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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婚之日 寅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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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将军府已经灯火通明。
林梧被春晓轻轻唤醒时,窗外还是一片深蓝的夜色,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她睁开眼,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姐,该起了。”春晓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梳妆娘子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林梧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没有预想中的紧张,没有惶恐不安,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坦然。好像她的人生,就是为了走向这一天,走向那个人。
梳妆娘子是宫里派来的,据说曾为三位公主大婚梳过头。她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大大小小的妆奁匣子,恭恭敬敬地行礼:“给林小姐贺喜。”
林梧颔首:“有劳了。”
梳妆的过程繁琐而漫长。先是用掺了珍珠粉的香露净面,再敷上特制的玉容膏,然后描眉、点唇、施胭脂...每一步都精细得像是完成一件艺术品。
林梧安静地坐着,任由梳妆娘子在她脸上施展技艺。铜镜中,她的面容渐渐变得陌生——不是不好看,而是太过精致,太过完美,像一尊瓷娃娃。
“小姐的皮肤真好。”梳妆娘子由衷赞叹,“不施粉黛已是清丽,上了妆更是明艳照人。”
林梧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想起萧凤栖说过的话——“我喜欢真实的你”。不知道今日这副精心装扮的模样,他会不会觉得陌生?
“戴哪套头面?”春晓捧来两个锦盒。
一个是母亲给的那套赤金镶红宝,华贵逼人;一个是萧凤栖昨夜送来的梧桐木簪,朴素简单。
林梧几乎没有犹豫:“戴木簪。”
梳妆娘子一怔:“这...小姐,大婚之日戴木簪,未免太过素净。况且这是宫里定的规制,凤冠霞帔一样不能少...”
“那就将木簪簪在凤冠旁。”林梧道,“不违规制,也是我的心意。”
梳妆娘子还想再劝,见林梧神色坚定,只得应了。
当那顶九凤衔珠的赤金凤冠戴到头上时,林梧觉得脖子一沉——真重。凤冠上缀满了珍珠宝石,正中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口中衔着一颗龙眼大的东珠,两侧各垂下三串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然后,她拿起那支梧桐木簪。木簪在满目金玉中显得格格不入,却有种返璞归真的美。她将木簪仔细簪在凤冠右侧,金与木,华与朴,奇异地融为一体。
最后是嫁衣。
大红的云锦,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袖口裙摆镶着珍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嫁衣层层叠叠,穿在身上几乎迈不开步。
“小姐真美。”春晓看呆了,眼中泛起泪光,“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林梧站在等身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红衣似火,金冠灼灼,眉心贴着金箔剪成的花钿,唇色是正宫红。这确实是她,又不是她——是从前那个为了讨好别人而伪装自己的林梧永远无法想象的模样。
“吉时快到了。”管家在门外禀报,“迎亲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林梧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别了,从前的林梧。
你好,宁王世子妃。
辰时初,迎亲的队伍从宁王府出发。
为首的是一百二十八名红衣侍卫,骑着清一色的白马,手持金瓜钺斧,威风凛凛。接着是六十四名乐师,吹奏着喜庆的《凤求凰》。然后是萧凤栖——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着四爪蟒纹,头戴赤金发冠,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眉目清朗,气度雍容。
所过之处,百姓夹道围观,啧啧称奇。
“好大的排场!我活了六十岁,还没见过这么风光的迎亲!”
“那是自然,宁王世子娶亲,能寒酸吗?”
“听说新娘子是将军府嫡女,也是个美人呢...”
“何止美人,听说剑术超群,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是真正的将门虎女!”
“那和世子真是天作之合...”
议论声被喧天的锣鼓声淹没。萧凤栖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唇角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从七年前梅林中的惊鸿一瞥,到三年前马场上的再见倾心,再到赐婚后的朝夕相处...每一步,都像是命运精心安排的轨迹,只为将他引向今日,引向那个一身红衣等着他的人。
“世子,”陆景云策马跟上,挤眉弄眼地笑道,“紧张吗?”
萧凤栖瞥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你?”
“我大婚时可没你这么镇定。”陆景云摇着扇子——大冷天的也不嫌冷,“我记得我手抖得连缰绳都握不稳。不过话说回来,我那表妹是个母老虎,也难怪我紧张。林小姐温柔娴淑,世子自然不紧张...”
“她不是温柔娴淑。”萧凤栖打断他,眼中漾起温柔,“她是林梧。这就够了。”
陆景云怔了怔,随即笑了:“说得对。是我俗了。”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到了将军府。
林府门前早已张灯结彩,红毯从府门口一直铺到正厅。林镇远和林夫人穿着吉服,站在门口迎接。看见萧凤栖下马,林镇远上前一步,拱手道:“世子。”
“岳父大人。”萧凤栖深深一揖,“小婿前来迎亲。”
这一声“岳父”叫得林镇远眼眶微红。他扶起萧凤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梧儿就交给你了。”
“岳父放心,小婿定不负所托。”
按照礼节,萧凤栖需要经过三道门才能接到新娘。每一道门都有林家的亲朋把关,或出对子,或考箭术,或要红包...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到第三道门时,把关的是林松。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红衣,站在门前,笑容爽朗:“世子,想过我这关,得拿出真本事。”
萧凤栖拱手:“请兄长赐教。”
林松从身后取出两把木剑:“听闻世子剑术超群,今日咱们切磋三招。三招之内,你若能碰到我的衣角,就算你赢。”
围观众人哄然叫好。世子与舅兄比剑,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萧凤栖接过木剑,微微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在院中站定。林松起手式是标准的林家枪法变招,大开大合,气势如虹。萧凤栖的剑法则更显飘逸,如行云流水,不疾不徐。
第一招,林松直刺中路,萧凤栖侧身避开,木剑顺势斜挑。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二招,林松变刺为扫,剑风凌厉。萧凤栖不退反进,木剑在空中划出圆弧,巧妙化解攻势。
第三招,林松忽然变招,木剑如灵蛇出洞,直取萧凤栖咽喉。这一招又快又狠,围观者都倒吸一口凉气。
却见萧凤栖手腕一翻,木剑不偏不倚,点在林松剑身三寸处——正是力道最薄弱的地方。林松只觉虎口一麻,木剑差点脱手。
而萧凤栖的木剑,已经轻轻碰到了他的衣襟。
“承让。”萧凤栖收剑,微笑。
林松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剑法!梧儿交给你,我放心了!”
他侧身让开:“请吧,新郎官。”
萧凤栖深深一揖,迈步走进内院。
梧桐院里,林梧已经盖上了大红盖头。
眼前一片红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她的心跳终于快了起来——不是紧张,而是期待。
门开了,脚步声响起。
一双墨色靴子停在她面前,靴面上用金线绣着流云纹。然后,她听见萧凤栖的声音,隔着盖头传来,有些模糊,却温柔得让她想哭。
“林梧,我来接你了。”
喜娘将一段红绸递到她手中,另一端在萧凤栖手里。他轻轻拉了拉,她便站起身,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跨过门槛,走过长廊,穿过花园...这条她走了十八年的路,今日走起来却格外不同。红绸那一端的牵引,像是命运的线,将她引向全新的未来。
正厅里,林镇远和林夫人已经端坐上位。林梧在喜娘的搀扶下跪下,给父母磕头。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
林夫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起身扶起女儿,哽咽道:“往后...要好好的。孝顺公婆,和睦妯娌,与世子...举案齐眉。”
“女儿谨记。”
林镇远也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梧儿,记住你是林家的女儿。无论到了哪里,都不能丢林家的脸。”
“女儿记住了。”
最后是林松。他走到妹妹面前,想说什么,却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好好的。”
三个字,重若千钧。
林梧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重重点头:“兄长也要保重。”
时辰到了。喜娘高喊:“新娘子出阁——”
萧凤栖牵着红绸,引着她往外走。踏出将军府门槛的瞬间,鞭炮声震天响起,锣鼓喧天。林梧在盖头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别了,将军府。
你好,新人生。
花轿是十六人抬的鎏金大轿,轿顶缀着珍珠流苏,四面垂着红纱。林梧坐进轿中,轿帘落下,将外面的喧闹隔绝开来。
轿子缓缓抬起,平稳前行。她能听见外面百姓的议论声,乐队的吹奏声,还有...萧凤栖骑马跟在轿旁的声音。
“起轿——”
“吉时到——”
“新人上路——”
一声声唱喏,将她送往那个等待她的人身边。
十里红妆,从将军府一路铺到宁王府。嫁妆队伍足足走了半个时辰——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绫罗绸缎、田产地契...将军府几乎倾其所有,为女儿备下这份举世无双的嫁妆。
而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陪嫁队伍里的三十六名女护卫。个个身穿红衣,腰佩长剑,英姿飒爽。这是林镇远特意为女儿挑选的,说“我林镇远的女儿,出嫁也要有将门风范”。
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都说“这才是真正的十里红妆”。
花轿里,林梧握紧了手中的梧桐木簪。轿子微微摇晃,像是母亲温柔的怀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抱着她哼童谣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以为会永远留在母亲身边。
如今,她要成为别人的妻子,将来也许还会成为母亲。
人生就是这样,一程又一程。告别旧的,迎接新的。而每一程,都值得用心走好。
宁王府前,红毯铺地,张灯结彩。
花轿落地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萧凤栖下马,走到轿前,按照礼节三箭射轿门——寓意驱邪避煞。然后,他掀开轿帘,朝里面伸出手。
盖头下,林梧看见那只修长的手。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被他稳稳握住。
“小心。”他低声说,扶她出轿。
脚踏在红毯上的瞬间,礼炮再次响起。围观的宾客发出阵阵欢呼,花瓣如雨般洒落。林梧在盖头下看见纷飞的花瓣,红的,粉的,黄的...像是春日里的一场花雨。
萧凤栖牵着红绸,引她跨过火盆——寓意日子红红火火;跨过马鞍——寓意平平安安。每一步,他都走得很慢,很稳,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我在这里。
终于到了正厅。
宁王和宁王妃端坐上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皇帝和皇后也来了——皇后是林梧的姑母,今日特意出宫主持婚礼。这样的荣耀,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
“吉时到——”
“新人拜堂——”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
林梧和萧凤栖并肩站在红毯中央。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但她能感觉到身边人的存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能感受到他透过红绸传来的温度。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门外跪拜。感谢上天,让他们相遇。
“二拜高堂——”
转身,朝宁王、宁王妃、皇帝、皇后跪拜。感谢父母,养育之恩。
“夫妻对拜——”
面对面,深深一揖。许下誓言,白首不离。
每一次跪拜,每一次起身,林梧的心都更加安定一分。好像这些仪式不只是形式,而是真真切切地将她和萧凤栖绑定在一起,从此福祸与共,生死相依。
“礼成——”
“送入洞房——”
欢呼声震天响起。萧凤栖再次牵起红绸,引着她往新房走去。
这一次,脚步轻快了许多。
婚宴设在宁王府的花园里。时值三月,园中桃花盛开,杏花如雪,与满目的红绸彩灯相映成趣,美不胜收。
宾客如云,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几乎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宴席摆了整整一百桌,从花园一直摆到前厅,流水般的珍馐美味,陈年的美酒佳酿,丝竹声声,笑语阵阵。
萧凤栖换了身轻便的喜服,一桌桌敬酒。他酒量极好,来者不拒,却始终保持着清醒和风度。每一个敬酒的人,他都能说出恰当的祝词;每一个祝福,他都真诚致谢。
“世子真是好福气,娶得如此佳人。”一位老王爷举杯笑道。
萧凤栖微笑:“是凤栖三生有幸。”
“听说新娘子剑术超群,改日可要让我们开开眼。”一位将军打趣道。
“内子确实善剑,不过今日只谈喜事,不论刀剑。”萧凤栖巧妙带过。
敬到林镇远那一桌时,这位素来严肃的将军已经喝得微醺。他拉着萧凤栖的手,语重心长:“世子,我女儿...就交给你了。她性子倔,但心软;要强,但重情。你...你要好好待她。”
“岳父放心。”萧凤栖郑重道,“小婿此生,绝不负她。”
林镇远红了眼眶,重重点头:“好,好...”
另一桌上,赵明蕊静静坐着,看着满园的喜庆,心中百感交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宫装,发间簪着那支银簪——林松给的那支。宴席开始前,她远远看见了林松。他正与几位武将说话,神色爽朗,笑声震天。看见她时,他微微颔首,眼中带着笑意。
那一瞬间,赵明蕊的心跳快了几拍。
“郡主怎么一个人坐着?”陆景云摇着扇子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不去凑凑热闹?”
赵明蕊摇头:“这里清净。”
陆景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在看林兄?他三日后就要回北境了。”
“我知道。”
“郡主不去说几句?”
赵明蕊沉默片刻,轻声道:“该说的,都说过了。”
陆景云看着她,忽然正色道:“郡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人生苦短,莫要辜负好时光。”陆景云难得正经,“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林兄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战场凶险,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若是...若是心里有话,不妨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将来后悔强。”
赵明蕊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是啊,战场凶险。林松这一去,是与刀剑为伍,与生死为邻。若是...
她不敢想下去。
“我去走走。”她起身,朝花园深处走去。
桃花林中,花瓣纷飞,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雨。赵明蕊站在一棵桃树下,看着远处喧闹的宴席,心中纷乱如麻。
“郡主。”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明蕊浑身一僵,缓缓转身。林松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几步开外,一身红衣在桃花映衬下格外醒目。
“林...林公子。”她定了定神,“你怎么来了?”
“看见你往这边来,就跟来了。”林松走到她面前,笑容坦荡,“宴席喧闹,这里清净些。”
两人一时无言。桃花簌簌落下,落在他们肩上,发上。
“三日后...”赵明蕊开口,声音有些涩,“就要走了?”
“嗯。”林松点头,“军情紧急,耽搁不得。”
“...保重。”
“我会的。”林松看着她,眼中漾起温柔,“郡主也要保重。练箭别太拼,记得劳逸结合。等我回来...要检查功课的。”
赵明蕊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强忍着,点头:“好。我一定好好练,等你回来...跟你比试。”
林松笑了,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赏:“那我可等着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递给她:“这个,送你。”
是一个小小的桃木剑坠,只有拇指大小,却雕得精细,剑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我亲手刻的。”林松有些不好意思,“手艺粗糙,郡主别嫌弃。”
赵明蕊接过,握在掌心。桃木温润,带着他的体温。
“我很喜欢。”她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谢谢你。”
林松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桃花瓣。动作很轻,很自然,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指尖碰到发丝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桃花依旧纷纷扬扬,远处依旧喧闹声声,可这一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明蕊,”林松轻声道,“等我回来。”
这一次,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赵明蕊心跳如擂鼓,重重点头:“好,我等你。”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甜言蜜语。只有一句“等我”,一句“我等你”。可这简单的六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林松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红衣身影很快消失在桃花深处。
赵明蕊握紧手中的桃木剑坠,靠在桃树上,闭上了眼睛。
桃花落在她脸上,轻轻柔柔,像是谁的吻。
宴席的角落里,柳明轩独自坐着。
他今日也来了——柳丞相亲自带的,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他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素净得与满目喜庆格格不入。面前的酒菜一口未动,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听着。
看着那一身红衣的新郎,看着满园的喜庆,看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听着那些祝福,那些欢笑,那些对新人般配的赞叹。
心中不是不痛。只是这痛里,更多的是释然。
他想起从前的林梧,想起她为他做的点点滴滴,想起自己是如何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那些好,又是如何理所当然地辜负了那些心意。
如今,她终于找到了真正懂得珍惜她的人。
而他,也该往前走了。
“柳公子。”
柳明轩抬头,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是林梧的贴身丫鬟春晓。她手中端着一盘点心,放在他面前。
“小姐吩咐,给柳公子送些点心。”春晓轻声道,“小姐说...谢谢柳公子今日能来。”
柳明轩怔住了。
谢谢他今日能来?
他以为,林梧该恨他,至少该怨他。可她竟然...谢谢他?
“小姐还说,”春晓顿了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柳公子还年轻,前程似锦,莫要困在旧事里。”
说完,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柳明轩看着那盘点心——是他从前最爱吃的桂花糕。林梧竟然还记得。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悔恨,不是不甘,而是一种...终于被原谅的释然。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香在口中化开,却带着淡淡的苦。
是啊,该往前走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新房——那里灯火通明,喜气洋洋。
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像他从未出现在这场盛宴中一样。
新房内,红烛高照,满室生辉。
林梧已经卸了凤冠,换了身轻便的红色常服,坐在床边等待。盖头还没掀,眼前依旧一片红蒙蒙的。她能听见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能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
萧凤栖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平复呼吸,然后才走到床边。
喜娘递上喜秤:“请新郎官挑盖头——”
萧凤栖接过喜秤,手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挑起盖头的一角。
红绸滑落。
烛光下,林梧缓缓抬眼。她脸上还带着妆,却比任何时候都美——不是妆容的美,而是那种从内而外散发的光彩,那种终于找到归宿的安宁。
萧凤栖看呆了。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马场上飒爽的红衣女子,宴席上温婉的大家闺秀,山谷中练剑的专注模样,雨中亭里狼狈却真实的侧脸...
可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美得让他心颤。
“夫...夫人。”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哑。
林梧脸一红,低下头去。
喜娘笑着递上交杯酒:“请新人饮合卺酒——”
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交,一饮而尽。酒是甜的,带着桂花香,从喉间一直暖到心里。
然后是同牢礼——同吃一块肉,寓意从此同甘共苦;结发礼——各剪下一缕头发,结在一起,寓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每一个仪式,都庄重而神圣。
礼成,喜娘和丫鬟们退下,新房中只剩下两人。
红烛噼啪作响,烛光摇曳。窗外传来远远的喧闹声,更衬得屋内静谧。
萧凤栖在林梧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累吗?”
林梧摇头:“不累。”她顿了顿,抬头看他,“你喝了多少酒?”
“不多。”萧凤栖笑道,“陆景云想灌我,被我躲过去了。”
两人相视而笑。
“林梧,”萧凤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嗯。”
“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我知道。”
“那你...”萧凤栖顿了顿,声音更轻,“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林梧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烛光,也倒映着她的身影。她重重点头:“愿意。从赐婚的那天起,我就愿意了。”
萧凤栖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得偿所愿的幸福。他伸手,轻轻抚过她发间的梧桐木簪。
“这簪子,你戴着了。”
“嗯。你送的,我自然要戴。”
“我很高兴。”萧凤栖将她拥入怀中,“林梧,我真的很高兴。”
林梧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和松香,心中满是安宁。
窗外,月色如水。
窗内,红烛高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