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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死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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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自古以来,世人多赞黄河水势雄壮,但这黄河水中多沙土,一年年累积得河床拔高,大水渐渐淹过河堤、泛滥两岸,也往往给百姓带来许多苦难,提到这黄河河堤,沿岸的百姓总有说不完的旧事。
黄河边渡口上的一家小店一早打起了酒幡,门口一棵老树枝叶稀疏,撑起酒幡的小二仔细看了看这棵树,摸了摸树干,笑着对店老板道:“阿爹,咱们家这棵老树真活过来啦!”
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木凳上敲着腿,笑呵呵不说话,倒是忙着擦桌子的年迈妇人道:“是难得,回来时咱们都还以为它活不成了,树皮都被扒完了不说,树杈也都被砍得一干二净,我那时还和翠姑说,改天挖了烧柴火,换棵树种呢,没想到一冬过来,竟然又抽枝发芽了。”
屋内搬着东西的女子擦了擦汗,笑道:“娘,这是好事,最难的时候熬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
小二听了也笑起来,麻利地进了店里,帮着他媳妇搬起坛子来。
妇人见这新婚的小夫妻俩这般互助和睦,忍不住笑起来,对坐着的老丈道:“是这么个道理。你爹的腿又疼啦,今儿个一定有雨,你们爷俩今儿个就在家里看店,不要送客人渡河去了。”
说到黄河上摆渡的生计,老人摆摆手道:“就是要有风雨了,万一有要渡河的客人,还是得我去,否则那些个后生不知轻重的,得罪了河伯爷。”
老妇人放下桌上的长凳,嗔道:“黄河帮的那些人如今都被官府收拾了,那些作恶的抓走了,其余的也都被官家管着专门看管大船,又没有人来盯着你去,往日里每次出门都唉声叹气,这会儿没人逼你,你自个儿倒坐不住了,也不掂量掂量你的老骨头。”
老人哼了一声道:“黄河帮那些人逼着咱们去卖命,我当然不乐意,可有客人要渡河,好声好气拿了船钱来,自然不一样。我趁着能动呀,再攒些银钱,明年也好给咱们孙儿孙女买糖吃不是?”
这话一说,那边小夫妻俩都不好意思起来,老妇人这才松口笑道:“好!算你有道理。”她转而叹道,“前些年,真没想到还能有今日。”
小二也道:“是呀。那些蒙古鞑子攻过来的时候,咱们一家靠着阿爹的船,躲在河上三天,不知该在哪里靠岸,我都想着,好歹咱们一家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了。”
翠姑拍了他一下,轻声道:“说什么生生死死的。杨王爷都把那些人都赶跑了,连黄河帮这些门派都收拾了,咱们以后日子好着呢。”
小二笑道:“是,自从遇见你和孙道长,咱们的日子总算还是好起来啦。”
翠姑抿嘴笑起来,她是北人,兵荒马乱的年月,一路南下,路上和父母失散了,只能自己一个人苦苦求生,幸亏遇见一位全真教的道长,护送着她南下,也是那位道长救下了她丈夫一家,她和丈夫相处了些日子,生了感情,小二的父母也喜欢她,就干脆由那位道长主持,两人结成了夫妻。
后来杨王率军渡过黄河,将蒙古人赶走了,他们一家才又回来。
他们正说着话,忽然听门外有人走进来,问道:“店家,你们这儿可有饭菜吗?”
小二抬头看去,就见进来的是两个女子,多半是一对母女,两人都是南方人打扮,年长的满面风霜、相貌平常、神情慈爱,可扶着她的姑娘生得真是极好,两人都是风尘仆仆模样,小二见了也不奇怪,自从蒙古鞑子的军队打到了南边,许多南方人逃过河去,这姑娘生得这么好看,又只有一个母亲,当然赶紧离开南方得好。
他上前招呼道:“您二位想吃点什么?”
那姑娘点了些简单的饭菜,扶着母亲坐下来,然后才自己坐下,她这一坐,小二才发现她腰间竟然佩着把刀,这秀气女子竟然还是个练家子的江湖人。
小二也自幼见惯了黄河帮的人,倒也不算多惊讶,招呼了翠姑去厨房。
这两人才坐下没多久,又有六七个人乌泱泱进来,那女子颇为警惕地回头看了看,见只是一群穿着粗布短打的船工汉子,没有武功,才转过来,继续轻声和母亲说话,她母亲倒是神情安泰,听她说着话,时不时点头。
这群船工进来,直接向店家老丈打了招呼:“裴老伯!咱们又来了!”
老丈笑呵呵道:“你们来照顾咱们家生意自然是好的,就是今儿个上不上船?要是上船,可不能饮酒啊。”
打头的船工拍了拍胸口道:“咱们的水性您老还不知道?不过今儿啊,咱们不是自己喝,还得请一请客呢。”
老丈看着这人身边的一个瘦削老者,见他五六十模样,衣衫洗得发白了,有些文人的气质,好奇道:“敢问这位客人是?”
老者拱手道:“老哥康泰啊,我也是这双鲤村生人,姓叶,和陶家是邻居,早些年外出谋生,这番动荡以后,我就想着落叶归根,重落了户籍,回到双鲤村来住了,以后咱们常见呀。”
老丈道:“哎呀,老弟你就是小陶家隔壁那户邻居?听他们说,你可是读书人啊!”
老者摇摇头道:“说不上,说不上,空读了些书,做了一辈子教书先生。”
领头的船工道:“话不能这样说,叶叔您可比咱们有见识得多呢,连蒙古鞑子那边王爷的事您都知道呢!”
这话一出,坐在角落那边的母女俩似也好奇地往这边看了看。
叶老先生笑道:“我就知道你呀,说是请老头子喝酒,其实还是想打听这些事儿,也罢,我就和你们说说。”
一群人热热闹闹坐了下来,连店家裴老丈也一起坐下,听这位归乡老者说起蒙古人的事情来,叶老先生饮了口酒道:“上一回我和你说到哪里了?”
陶船工道:“您说那蒙古原本的皇帝,哦,蒙古人叫大汗,叫做成吉思汗的死了之后,他那个大儿子也死了。”
叶老先生点点头道:“这成吉思汗啊,有四个儿子。大儿子术赤,是他早年妻子被人抢去后,又抢回来生下的,所以啊,虽然术赤是长子,但很多人都怀疑他不是老皇帝的亲生儿子,老皇帝也就没有把汗位传给他,反而给了排行第三的窝阔台汗,术赤的心里哪能舒服呢?加上连年争战,去年就病了,年底一些的时候病死了,现在管着他那些领地和兵权的是他的儿子拔都。”
他夹了一筷子下酒菜,慢悠悠道:“说巧不巧,就在术赤过世后不久,他向来不和睦的二弟,叫做察合台的,也在攻打吐蕃时,得了一场大胜,那吐蕃人向他投降了,他呢就一高兴,酒喝多了,夜里因为饮酒过度死了。”
裴老丈惊诧道:“兄弟两个前后都死了?!”
一众船工欢呼道:“好!死得好!真是报应!”
叶老先生又道:“嘿,奇的还在后面呢。说这察合台死后啊,消息传到蒙古大汗那里,窝阔台大汗痛哭一场,伤心过度,也病倒了,眼看着就快要不行的样子。”
这样一来,连那些船工都觉得不对了,一人抽了口冷气道:“又一个?”
叶老先生笑道:“邪性是不是?那蒙古人也觉得邪性啊,所以他们就找了巫师来,这蒙古的巫师,就像咱们的和尚道士,他们让巫师占卜问上天,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巫师说,是因为他们的杀孽太重,死在他们手底下的冤魂寻上了他们兄弟。”
这话众人显然都是信的,若论杀人的罪孽,天底下再没有比这群蒙古鞑子更重的了,陶船工又给叶老先生倒了杯酒,追问道:“那这蒙古大汗死了没有?”
叶老先生道:“那巫师啊,就说这种杀孽一次只能杀一个人,所以术赤和察合台才先后死,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老四拖雷回来,兄弟两个人一起承担,窝阔台汗才不会死,所以窝阔台下了命令,找了拖雷回来。这巫师呢,就做法把窝阔台身上的罪孽分了一半在酒水里,让拖雷喝下去。这拖雷就说如果真要这样窝阔台才能好的话,他愿意与三哥共同承担。”
裴老丈道:“这拖雷倒也爽气。”
陶船工道:“他真愿意?不是被人强逼着的?”
叶老先生摇摇头道:“这拖雷啊是蒙古四王中手下兵力最强的一个,本来蒙古人就不像咱们那么讲究君臣纲纪,他要是不愿意,窝阔台汗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逼他?他的那些部下、儿子能够甘休?所以啊,这拖雷多半没把这件事当真,觉得就图个心安而已,没想到啊,过了不久,这拖雷也病死了!”
这一回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了,倒是坐在角落的妇人怔了怔,开口追问道:“这位先生,你说,你说那拖雷病死了?!”
叶老先生转身看过去,起身拱了拱手道:“听这位夫人的口音,你是江南人?是啦是啦,那拖雷病死了!所以南方的战事眼下有了转机,夫人若是逃难出来,这会儿可以放心下来了!”
妇人先是擦了擦眼泪,而后也笑起来,轻声道:“是啊,是啊,江南的百姓无事了。”