还是恐慌,这样的她,我已经配不上了?
所以我说:“女子不该如此抛头露面。”
所以我在她救我时,只淡淡说了句“多事”。
所以我在她一次次对我好的时候,只觉理所当然。
我真傻啊。傻到把珍珠当鱼目,傻到守着宝藏却向往别人的瓦砾,傻到...亲手推开这世上最爱我的人。
永嘉郡主赵明蕊接近我时,我并非毫无察觉。
她是永王的独女,太后的心头肉,身份尊贵,容貌明艳。这样的女子主动与我亲近,我难免飘飘然。但内心深处,我知道这不正常。
一个郡主,为何对我这个丞相之子如此青眼有加?我柳明轩虽有些才名,但在京城,比我出身好、才学高的世家子弟不在少数。她为何独独选了我?
可我选择了不去深究。因为我贪恋那种被仰望的感觉,贪恋与她同游时旁人羡慕的目光,贪恋...那种证明自己魅力的虚荣。
和林梧在一起时,我总是俯视。她对我太好,好到让我觉得理所当然,好到让我忘记珍惜。而和郡主在一起,我需要仰视。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垂青,都让我受宠若惊。这种不对等的关系,反而让我着迷。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我竟把被人利用,当成了自身价值的证明。
郡主看我的眼神里,其实从来没有爱意。那些笑意从未到达眼底,那些温柔带着明显的疏离。她与我谈诗论画,却从不过问我的喜好;她与我同游,却总在人群喧闹处提高声音,仿佛刻意要让谁听见;她接受我的礼物,却从不回赠同等心意的东西。
这些细节,我并非没有察觉。但我选择视而不见。因为我需要这份“殊荣”,来证明自己配得上更好的人,来...来逃避面对林梧那份过于沉重、让我窒息的深情。
是的,窒息。
林梧的爱太纯粹,太厚重,像一面镜子,照出我的卑劣和浅薄。在她面前,我无所遁形。所以我逃了,逃到郡主那里,逃到一个不会用那样清澈眼神看我、不会对我那么好、让我可以继续自欺欺人的地方。
直到那日桂花林中,郡主撕破脸皮。
“本郡主接近你,不过是想让你看清自己配不上林梧,早些放手。”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扎进我心里最虚伪、最不堪的部分。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不是在两个女子之间难以抉择,我是在真实的爱情和虚幻的虚荣之间,愚蠢地选择了后者。而命运给了我最残酷的惩罚——虚幻破灭,真实亦失。
从醉梦楼出来那日,我在雨中走了很久。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想起林梧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我们还未生分,她还愿意对我说心里话。
她说:“明轩哥哥,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喜欢他本来的样子。如果要他改变才喜欢,那喜欢的就不是他,是自己想象中的幻影。”
那时我笑了,觉得她孩子气。现在想来,她比我通透得多。
是我要她改变,是我爱的不是真实的她。所以我活该失去她。
而郡主...她从一开始,看的就不是我。她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另一段执念。我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完即弃。
多讽刺。我自以为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两个女子之间,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被利用、被愚弄的傻瓜。
得知赐婚消息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林梧怎么会嫁给别人?她等了我三年,爱了我七年,怎么会说放手就放手?一定是赌气,一定是做戏,一定是...为了逼我就范。
我甚至去找过父亲,求他去退婚。父亲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退婚?圣旨已下,你当是儿戏?”
我不甘心。我去林府外等她,想要问个明白。可当我真的见到她,看见她眼中那片平静的湖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时,我知道,完了。
她真的不爱我了。
不,或许更残忍——她还爱我,但那爱已经死了,死在我一次次的忽视和伤害里,死在郡主那些刻意的亲近和我默许的纵容里。
“柳公子,无论你与郡主之间有什么,都与我无关了。”
她叫我“柳公子”。那么客气,那么疏离,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我想起从前,她总是“明轩哥哥”“明轩哥哥”地叫,声音软软的,带着依赖和欢喜。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这样叫我了?是我第几次推迟婚期?是我第几次在她面前称赞郡主?还是我第几次,把她精心准备的点心随手送给别人?
记不清了。伤害太多,多到我自己都数不过来。
赐婚后,我把自己关在书房。起初是愤怒,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然后是怨恨,恨林梧薄情,恨郡主虚伪,恨命运不公;最后...是悔恨。
悔恨像藤蔓,一夜之间爬满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我开始回忆,回忆这些年林梧为我做的一切。
我风寒时她冒雨送来的药,我与人争执时她站出来维护的身影,我想要孤本时她辗转寻来的艰辛,我随口说喜欢某样点心后她次次见面都记得带的细心...
那么多,那么多。多到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怎么能对另一个人好到这种程度?而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却连一句“谢谢”都吝啬?
父亲说得对,是我配不上她。
我配不上她的纯粹,配不上她的深情,配不上...她那么好一个人。
禁足的日子里,我读了很多书。读《诗经》,读“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读《史记》,读“士为知己者死”;读那些从前觉得迂腐,如今字字诛心的圣贤之言。
我渐渐明白,爱不是占有,不是索取,不是让对方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爱是尊重,是珍惜,是看见对方的真实并为之倾心。
萧凤栖做到了,而我,失败了。
林梧大婚前一日,我还是没忍住,去了将军府。
我没有进去,只是在府外的街角站着。我知道这不合适,我知道我应该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可我...我就是想再见她一面,哪怕远远的。
从清晨站到黄昏,我终于看见她了。
她不是一个人。萧凤栖陪着她,两人并肩从府里走出来,似乎在说什么,她侧头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很轻,却很真实,是我许久未见的、属于林梧自己的笑容。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间簪着那支梧桐木簪——我知道,那是萧凤栖送的。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她看起来...很好。
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好。
没有刻意伪装的温婉,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没有那种因为我一句话就患得患失的忐忑。她就是她自己,从容,自在,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
那一刻,我忽然释然了。
不是放弃的颓然,而是真真正正的释然——为她高兴,也为自己...终于可以放手。
萧凤栖不知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然后他伸手,很自然地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亲昵,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而我,连牵她的手都要犹豫,怕被人说“轻浮”。
多么讽刺的对比。
他们上了马车,驶远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看着夕阳彻底沉入西山,看着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我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像是终于走到了某个终点,像是终于还清了某笔债,像是...终于可以开始新的路程。
路上遇见一个卖花的小姑娘,篮子里是新鲜的玉兰花。我买了一支,别在衣襟上。香气清幽,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林梧也曾在我衣襟上别过花。
那时我们还小,在春日踏青。她摘了一朵桃花,踮着脚想要别在我衣襟上,却够不着。我弯下腰,让她别。她别得很认真,小脸严肃,完成后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好了,明轩哥哥真好看。”
那朵桃花,我珍藏了很久,直到干枯破碎。
而如今,我衣襟上的玉兰,终将也会枯萎。但没关系,花香会留在记忆里,那些美好的瞬间,也会。
从那天起,我真正开始改变。
不再怨天尤人,不再自怜自艾。我读书,习字,帮父亲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陪母亲说话,甚至开始学做些从前觉得“有失身份”的事——比如下厨,比如养花。
母亲说我变得温和了,父亲说我有担当了。我不知道这些改变是否足够,但我知道,我在努力,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个...配得上被爱的人。
虽然那个人,已经不是林梧了。
今年春天,父亲为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翰林院学士的女儿,姓苏,名婉约,人如其名,温婉娴静。见过一面,是个好姑娘,眼神清澈,谈吐得体。
我没有反对。我知道,这是我该走的路,是我该承担的责任。
定亲那日,我独自去了城西的梅林。不是怀念什么,只是...想跟过去正式告个别。
梅林依旧,只是物是人非。我在林中小径上慢慢走着,想起很多事,很多人。想起林梧,想起郡主,想起那些糊涂又荒唐的岁月。
走到深处,我看见一块大石,石上积了些灰尘。我拂去灰尘,坐下。阳光透过梅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冬天,就是在这里,林松救下了年幼的郡主。而那个误会,开启了一系列的因果循环,最终将我推到今日这般境地。
真是奇妙。世间万事,环环相扣,一步错,步步错。
但我现在不怨了。不怨命运,不怨他人,只怨自己。怨自己眼瞎心盲,怨自己不懂珍惜,怨自己...醒悟得太迟。
“柳公子?”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身。梅林小径上,林梧正站在那里,一身淡青色衣裙,发间还是那支梧桐木簪。她不是一个人,萧凤栖在她身边,手中牵着一个小女孩——是他们的女儿,刚满周岁,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又圆又亮,像极了林梧。
“林...林夫人。”我站起身,拱手行礼,“萧大人。”
萧凤栖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林梧倒是笑了:“真巧,你也来赏梅?”
“随便走走。”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这是...令千金?”
“嗯,小名梧儿。”林梧低头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温柔,“带她出来走走。”
小女孩咿咿呀呀地伸出手,想要抓梅花。萧凤栖折了一小枝给她,她抓在手里,咯咯地笑。
那笑容纯净无瑕,像清晨的阳光,照得我心里一片澄明。
“孩子很可爱。”我由衷道。
“谢谢。”林梧看着我,眼神清澈坦荡,没有怨恨,没有芥蒂,只有一种...释然后的平和。
我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放下过去,放下伤害,放下...我。
而我,也该放下了。
“你们慢慢逛,我先告辞了。”我拱手,“祝...阖家安康。”
“谢谢。”林梧微笑,“也祝柳公子...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多好的祝福。不是讽刺,不是客套,是真心的祝愿。因为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被伤害过,依然愿意给予善意。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梅花簌簌落下,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过去的岁月里。
走出梅林时,阳光正好。我抬头看天,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她过得幸福,我走向新生。我们就像两条曾经相交又分开的线,各自延伸向不同的远方。没有怨恨,没有纠缠,只有记忆里那些或好或坏的片段,和最终的和解与释然。
而我,会带着这份释然,继续走下去。或许会遇见另一个人,或许不会。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活得明白,活得坦荡,活得...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那些爱过我的人。
因为这就是人生——有错过,有悔恨,有成长,也有...新的开始。
就像梧桐树,秋天叶子落尽,看似萧索,但来年春天,又会萌发新芽,绽放新绿。
而我,也在等待我的春天。
无论它何时到来,我都会以更好的姿态,迎接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