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
-
下了一夜的大雨,直到天亮也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个山村笼在其中。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里,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楚云开醒得早,在厨房里煮了两个鸡蛋对付早餐。他拿着过了凉水的鸡蛋站在屋檐下,一边剥壳一边望着灰蒙蒙的天抱怨:“都十二月了,还下这么大的雨,老天这是不让人活了?”
鸡蛋有些噎人,他咽了好几下才顺下去。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三两口把剩下的鸡蛋塞进嘴里。
抱怨归抱怨,活还是得干。这个家里里外外就他一个人,他不做,谁做?
楚云开进屋穿上雨衣,又认认真真地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破镜子,往脖子上的腺体贴好阻隔贴。镜子里的少年眉目清秀,脸颊没什么肉更显得下巴尖尖的,皮肤因为常年劳作晒得有些黑,却掩不住那股子年轻人才有的鲜活气。他今年十八岁了,信息素的味道越来越压不住,像熟透的果子散发出的甜香。在这种地方,一个没有依靠的Omega,跟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肉没什么区别。要是遇到哪个不怀好意的Alpha,根本没人能帮他。
他挽好裤脚,赤脚踩下楼梯。吊脚楼下是他亲手铺的碎石子,下雨天不会到处是泥泞。石子硌着脚底,他早就习惯了,甚至能分辨出哪块石头是圆的,哪块是尖的。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先去给牲口喂食——九只鸡、五只鸭、一头牛、一匹马,都是他的家当。添完料,楚云开熟练地挥着铲子,把它们的粪便归拢到一处。这些都是好肥料,开春种地就指着它们。
忙完这些,他在屋后的小菜园里摘了根黄瓜,就着雨水洗了洗,咔嚓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眯了眯眼,扛起靠在墙根的锄头,朝对面的山坡地走去。
雨小了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云开,怎么这么早就去地里了?穿这么少,不怕冷啊?”
一个熟悉的老人声音从身后传来。楚云开回头,就见秋婆婆坐在自家楼上走廊的屋檐下,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袄子,手里杵着拐杖,正温和地望着他。老人家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岁月刻下的皱纹。
不说冷还好,这一说,楚云开倒真觉得有些冷了。一阵风吹过来,细雨飘在裸露在空气中的小腿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他还是咧开嘴笑了:“秋婆婆,我不冷!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我去地里看看有没有被淹。”顿了顿,又问:“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年纪大了,有点动静就睡不着。”秋婆婆顿了顿,拐杖往东北方向一指,“昨晚那边有点动静,你这两天别往那边去。”
楚云开顺着拐杖的方向望过去。那是澜沧江的上游,山势更高更险,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消失在层叠的山峦后面。他知道那个方向,也知道秋婆婆说的“动静”意味着什么。跟他们这个不到一百人的小村落不同,上游有好几个几千甚至上万人的大村落,种鸦片、开赌场、搞电诈,为了抢地盘、争水源,三天两头打起来。动枪是常事,死人也是常事。有时候,尸体会顺着河水漂下来,泡得发胀发白,最后不知道卡在哪道河湾里。
他们的鲜血甚至还会把河水染红,泥土染黑,黑水地这名号也由此而来。
他收回视线,看向秋婆婆:“好,我记下了。待会儿我顺便去您那地里看看,要是有积水,就把田垄的口子扒开。”
秋婆婆也不客气,笑着点头:“行,那我今天就偷个懒。待会儿午饭你别做了,来婆婆这儿吃,我杀只鸡炖个汤,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好好补补。”
“好嘞!”楚云开应得响亮,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
楚云开扛着锄头往坡上走,脚下的泥路又滑又黏,每一步都得小心。地里果然积了些水,他挽起袖子,挥着锄头挖开几道口子,浑黄的积水哗哗地往外流。他又顺手把地里的杂草拔了,草根朝上丢在田垄上——等太阳出来一晒,这些草就活不成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太阳从后面探出半边脸,把湿漉漉的山野照得亮堂堂的。楚云开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地冒出的嫩芽,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
罂粟怕涝,雨季结束后播种,旱季生长。现在十二月正是生长期,到了二月下旬就该收割了,他得一个人来收割这四亩地的鸦片,到时候还要帮秋婆婆。累就算了,这东西产量还低。一些大的有技术支持的庄园一亩地能收割二十多公斤,像他们这种刀耕火种的贫苦山民种植的,一亩地累死累活也不过0.5公斤。
“哎!”楚云开无奈的叹了口气。下山的时候,他在山脚的小河边洗雨衣和锄头。河水比平时涨了些,浑黄浑黄的,流得急。正洗着,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河滩上躺着个什么东西。
像个人。
楚云开心里咯噔一下,洗锄头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站直身子,朝那边望了望,犹豫了一会,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真是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脸朝上躺在河滩的杂草堆里,下半身还泡在水里。楚云开蹲下身,仔细打量他——五官长得挺周正,闭着眼的时候看着很安静,但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噩梦。肤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失血过多或者泡水太久的那种惨白。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不错,但已经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伤口。
枪伤。
楚云开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些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着,但弹孔的痕迹还在。他见过太多这种伤了,在这地方,不会认枪的人活不长。
他把手伸到那人鼻子下面——还有呼吸,很微弱,但确实是活的。
没死。还是个Alpha.
楚云开蹲在那里,盯着这张陌生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救,还是不救?
他直起身,望着眼前的河水。这是澜沧江的支流,村里人都靠这条河吃水。视线顺着河水往上游望去,那里山影重重,河道蜿蜒,什么也看不见。但秋婆婆的话还在耳边:“昨晚那边有点动静……”
如果这个Alpha是从上游漂下来的,十有八九跟那些寨子的火拼有关。救他,等于惹祸上身。万一是坏人,那就更糟了。可要是好人呢?那更不能救。谁知道会不会被连累,被报复?况且在黑水地这地方,哪有什么好人。
好人,早死了!
楚云开站起身,转身就走。
可没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了来。
下个月,魏强就回来了。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已婚Alpha,专门收购他们这一带小村子的鸦片。谁跟他关系好,他就多给几个钱。楚云开平时见了他都绕着走,关系自然好不到哪儿去,每次卖鸦片都吃亏。魏强最爱找那些无权无势没结婚的Omega“谈朋友”,谈腻了就送人去贩毒园区的武装部队——一是攀交情,二是赚人头费。
秋婆婆的孙子嘉祥,两年前就是这么没的。
他跟着魏强不过离开了四个月,就回来了。
死的。
那天魏强开车到秋婆婆的吊脚楼下,把嘉祥从车上扔下来,人冷的没有一点温度,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秋婆婆扑上去抱着孙子心疼的说不出话来,魏强却只是从兜里数出五千块钱扔在晒台上,还一脸不耐烦:“你这孙子身子骨太差,多伺候几个人就扛不住了。害我挨了批,差点坏了我的事。”
秋婆婆一个老人能做什么呢?她只能颤巍巍地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捋平,嘴里还赔着不是:“是是是,嘉祥这孩子打小身体就不好,给您添麻烦了……”
她没哭。
楚云开记得,那天晚上,秋婆婆家的灯亮了一整夜。
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河滩上那个人。
这人长得……还行。
楚云开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要是娶他当老公,应该也不亏。有个Alpha在家里,魏强再猖狂,总得顾忌几分。就算他不愿意,那就让他干活还救命钱,横竖自己不亏。
他咬了咬牙,左右看看——没人。下过雨的上午,没人会往这河边来。
楚云开快步走过去,弯腰把那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使劲往上拽。这人看着不胖,却死沉死沉的,他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人背起来,一步一滑地往家走。那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脑袋耷拉着,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颈侧,微弱的呼吸喷在他耳朵上,有点痒。
好不容易把人弄回家,放到地上,楚云开已经累得直喘气。他坐在房间的木椅上,看着这个浑身是伤、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陌生Alpha,忽然有些后悔。
可后悔也来不及了。
“楚云开啊楚云开,你这是给自己找的什么麻烦……”他嘀咕着,转身去找家里那点少得可怜的消炎药。
刚把东西翻出来,就听见外面传来秋婆婆的声音:“云开!吃饭啦!”
楚云开动作一顿,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手里的药,犹豫了三秒。
一上午都挨过来了,也不差这一顿饭的时间。要是真死了,只能证明他就是个短命的鬼,怨不得自己。
于是他放下药,转身出了门。
Alpha依旧安静地躺在地上,呼吸微弱而绵长。窗外的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钻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毫不客气的洒在吊脚楼的的晒台上,驱散昨夜大雨带来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